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弯一会儿》茸山

33、展信佳 祝你以后的

　　83
　　最后一次书法辅导结束，方煦给小朋友们留了微信，也郑重其事地跟草书姑娘说中考加油，祝她在学习之上觅得良人。
　　收到许多卡片，全部妥帖地放在兜里，到裴斯遇那里去时，走路间都带着爱的味道，他一开心，坐在教室后面，看不进书，又带头唱起《九九乘法表》。
　　最后段一一那个臭孩子扑过来要最后的抱抱，方煦胳膊横在前面护着口袋，差点被撞出内伤。等公交时，指了最上面那个车：“去医院吧，我怀疑脾破裂了，对吧，闭合性损伤最易发于脾脏。”
　　裴斯遇无言。
　　期末考试难度不大，考完以后，627寝室聚餐，往常总凑不齐，这回连裴斯遇都请到了。
　　一桌子的酒。
　　拼死拼活复习的怨念都被发泄出去，席间陈骏思问旁边的杨羿：“下学期就大四，羿哥以后打算怎么办？”
　　说话声很小，但被张远朝听见，广而扬之。
　　“咱们羿神准备破睡觉的世界纪录。”张远朝替他答，答完就被打了，呜呜地喊，“我忘了！这是你百年以后的目标！”
　　后来杨羿正经道：“考研吧，不考研没出路。”
　　端着酒的韩山满是忧愁：“我肯定转行，太苦了，我这个人吃不了动脑子的苦。”
　　陈骏思说：“可是……学了五年哎！”
　　“不然要我把一辈子摊在上面？唉，不现实。”韩山看着他，“你那么用功，肯定考研吧。”
　　陈骏思点头。
　　韩山敬他：“学习的尽头是财富，以后有麻烦我可找你帮忙。”
　　陈骏思喝不起，腼腆地笑了。
　　“有没有家里有矿的收了我！”张远朝哭唧唧地转过来，“方方，你家里有矿，学习还好，你打算干啥？”
　　爸妈虽然有让他出国的想法，但方煦自己还不清楚，心里姚女士那句“该有的都会有的”依然奏效，他给出个模棱两可的答案：“继续学吧。”
　　然后他看向旁边，裴斯遇回得很快：“考研。”
　　“不考本校吧？”
　　方煦有些担心，他觉得裴斯遇这样的，啥名校都不在话下，就怕他还是因为相同的原因选择留在“离家近”的地方，在某种程度上被栓住了，他不想这个人这么屈就。
　　裴斯遇没答，张远朝叹了声：“牛人谁考本校啊，还是把机会留给我们这样的傻瓜蛋吧。”
　　是方煦的眼神过于直白，那人最终笑了下，道：“也许考出去。”
　　他放下心来，又开始喝酒。
　　其实未来还是一个模糊的概念，时间一直在走，二十岁以后的数字像开了快进，一年又一年，再过不久，他们就会接父母的班，每个人都是肩负重任的成年人。
　　期许，迷茫，不管有多少情绪，时间从没有过偏移。
　　……
　　喝了不少的方煦坐在裴斯遇旁边，突然有点感慨。
　　这学期的事情比他好多年经历的都深刻，他跟周雯分开了，但是有了第一份工作，有了很多不一样的体验，也有了一个好朋友。
　　他的这个好朋友乍见冷冷淡淡的，再一见就有些温柔，有些成熟，也有些可爱。
　　最大的属性是忙碌，比如现在，不停地发手机消息，有时候还打电话，方煦知道他是在找新的工作，但是大家都玩呢，他忙啊忙……这个属性有点让人想花钱买了他……可是那八百块钱不带半点私吞地，全被退回来了……既然不能直接给，就……
　　方煦微醺的时候，其实思路异常清醒——
　　他把好朋友的手机屏盖住了。
　　滴酒未进的裴斯遇提了提他的手指，提不走，没辙，看过来。
　　“裴哥，”方煦的眼睛一眨一眨，声音低得像说悄悄话，“我们合资创业吧，赚好多的钱~花不完的钱~”
　　这尾音飘的，裴斯遇也轻声回他：“掉钱眼儿了？”
　　“谁不喜欢钱啊！我说真的！”
　　一激动就被旁边的听见了，张远朝激动道：“钱！哪里有钱！”
　　方煦离裴斯遇更近，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不能加他，会亏~”
　　裴斯遇也不看手机了，靠在那儿，笑了下：“什么想法？”
