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弯一会儿》茸山

32、懂他 来自SY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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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中旬，课基本停了，医学生考试月来势汹汹，卷面分必须70，补考没平时成绩。
　　寝室里最逍遥的小农也开始往自修室跑，每天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在寝室群里问：这个考吗，这个重点吗……
　　方煦跟裴斯遇除了补课，日常也有了重叠——上课坐一起惯了，泡图书馆也坐一起——虽然周围有时会有一些探索的目光和小喧哗，但方煦觉得他跟裴老师现在就是淡如水的君子之交，裴老师也不甚在意，他俩坦坦荡荡，搞学习就好。
　　相处时间一多，方煦更发现这人校草身份名副其实。
　　有回他借裴斯遇的内科书，发现那里面夹了好多张不同的纸条，内容无非是“能不能处”，应该都是新收的，他以前没看见过，最让方煦震惊的是，校草大人竟然把它们当书签使！
　　【你会不会某天复习累了，随便加一个聊聊？】
　　方煦传过去一张纸条，佯作无事，继续翻书，余光里对面那人拿起来看了眼，攥到手里，笔又动了。
　　那么用心写的！那么工整的硬笔字！他给攥了！
　　【+wx：rijuxiong】
　　方煦又递过去一张。
　　这是小号，加过来就骂他。

　　看到辅导员的两个未接来电时，方煦心里一紧，跑到图书馆阳台外，打回去，老师解释道：“周雯同学的爸爸，跑到办公室，问我你在哪儿，我打你电话没通，就问远朝，聊的时候被听到了，他应该去图书馆找你……方煦，没什么事吧？”
　　老师比他急，他反而淡定下来，道：“没事。”
　　他对周雯爸爸的印象还好……总不能是拿刀来砍他的吧。
　　这个阳台可以看见图书馆正门，方煦扫了一圈，没发现眼熟的身影，他脸色凝重，回到位子上。裴斯遇抬眼，他附过去，轻声道：“中午不能和你一起吃饭了，周雯爸爸来找我。”
　　裴斯遇犹豫了一会儿才问道：“需要我吗？”
　　方煦摇头，勉强笑了下。

