《陪我弯一会儿》茸山

40、被风吹动的芦苇 鞋尖和鞋尖

　　96
　　刚才裴斯遇拍照时，聚光灯下，周围都黑了，只有中心的人亮着，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方煦在斜位的脚架边，藏着，偷偷摸摸看，看了几分钟拍摄就结束了，那群人准备阅片，还在灯下的裴斯遇则把目光聚过来，像是很早就发现了。不太合理，因为他同样注意着裴斯遇，这个人专注拍摄，跟镜头交流，根本没四处看过，怎么就发现了呢？
　　当时他没想明白这个问题，直到后来才知道——自己被卖了，还是被两个人。

　　杨林请裴斯遇过去看照片，方煦没迈腿，旁边那人往前走一步，又回过头看他，他才说：“不是要保密吗？我能去……”
　　裴斯遇还没开口，杨林挽住他：“对对对，保密工作要做好，你躲我俩后面，别被发现了。”
　　一听就在逗人。
　　已经有三个人围着电脑翻看照片，他们过去，人又挤了。方煦是个闲人，不能占位，于是躲到了裴斯遇后面，那人羽绒服敞着，背影宽，能藏住他。
　　人员A：“这张角度不好，暗角大了。”
　　方煦：“好看哎。”
　　人员B：“对，手势没刚才那张好，但是眼神很勾。”
　　方煦：“好看！”
　　人员C：“这个不错，你说调远一点拍效果会不会……”
　　方煦：“好看哎！”
　　前面最开始说话的人忽然转过头：“小朋友，你要这样选，就没我们的事了。”
　　方煦：“……”
　　杨林：“忘记讲了，我们叫他顺风耳·姚。”
　　红了脸的方煦抬头跟裴斯遇对视一眼，把探出去的脑袋缩回来，无声地蹬了蹬地——
　　“别扯了。”
　　裴斯遇说着反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他松开，人家的衣服下摆已经被揪出了一个小团团，羽绒聚到一起。方煦脸更红了，上手去揉，想把羽绒散开，结果身前的人开始笑，偏过头跟他讲：“没事。”
　　裴斯遇还说：“安静点。”
　　可是！裴斯遇拍照片真的很好看，平时酷，努力酷的时候更酷。方煦每看一张就忍不住捏自己的羽绒服——这人帮他演戏，给的真是友情价，一点不夸张。

　　后来裴斯遇补拍照片，他跟经纪人似的，抱着人家的衣服，光明正大地坐在正对面。
　　心灵暴击！
　　裴斯遇怎么会追不到人呢？
　　【在座有没有喜欢的女生】——裴斯遇抽到这张卡片，大可以说没有，他这么冷然的性子，怎么会宁愿不答也要去挑大冒险，还是数睫毛，靠那么近……然后他们就开始冷战。方煦把这段记忆压下去，顺着之前，大胆猜测：真心话的答案是肯定的，是在座，是同班的女孩。
　　相处了四年，裴斯遇怎么会追不到！
　　他窝在那儿想啊想，下了结论，那个女孩肯定不够大胆。
　　就拿他和裴斯遇的关系来说，要是他不搞那场乌龙，不主动，就不会知道原来裴斯遇这么好。
　　也有裴斯遇的问题吧。
　　这个人明明这么行，为什么不主动！
　　主动了不就……
　　方煦思绪卡壳，脑袋里混乱不堪，这时正巧有人推门进来，他被吓到，捂着悸动的胸口调整自己。

　　是两个戴着鸭舌帽的女生，说说笑笑，跟那边聚着的人打完招呼，视线新奇地挪到他，大概有人解释他是被谁带来的，她们看了眼裴斯遇，又看过来，友好地笑了笑。
　　裴斯遇终于拍完，方煦从地毯上爬起来，抱着羽绒服过去，等衣服脱掉往他肩上搭，顺嘴道：“你得给我小费~”
　　那边顺风耳又起作用：“小朋友，来看看这照片，评价评价，说得好我给你小费。”
　　方煦脸红，凑到屏幕前。
　　评价还没出嘴，旁边的杨林学了句：“好看哎！”
　　他憋着气仔细看照片，给出评价：“感觉融合了前几张的优点，挺……有点好看。”又小声跟大姚讲，“我不小了！大四！”
　　大姚噗嗤笑出声：“谁让你进来的时候戴着个娃娃帽子。”
　　他就奇怪了，明明杨林揽着他进来的时候，没人回头，他百思不得其解，大姚指着侧边黑色的板子：“跟镜子一样。”
　　方煦默。
　　明明杨林说大家都看不见的！骗子！
　　大姚眨眨眼：“念念刚才跟我说，应该喊你上去拍几张，怎么样？考虑考虑，我们每个人都给你小费。”
　　原来刚才是小农的念念女神。
　　大姚很热情，连带着周围几个摄影师，方煦拒绝，眼看着他们攻势越来越猛，裴斯遇拉住他胳膊，护着他全身而退，理由是“家里有钱，不打工”。
　　“那怎么给你打呢！”
　　“……”