　　“……开个店？开个超市？进货，摆货，雇几个销售员，我投资，你经营，我是老板，你是老板……二号，努力打拼，争取每天财源滚滚！”自诩思路清晰的方煦正说着，那人搭了下他的额头，他拍开了，“你不喜欢这个，那我想想还有什么商机，炒股？或者我去请教我爸？他有经验，要是有主意了，我们就——”
　　“买彩票吧，每天买一张，买到死，总有一天能一雪前耻。”这话又是张远朝插的。
　　方煦转过去，发现大家都聚精会神地盯着他——
　　一个毫无经验靠着点傻钱想发财致富的社会小白，其实他醉了才这样，平时是个聪明蛋。
　　太羞耻，他把头转回来，索性埋在裴斯遇胳膊上，那人在笑，肩膀耸动着，大家也乐呵起来，过了会儿裴斯遇打趣道：“不能好好学习啊？专业对口，到时候开家医院，把大家都养着。”
　　方煦那时候都有些睡着了，闻言哼了声，脑袋一滑，被旁边人扶住，他坐直，挪过来几瓶酒，默默喝着。
　　裴斯遇又开始打字。
　　他偏过头，视线被逮到，又慢吞吞地挪回来。
　　“你别太辛苦。”
　　方煦最后还是说了。
　　……
　　好多句“常联系”过后，寝室的门关了一个盛夏。

　　84
　　方煦最重要的行李，是小绿萝和大棕熊，行李箱二者具备，就是回家久居的日子。
　　这回唯一特别的是，他成了单身汉。
　　饭桌上，方先生提起那次：“立平也真是的，工作有疏忽，我说了两句他就上头，活也不继续做了，说自己要休假去何县，我以为是找雯雯，结果是去找你。”
　　方煦坦白：“他来让我们复合。”
　　“小孩的事他掺和什么？”姚女士说，“雯雯倒还好，老周作风真不行，你别说我长舌，这人三天两头往麻将馆跑，喝酒啊，跟人家赌啊。”
　　“行了，孩子面前……”
　　姚女士反驳：“都大人了，再一个我又没说错，上班的时候你不也总叨叨吗，迟到早退，闲职也没让他这么闲……”
　　“爸，”方煦捏着筷子，纠结着开口，“你是因为我跟周雯谈恋爱的关系才那么……迁就周叔的吗？”
　　方先生默了一会儿，只道：“立平是老员工，也没犯过什么大错，哪有什么迁不迁就。”

　　至于他和周雯分手的事，方先生让他自己好好考虑，姚女士则表现得很容易接受，甚至还给他推了几个姑娘，他跑到主卧反抗，他妈说了三点理由：“第一，妈妈怕你不习惯没有女朋友的日子；第二，不是你自己让我给你介绍的吗！第三，你不是大四要交换出国吗，到时候找个洋媳妇我可不接受，还不如我给你提前物色呢。”
　　方煦忽然转折：“妈你是不是一直不喜欢雯雯？”
　　“我不喜欢？”姚女士气急，过来提他耳朵，“我不喜欢我对人家那么好！方煦你的心被猪油蒙了吗？不谈恋爱就傻是不是，妈一定给你找快点。”
　　“……”
　　后来周立平突然辞职，方先生说他连人都没见着，就收到一封邮件，家里又陷入一段时间的沉默。
　　隔天姚女士就带着方煦到周雯家去，房东说搬了。
　　就像一场梦，只能靠记忆佐证。
　　分手，人去无踪……大人开始盘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方煦把周雯的部分挑出来讲了，他们也百思不得其解，给周雯专业的辅导员打电话，费了不少口舌才弄清楚这一事实：周雯退学了，原因是重度双相。
　　那之后姚女士不再张罗着介绍对象，也不再那么关心周雯了，她开始给方煦施加一些母爱过剩的压力——
　　诸如“以后有事再不告诉老娘，我把你床上那只大棕熊拆了，把小绿萝喂虫子。”
　　他后怕极了。

　　暑假大把时间都用来练书法，还有一些时间被预留出来，跟朋友打游戏——不提他游戏黑洞的事——最开始跟小农他们打，后来有一次把百忙之余的裴哥拉上，他发觉出跟前后者打的区别：
　　前者会毫不犹豫卖了他这个菜鸡，用他吊敌人，抢他的装备，每每方煦暴起，这人就善良一会儿，然后又出其不意地卖他，他简直无语，后来直接无视这人的游戏邀请。
　　至于后者，说回网吧包夜，裴斯遇虽然也有丢丢嫌弃的意思，但是心里不说，面上不显，游戏操作上更是温和，暑假一起打了几局，体验感绝佳，尤其在前者的衬托之下。
　　裴斯遇少有时间玩，但只要得空想玩，方煦都跟着他。
　　有一回正玩呢，裴斯遇突然挂机，匹配的两个路人说了很难听的话，方煦开麦对骂，把楼上的姚女士都吓住了，给他拿下来一盘葡萄降降火。