　　他在正门等了等，终于遥遥看到一个身影，穿着西装，提着个公文包，跟校园格格不入。
　　他跑过去，男人看到他，脚步也张皇起来。
　　方煦叫了声：“周叔。”
　　周叔含蓄地笑了笑，往四处看：“这学校大，我绕了好多弯。”又回到方煦身上，他拍了拍方煦的肩，微仰着头，“小煦长高了。”
　　“鞋子高。”方煦翻过这茬，“叔您是来找雯雯的吗？”
　　“不是，我找你。”
　　找了个说话的地方，图书馆外边的咖啡馆，坐定以后，周叔两只手交叠在桌子上，叙了会儿旧，缓缓说起正题：“小煦啊，你跟雯雯也认识八九年了，彼此知根知底的，有什么矛盾好好解决就成，怎么就闹到分手的地步了？”
　　他垂眼看着咖啡的白气，没说话。
　　周叔说两个人在一起就是互相磨合的过程，有时候尖锐了、过头了要包容，不能一下子不行就全盘否定，说大家都是这么走过来的……说了很多劝他们复合的话，方煦没回应，他又加重语气道：“叔叔实在是没办法才找到你这里。”
　　方煦看过去：“出什么事了？”
　　“你不知道，你提分手以后她整天寻死觅活的，打电话给我哭诉，说她知道错了。”
　　周叔深深叹了口气，眼角眉梢的皱纹都现出来，“我也觉得难过啊，我跟你爸妈都认识那么多年，亲得跟亲家一样，实在想不通，两个本来可以结婚的孩子，怎么突然就走散了。”
　　方煦终于下定决心解释，刚叫一声“周叔”，开了个头，捧着咖啡的两只手被抓住。
　　周叔倾过身子，道：“小煦啊，她是我一个人带大的，也是叔叔没教好，有什么错，你有什么不满的，叔叔帮你教训，她肯定改，肯定改。”
　　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握得很紧，方煦抽不开，只能僵在那儿，委婉道：“我跟她不是闹矛盾，是没有那种感情了。”
　　“人这感情就跟过山车似的，有时候它滑到最下面，你怎么知道它不会再涨上去，叔叔跟你说的都是过来人的经验——”
　　玻璃门被猛地推开，吱呀一声。
　　周叔转过头，马上起身过去拉人：“你来得正好，给小煦道个歉，这事就算和了。”
　　匆匆而来的周雯反手拽住她爸，抵着玻璃门往外：“走！”
　　那力气当然比不过男人，但周叔也没扯动她，两个人僵持在门口，周叔低声下气地求：“你道个歉，爸爸都给你说好了，道个歉就好。”
　　周雯一直拽他，红着脸大喊：“走！”
　　“你犯什么病——”
　　“滚！滚出我学校！”
　　方煦过去时已经晚了，极其响亮的一巴掌把整个夏天都拍响了，响了以后是瘆人的平静。
　　周立平在这样的平静里怒斥：“我是你爸。”
　　女孩偏着头，半边的头发已经散了，粘在脸上，所有人都看到她顶着那个慢慢红起来的巴掌印，仰起头。
　　“你养过我吗？”
　　眼泪掉出来，好像全世界都在眼里破碎了。
　　方煦赶在男人的暴起前冲到他们中间，他挡住周雯，攥住周立平扬起的手，沉着声喊了句：“周叔！”
　　“我家还有这样的不孝女。”周立平挥开他，冷冷地呼出一口气，坐回去。
　　方煦护着周雯出了玻璃门，他拉着的那只手腕那么细，脉搏在指尖鼓动，那道疤则贴上他的掌心。
　　他突然有一种很强烈的不安。
　　在看到匆匆赶来的辅导员时，周雯停住了，方煦回头，那半张脸明显红着，她却已经平静下来，低着头道：“我跟老师走，你回去吧。”
　　方煦没松手。
　　周雯慢慢抬起头，被水润过的眼睛很亮：“过几天就考试了，别耽误你。”
　　那只手挣扎着要抽回去，方煦心里涌上一种极致的哀伤。
　　他把周雯拉到怀里，那人倒是不挣了，过了会儿，她说：“我不会做傻事的。”
　　“分手了……给我点面子行吗？”
　　那声音很低，带着哽意，松开后，方煦看到她像是要哭，被忍了回去，脸上又是面如死灰。
　　辅导员把她和周立平都带走了。