　　他俩坐在一边，两个女孩买了很多奶茶，特地匀出一份给方煦，全糖，甜甜的。说了几句客气话，方煦也算认识人家了，正犹豫要不要尽室友之谊，厚脸皮帮小农要个微信。
　　旁边裴斯遇笑得轻轻淡淡，先他开口，叫人家女孩名字，又道：“我有个朋友，是你老粉，求了好多天，想要你的社交账号。”
　　念念很不可思议地“啊”了声，道：“可以啊，没想到……”
　　那时候方煦愣住了，看裴斯遇的笑和温柔，也看女孩红了的脸，卡壳的思绪继续下去，如果裴斯遇主动，肯定是一副郎情妾意的和谐模样……等他回过神，念念已经进化妆间，裴斯遇正把联系方式发给小农，完全靠记忆输入，聊天界面一片白，那人手指微点，发出去，才现出一小截绿。
　　方煦忍了忍，问：“以前为什么不帮忙要？”
　　裴斯遇的锁屏页面一直弹消息，他看向方煦，想了会儿才道：“人情，我问了，得我还的。”
　　担心欠女孩人情……
　　方煦抿着唇角，心情好像好了点，但这种突如其来的心绪变化让他感到茫然。他瞟一眼裴斯遇，咬吸管喝奶茶，压着不去想。过了会儿，又问：“那今天为什么改想法，帮他？”
　　裴斯遇笑了下：“有个人情要还。”
　　没给他胡思乱想的时间，裴斯遇把手机挪到他面前，点亮，然后手指动了动，输密码——方煦心说这人不挡密码的恶习怎么还没改，又想怎么还是老密码，将近一年了都——接着和小农的聊天界面亮起来，一大串的白框，密密麻麻的字，方煦伸手指滑了滑，顿时气炸！
　　【裴哥裴哥裴哥！方方去找你那个朋友啦，就空间里晒相机，还装鸭子的那个，我知会你一声，他俩约了个鬼地方面交，方方还逃课去，肯定有啥不可告人的秘密！！要是方方被卖了，掉了一个肾，还是咋的，这俩人中间夹的可是你，你是中介，你得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我告诉你情报，你给我要女神微信好不好呀……(省略百来字)】
　　“我草！”
　　方煦被怒火烧了。
　　裴斯遇把手机移回去，屈指在桌上敲了敲，提醒他：“不许说脏话。”
　　他才不管，当即过去点亮裴斯遇的手机，当着主人的面把密码摁进去，然后滑到最下面那条白框，点撤回，竟然过了时间！俯着身子的方煦麻木了，咬着牙，歪过头看一只手搭在他面前、悠闲的裴斯遇。
　　“你，你，我——”
　　裴斯遇在他头上揉了把，起身走开前留下句：“工作了，不要闹。”
　　方煦心潮澎湃。
　　还以为裴斯遇是看他难开口，所以帮忙要的微信！没想到一大早他就被小农卖了！那个神经病，无所不用其极！方煦下决心，以后面对哭兮兮的小农，他要做个没有心的人，甚至还要奚落几番。

　　气坏的方煦喝掉两杯奶茶。
　　另一杯是裴斯遇的，也是全糖，那人喝不下，怕甜——匪夷所思，裴斯遇应该是出生的时候被糖糖星球除名了。
　　方煦是糖糖星球的三好公民。
　　喝多了甜的，心里也发甜。
　　方煦咬着吸管想，来修复关系的目的算不算达到了？裴斯遇，好像不冷了。