　　退出游戏，弹出来邮件，说因为辱骂攻击被禁玩一天，他忍着火气吃葡萄，一边吐籽一边看着屏幕——俩游戏人物还在一个房间里，裴哥的掉线了。
　　到很晚，方煦收到消息。
　　SY：【送我妈去医院了。】
　　日句：【严重吗？】
　　SY：【摔倒磕破额头，缝了几针，不严重，情绪差，推了支安定，现在睡下，明天再做检查。】
　　日句：【不严重就好：）】
　　日句：【今天回不了家？】
　　SY：【嗯，在医院。】
　　日句：【你睡陪护床吗？】
　　发完方煦才后悔自己问的是啥，不然呢！不睡陪护床睡走廊？他又开始想，要是裴斯遇发来一个“嗯”，怎么聊下去。
　　一起打游戏，连麦次数并不多，他跟着裴斯遇，多数时间都有安全感。那人不时打几个字，或者发个标识口号，没什么特别要交流的——男人的目标就是吃下最后一个boss，当MVP。
　　这么一想，他和裴斯遇确实有些生疏了……
　　手机“嗡”地震动。
　　SY：【视频吗】
　　方煦心里震了一下。
　　他飞速把薄被子扯平，把床上装着葡萄籽的盘子放到地上，再忍着痛把大棕熊放到床尾，对着手机屏整了整自己的头发，发过去一个字：【行】
　　视频通话铃声响了——
　　方煦看着对面，努力不让小框里自己的脸僵硬，正经道：“有什么不成文的规定，说打视频要对着地吗？”
　　笑声低低的。
　　画面晃了一下，全是空椅子，像是医院的等候大厅，镜头又对着地。裴斯遇轻轻叹了声，说：“现在有点累，形象不好，不见了。”
　　耳机里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人。
　　方煦下意识把前置切了，结果照出自己光溜溜的小腿，他又是一个大无语，爬过去把棕熊捞回来，镜头对准胸前的大爱心，PEACE&LOVE，他终于满意。
　　对面又笑了，他把耳机往外戴了些，又捏了捏耳垂。
　　裴斯遇那边实在安静，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一个对着大理石地，一个对着大红爱心，过了会儿裴斯遇问：“没话讲？”
　　“太久没跟人交流，不熟悉程序。”方煦靠在床头瞎掰扯，“请问是我先开口还是你先？”
　　“你先。”
　　“好的，程序启动。”
　　方煦故意道：“旁边一个人都没有，你不害怕啊？这可是在医院哎，你在几楼，说不定底下就是太平间~我死的好冤啊~官人你来陪我~”
　　裴斯遇的声音很淡定：“你唱的几十年代的？”
　　方煦继续唱：“恨得奸人陷害~地下好凉~呜呜~”
　　“窗子关了吗？”
　　“……”
　　我草！方煦扫了眼：“关了！”
　　裴斯遇说：“关好。”
　　有这么吓人的吗！
　　方煦默默拿被子把腿盖上。
　　裴斯遇挪了下镜头，给他看四周，就是个大厅，没什么好看的。但镜头一转，再转回去，方煦才发现他对着的那片之所以暗，是他的影子，那影子的衣服领有点竖。
　　方煦莫名就笑了。
　　裴斯遇下结论：“我这儿最不安全的就是你。”
　　“待会儿我挂了，你那儿就没有我了。”方煦哼哼两声，“都夏天了，北方还冷啊。”
　　“嗯？”
　　“我看见你穿外套了！”
　　方煦惊奇得像个侦探。
　　裴斯遇默一会儿，伸出只手，镜头自动对焦，青色的血管很明显，其实他想展示的是冲锋衣的袖口。只展示两秒，他收回去：“早晚温差大，现在凌晨，穿一件短袖会冷。”
　　“你要在这儿坐一晚上吗？”
　　“待会儿去看我妈。”
　　“哦，”方煦停了停，道，“祝身体健康。”
　　“谢谢。”
　　这晚的对话没有结束，方煦十分躁动，坦诚道：“裴哥，其实我失眠了，你要是在医院睡不着，无聊想玩游戏的话，我可以陪你。”
　　那晚，连着麦，裴斯遇带他在赛区大杀四方，十几连冠，方煦的眼睛慢慢地睁不开，到最后一个激灵醒来，看到手机自动关机，他又睡过去。
　　早上醒来，充了几根电，开机。
　　昨晚是【通话中断】，没显示时间。

　　85
　　回校前，方煦收到一封手写信，来自周雯。
　　小太阳：
　　展信佳。
　　今年年初我去寺庙，大师算了一卦，诸事坎坷，运势不佳，我捐了好多钱消灾，结果还是不好。大师是对的。