　　82
　　人走光以后，方煦心里有些乱，下意识走远，远着远着，就远到了雁字湖——坐在长椅上，阳光很好，湖边都是波动的金光，看久了有些眩晕，他闭上眼想了一会儿，打电话给方先生。
　　方先生讶异了几秒，问他有没有出事。
　　他说没有，费了好大劲儿才问出口：“爸，周叔怎么不工作啊？”
　　“他请休几天，去看雯雯，没想到找的第一个是你，”方先生简单道，“既然想好了分手，我们也支持你，要是再碰到这种事，应付不了就给我打电话，或者我让妈妈去陪你。”
　　越说越离谱，方煦赶忙让他放下心，劝方先生可比姚女士容易，几句下去他就去忙活生意了。
　　方煦稍稍宽下心，回想起刚才剑拔弩张的场景，又有些头疼。
　　太阳实在太大，他被晒得热乎乎的，心里也乱，看了眼时间，起身——最近常去图书馆附近的食堂吃，每次坐同一个位置，最墙角，安静。
　　他到的时候，裴斯遇果然在，他扫了两瓶养乐多，坐到那人对面，挪过去一瓶，先发制人：“我不想吃饭，别劝我。”
　　裴斯遇果然没说话，只看了他几秒，头低下去，继续吃饭。
　　而方煦咬着吸管靠在那儿，静静待着，身上的燥热神奇地消了大半，也没那么心慌了。
　　“你应该没看见吧。”裴斯遇并没有表示，他又讲下去，声音很轻，“当时闹得很凶，很突然，我都没反应过来……要是再快一些就可以阻止的。”
　　裴斯遇停了筷子，问：“怎么了？”
　　“她爸爸很在乎分手的事情，拼命想撮合，跟我说话的时候语气不像长辈……甚至有点卑微，我都感觉他在求我了……说会教育她，会改，还拼命让她认错……”方煦斟酌着开口，“我觉得他控制欲很强，和周雯之间的关系也很紧张，今天他还打了周雯一巴掌。”
　　“这么严重。”
　　裴斯遇也皱眉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忧虑不是没来由的，使劲点头：“是吧，不应该，大庭广众，周雯性子又那么傲，他怎么能——”
　　方煦话锋转了，“我觉得周雯那天说的话，不是全都不可信，她跟她爸之间真的有很深的矛盾。”
　　裴斯遇低着眉眼，认真道：“你们认识了那么久，你完全可以相信自己的推测。”
　　“但是有些事她不告诉我，我真的不知道，”方煦也不嫌脏，胳膊肘撑在饭桌上，找了个借力点，两手扶着头，静默了很久，再开口带着深深的沮丧，“我不是个很好的爱人。”
　　“我能感觉到，她在意我，又想离我远一点，她很挣扎，我能感觉到，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想不到原因。”
　　其实他讲出这些话也很挣扎。
　　对面很久没有回应，方煦抬眼，对上一双情绪很淡的眼睛——这个人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裴斯遇低下头，问他：“你现在，想追回来？”
　　闻言方煦有些懵了，他一直觉得裴斯遇是懂他的，知道他放下即放下，知道他揪心于这些根本不是出于这样的原因。问出这句着实荒谬，让他好一阵子没反应过来。
　　他很用力地靠回后面，视线投到外边，死死盯着远处的标语，又什么都没看进去，胸腔起伏，必须深深呼吸才能缓下来。
　　裴斯遇扔下这么一句：“我看见你们拥抱了。”
　　声音很低沉，方煦把视线扯回去，那人表情依旧淡淡的，方煦又听见他说：“你不告诉我，我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他把话还回来了。
　　方煦几乎能听出他的潜台词：不要指望一个人无条件懂你。
　　裴斯遇果然道：“你要是真的想知道，就去问。”
　　“……我问过了。”
　　问过一次，没有结果，但那次没有告诉裴斯遇。方煦视线垂着，后槽牙咬得很紧，几乎有些委屈。
　　“见招拆招吧，”裴斯遇倒没在意，声音温和下来，“不告诉你，就继续问，不想你知道，你就告诉她你很想知道，不害怕任何后果。但如果你不想这么逼她，也别逼自己。”
　　他说：“方煦，别想了。”
　　方煦又把胳膊撑回去，头低着，闷闷道：“说起来容易。”不是想怼，是实话！
　　“……”
　　过了会儿，裴斯遇轻轻叹了声：“抬一抬。”
　　方煦听话地抬头，面前被夹了个金黄的鸡条，他瞪了几眼，别扭地凑过去把它叼走，嚼完嘴里酥酥脆脆就是有点凉了的鸡条，看回裴斯遇，不由嘴角向上咧——他是看明白了，这人在很拙劣地道歉，为刚才问出那句是不是想复合，也为以那么不近人意的方式让他别想了。
　　……其实裴斯遇还是懂他的。
　　方煦别开眼睛，故意哼了声：“拥抱你都看见了，没看见她爸打的那巴掌吗？”
　　“没有。”裴斯遇倒是坦诚。
　　“我已经放下了！”方煦告诉他，“放下的是女朋友，这个容易，但是这么多年的情谊，我总还是要顾的。”
　　裴斯遇笑了笑：“有情有义？”
　　“……能不能语调平一点，坚定一点！”
　　“真不吃饭？”
　　方煦摇头，过了几秒又道：“可以要一份鸡条吗？你的都凉了，拿你的盘子加两份，我分着吃。”

　　回到图书馆，午休的静谧时间，他躺在可以晒到太阳的躺椅上，给在里面的裴斯遇转了八块钱。
　　等方煦一觉醒来，发现来自SY的转账：八百。
　　有来有往，只不过裴斯遇多输了两个零……输错了？刚睡醒的大脑迟钝地运转，手机息屏，他才反应过来，慢几拍点了接收，点完手机又息了。方煦靠在那儿没动，意识到——
　　那段假关系明确地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