　　97
　　杨林抱着相机过来：“方老板，还打算要不？”
　　方煦挥挥手：“出价太高了。”
　　“……还没出呢！”
　　杨林哼笑一声，“你们关系好了，就不看我的相机了，是不是？合着我就是一个跳板？”
　　方煦心说这人怎么是个蛔虫！
　　但表现出来总归不好，他咬着吸管跟对方玩味的眼神对上，沉默了一阵，憋闷道：“对，不好意思，我找你是有目的，但你不是从见到我就知道了？”又放缓声音，“我跟他……朋友间闹了点矛盾，你别老往那方面想，没那意思，会困扰的……”
　　“啊？”杨林装天真，“我往哪方面想了？”
　　方煦不理人。
　　杨林一拍脑门：“哦，你们不是一对啊。”
　　方煦被呛到，剧烈地咳了两声，咳完缓过来，脸涨得通红，奶茶也不想喝了，推到一边。心里的那股气沉了又沉，他费了点劲开口：“对，他有喜欢的女孩，你以后不要乱说——”
　　“他跟你说的？”
　　杨林眼睛里写满了离谱，方煦呼出一口气，半晌才重重地“嗯”了声，杨林又问：“那你呢？”
　　“我什么我！”
　　“你什么情况？”杨林补充，“感情。”
　　鉴于他忽悠杨林要买相机一事，那句“关你屁事”没冒出口，方煦抓了抓头发，努力平稳道：“我刚结束一段长时间的感情。”又小声喊，“我俩是好朋友，都是直的直的！你能不能，能不能别……”
　　心咚咚咚跳，急得他都说不出接下来的话了。
　　杨林倒很冷静。
　　无言坐了五六分钟，杨林问：“商场门口，见着面就要抱的，好朋友？”方煦正要张嘴，杨林又继续道，“别想骗我，当时我在鸭子服里，什么话都没说，你抢了传单就要抱。”
　　“那是，”方煦牙齿都在抖，“那是，是因为，大家都回家，他一个人待在寝室，还一直在打工，我，我……”
　　杨林帮他道：“可怜？不对，心疼？”
　　方煦有一瞬哑口。
　　“对。”他看过去，“所以呢？”
　　杨林没说话。
　　“只是朋友，就是朋友！为什么非要像你说的那样……”
　　他绷不住，声音都有了哽意，被强行憋回去，“你能不能别来歪曲这些，我怎么样，我知道，为什么非要……”
　　“好了好了。”
　　杨林语气迁就，坐过来伸手拍他的背，他躲开，起身坐到那边的地毯上，把情绪也忍下去。

　　鞋尖被点了下。
　　是裴斯遇做好造型过来，抱着羽绒服，等他闷着的头抬起来，才轻轻问：“怎么了？”
　　心里复杂，眼前又站着根源，一时间，方煦什么都说不出来，喉结动了动，垂下头平复。
　　“还在生气？”
　　他摇摇头。
　　然后面前那人蹲了下来，递过自己的手机，像是在哄孩子：“想怎么骂都行，不说你了。”
　　方煦看着对方，眼睛蓦地涌上点酸意。
　　他别开视线，撑着地站起来，借着动作揉了揉眼睛。
　　那人也站起来，脸色凝重，很严肃的样子。
　　方煦调整好情绪，把人家怀里的羽绒服抱过来，没了遮挡，看到那穿着，扯到一半的唇角顿时下去了。
　　他苦着小脸问：“裴哥，你冷不冷？”
　　不怪他担心，裴斯遇确实越穿越少，这次直接一件白衬衫，领口是红色条纹领带。不长的头发也做了造型，蓬松、软软的样子；好像化妆了，方煦看不出来，只觉得这人带上了些少年感，迫得他想，如果在少年时代碰到这样的裴斯遇，会很好吧……
　　心里呼之欲出的情绪涌动着，最先泄出来的是痛苦，他咬紧牙，太阳穴鼓得很硬。
　　裴斯遇也看了他很久，低声问道：“想和我说什么吗？”
　　方煦摇了摇头：“马上要拍了？”
　　“嗯。”

　　这次拍双人封面，念念化妆慢，裴斯遇先去跟他们调器械，光啊，角度啊，位置啊，都是要挨个儿商榷的……几个人忙里忙活，大姚忽然叫了一声小朋友，招他过去。
　　“念念还没弄好，你替她站个位。”大姚解释道，“就是你先跟斯遇站一起，我们试着调试到最好的状态，角度，打光什么的，等念念出来，就不用费时间做这事了。”
　　裴斯遇在帮忙挪大反光板，视野刚好挡住，方煦莫名慌张，拒绝道：“我又不是专业的……”
　　有个摄影师大着嗓门道：“你站那儿，我们调，我们专业，不需要你掺和什么，找个人形娃娃站上去也是——”
　　大姚嚷停他：“说什么呢。”
　　裴斯遇这时候听见了，边卸手套边过来，说了句：“不用。”
　　方煦看着他，心里紧了下。
　　“我帮忙也行。”
　　这话是杨林说的。
　　话音刚落，方煦不知道怎么了，小声喊了句：“我来！”
　　裴斯遇像是要制止，他赶忙补充：“我来吧，大家都忙，就我没事做，也挺无聊的。”