　　心理医生说我状态反复，配了种新药，这种药太猛，吃下去一直吐，好像把脑子也吐出来了，很多事情我都记不清，我跟记忆打架，跟自己打架，总是输。那种感觉好像，被控制住了，我想结束这种控制，刀在皮肤上擦过，错失的记忆又鲜活起来，我才终于明白过来，不是记忆不见了，是我的情感被剥夺了。
　　我输得什么都没有了，实在不希望最后留在你记忆里的，是别人口中的周雯。我决定自己讲。
　　从小我就很羡慕别人的家庭，完整、和睦、平凡，如果重新投胎，我一定抢着跑快一点，挑一对希望我到来的父母，他们不用有什么，张着双手迎接我，我就很满足很满足。
　　我妈死得早，幸运的是，吃了那些药，我偶尔会记起一些小时候的回忆，记起她。
　　我爸……他一辈子只想玩乐，命运却抛给他一个女儿。他养我，早就养烦了。你知道他喝醉以后跟我说什么吗？他谩骂所有人，他跟我说……他做过最好的事就是没毒死我。这在我看来就是场灾难，如果世界上没有周雯，最好过的一定是周雯。说他吧，依附着叔叔的公司，嗯，就是别人说的那种，寄生虫，一点儿没错。再没有人比他还敬业了。每天回来，每句话都是让我多去找你，多去见你，我的感情在他看来就是交易，他图这点利益，他把我打扮成公主，献过去，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突然对我好，他说“你们班有个男孩叫方煦吧，你对他好一点”，他第一次给我买衣服，买内衣，就为了把我卖出去，多讽刺啊！后来你外婆死了，他说机会来了……你还记得我身上的伤吗，我说是摔的磕的，不是的，是他质问我为什么还没搞定。一个坏人怎么能那么有底气呢。
　　我妥协了，我没有办法，我得活下去啊，后来我劝自己，对呀，一跟你好，爸爸的工作就会好，我的生活也会好，我也喜欢你，多好呀。是真的，我喜欢你，很早之前，在没有这些事之前，默默注视着你的时候就是真的，一直是真的，从没变过。
　　那支舞，是隔壁阿姨教给我的，每次那个人不回来，我没有东西吃，厚着脸皮叫她一声妈妈，她就不赶我了。她搬走后，屋子里就剩下一张光盘，录着舞，是她女儿的作品。我偷来了。逐光，由一个长在泥潭里的人来跳，再合适不过了吧，毕竟我那么渴望……它不属于我，但我只有它了，我拼命跳到最好，想挽留你，你说一切都结束了……
　　方煦，你的爱情里不允许背叛。我没有做出格的事，心却一直是出格的，所以怎么挽回都挽回不了，我死心了，编出最狠的话，生活已经破碎，并不介意你再来添几分恨。可是我说的那些，你不信，我想不出能说什么了，索性都告诉你。
　　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和你在一起，但是……很多次，很多次我跟你开怀，我们牵手拥抱的时候，我脑子里会想起我爸。寄生虫的女儿啊。这份感情的起源是肮脏的。肮脏的。我痛恨自己。我什么都求第一，我想用那些光鲜亮丽的东西去淡化这些，结果相称以后越来越明显，越来越让我抓狂。
　　再后来我也恨你了，很不可思议吧，每次我陷入绝望，每次被那些光鲜亮丽打倒的时候，你都很洒脱，你说，没什么过不去的，你说，会跟我一起努力，这很好，可是方煦，我心里也会想……为什么，我那么努力换来的东西，你却总能轻易做到。那么多我渴望至死的东西，你轻易就能得到。你什么都不看重，因为你都有。你没有目标，是因为不管你想要什么，你的家庭都可以帮你毫无阻碍地走过去。你身边都是爱，这样的你，做了我的太阳，会温暖我……也会烫伤我。
　　宋禾木哪里好？有钱有权吗？不是的，我愿意亲近她，只因为她看过我那么多的不堪，依然说，周雯，你应该来当我的公主。她看懂了我无谓的坚持和争取。
　　我的心有两颗，在摇摆，可能还会长出第三颗，可能会死掉，我不知道。写了这么多，你应该更实在地恨我，祝你以后的生活永远不出现我这样的怪物。
　　再见了。勿念。
　　周雯
　　2027/7/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