　　上去试拍总不能裹成粽子，方煦一层又一层脱，往地毯上甩，直到剩下件淡蓝色的毛衣，里面只有保暖内衣了，他才罢休。
　　他脱了这么多，和裴斯遇站到一块，两厢对比，还是在温暖地带，对方又精致又惨，他忍不住道：“裴哥，你冷吧。”
　　那人眼角都泛着笑意，方煦追着他的视线看，看到自己蓝毛衣上绣的大棕熊——实在不想说，当初买这件衣服就是看中了熊熊，他想给床上那只找个伙伴。
　　被笑话，他也忍不住，谁知刚翘起唇角，对方压着声儿，也压着笑道：“严肃点，方煦。”
　　“哦。”
　　方煦咽了咽口水，“怎么试？”
　　裴斯遇已经站在光的中心，白衬衫黑裤子，方煦总觉得能在他身上看到风，看到流年。
　　然后那阵风带来一句话：“离我近点。”
　　“哦。”方煦字正腔圆地回他，走近两步，也走进灯光荟萃的地方，睫毛扇动间都有小光点在闪烁，是暖色的，他适应了一会儿，抬头看裴斯遇。
　　那人眼底的笑意更明显。
　　方煦听见他说：“也不用这么近。”
　　他闹了个大红脸，刚往后退一些，侧面的大姚就喊：“站得好好的，干嘛呢干嘛呢！”
　　“……”
　　方煦有苦难言，往前挪，借着挥手的动作打了裴斯遇一下，咬着牙道：“别耍我。”
　　裴斯遇笑出声了。
　　眼前突然剧烈闪烁了几下——
　　方煦下意识闭眼，太阳穴贴上了冰冰凉的指尖，让人差点战栗，不到一秒的时间，再睁眼，世界黑一阵，白一阵，恍惚间他看见，虚虚遮在眼睛上的手放了下去。
　　裴斯遇声音冷了：“现在拍干嘛？”
　　大姚双手作揖：“镜头里氛围太好，我没忍住。”又自己打自己手，“不弄了不弄了，咱调配置。”
　　方煦赶忙给台阶：“没事，就是晃眼睛了，继续吧。”
　　他转头，眼前不足咫尺的人还是有点凶，他抿了抿嘴角，小声叫：“裴哥。”
　　“嗯。”低低沉沉一声。
　　方煦无声地笑起来，极小声道：“之前我偷拍了一张合照。”
　　裴斯遇垂眼看他。
　　方煦说：“那时候你也凶。”
　　他把人家吵醒，看准时间，对着后置，结果闪光灯闪了，刺了四只眼睛——方煦的笑快压不住。
　　裴斯遇没骂他，让他严肃点。
　　“斯遇，摆个动作吧。”大姚提醒，“待会儿跟念念拍，要近一点，你俩先贴贴，我看看这个位置怎么样。”
　　鞋尖和鞋尖都挨着。
　　很近了。
　　方煦难以动作，沉寂之间——
　　他想起医生说的十一点。
　　背着心电监护的自己，因为一个人走来，看过去的那一眼，十一点，一直平稳的心突然跳得很快。
　　但那时候再快，也没有现在快。
　　胸腔里那颗心快砸出来了。
　　感觉到手腕被虚虚圈了下，一点凉意，让他整个人都冰住了，他没有动，然后那只手便松开了，蹭了一下，从手臂间穿过去，揽在他的腰间，施了点力。
　　穿得薄，那点力便显得很大，他像被风吹动的芦苇，摇了过去。额头碰到软软的东西，有温热的气流拂过。
　　“冷不冷？”很近的声音。
　　方煦嘴唇动了动，想回答他的，但是他好像没有声音了。他的思绪黏滞在上一层，混乱不堪，渐渐静下去，归于荒芜。
　　这个躯壳只有一颗心，疯狂跳着。
　　“小朋友抬个头。”很远的声音，“脖子仰高，光能照过去——”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方煦应声抬头。
　　眼神相接，有一簇小小的光点，是自己。
　　那人依旧是平静的，而他自己像在火里燎过一样。
　　气息交融。
　　也就一瞬间，面前那人退开了。他木愣着，把僵住的视线挪到地上，感觉心跳得特别难受，难受到他不想在这里了。
　　不想在这里。
　　不想面对任何人。
　　……
　　身上被披了衣服，蓬松的毛领在脸颊边扫过，方煦低着头，看着那双修长的手帮他把衣服拢住。全身的热度，被裹进厚实的衣服，被局限住，开始乱窜，窜到心里，心动得厉害，窜到脑子里，又窜到眼睛里——为什么会这么痛苦，方煦不明白。
　　他被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