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弯一会儿》茸山

31、一颗星星 “你对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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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板打钱很快，方煦看着到账的四百块，欢喜劲儿在嗓子眼鼓动着。他截图发到一家三口的群，时刻在线的姚女士马上发问，他简单说了教书法的事，屏幕上全是彩虹屁，就连方先生也发了个赞的手势。
　　晚高峰，快车开开停停，一直低头聊手机的方煦也有些晕了，把手机装进兜里，偏过头——那人在看窗外，下颌线流畅，很是凌厉的骨感美，方煦觉得他有些瘦了，交叠在身前的手也是骨节分明。
　　那人喉结动了下，转过头。
　　被逮个正着的方煦别开视线，看着挡风玻璃道：“那家大排档特别好吃，露天的，景也好，能看到月亮。”
　　“嗯。”裴斯遇低沉地应了。
　　方煦又看过去，笑他：“你怎么比我这个新手还累？”
　　裴斯遇闭了眼睛，没有说话。
　　“要不，你靠着我吧。”方煦挪近了些，“堵得厉害，靠那儿会磕头。”
　　那人唇角弯了弯，没睁眼也没动。
　　大概是因为没开窗，车子又一走一停，被闷到了，方煦坐回去，把窗子降了个小缝——红绿灯交替闪烁，人流量、车流量都很大，扑鼻的汽油味逼得方煦又默默关上了。
　　他看一眼裴斯遇，祈祷一路绿灯。

　　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后厨在里面，餐桌是露天的，一眼望过去，坐满了人，周围还有不少在排队。幸而方煦提前打过电话订位置，去了就能坐，像是开了绿色通道。
　　他俩坐在对头，一张桌子，小火锅，摆不下的菜，还有五瓶啤酒。
　　裴斯遇见到那些酒，笑了下：“又喝？”
　　“庆祝我第一次发工资，怎么能没有酒。”
　　方煦挪给他一瓶，“你一我四，按需分配。”
　　没想到裴斯遇又探过身子捞走一瓶，在瓶身上似有若无地点着指尖，打趣道：“别又喝个烂醉。”
　　“……那是意外！”
　　方煦踢了踢桌子底下藏着的酒——
　　裴斯遇点餐的时候他偷偷放过来的，打算兴致浓的时候再拿出来，这人就不能阻止他了！三瓶哪够他喝！方煦不是想醉，是太开心想放肆，反正有人兜底。
　　海鲜锅烧得很快，方煦试探性地夹了个香菇，一咬，舌头就被烫到了。
　　他镇定自若地干光一杯冰啤酒，把火调小，等了会儿，又捞起一个花花绿绿的丸子，喂到嘴里，烫是不烫，就是舌尖那一块酥酥麻麻的，不得劲……
　　方煦提着勺子，跟裴斯遇讲：“这一锅的香菇都给你了。”
　　“嗯？”
　　“他们没福气进我的肚子。”
　　“……”
　　方煦是个急性子，平时夹菜吹一吹就塞嘴里，被香菇祸害以后，极不情愿地囤一堆菜放到碗里晾凉，速度一下子慢下来。
　　裴斯遇也吃得慢条斯理。
　　他俩吃一会儿，聊一会儿，周围吵嚷，两人都微微前倾着，抬眼看人，低头看菜。耳朵里有很多杂音，但最清晰的就是扑腾扑腾的火锅和对方的声音，这么闹的环境里，他们也提高了音量，跟一堆堆人比嗓子似的，什么情绪都别想藏。
　　最开始坐出租的不适感消失殆尽。
　　身在人间，不外如是。
　　方煦对“同事”的工资很感兴趣，问出口，对方也坦诚：“没你高，三百。”
　　“啊？怎么会！”
　　他筷子都放下了，心里很复杂，就好像从一个山巅掉下去了，莫名的丧。
　　裴斯遇温声说：“我周末，晚上托管都另外算钱。”
　　“那也低！”方煦对转账光速的老板瞬间不满意了，“我才教一下午，你要一天哎，而且——”
　　“不一样的，”裴斯遇打断道，声音很平静，说话间往他碗里捞了个蟹黄包，“我是长工，你是短工，教的内容也不同，你的有艺术要求，我这个啊，上过九年义务教育的都可以。”
　　方煦没有被平衡到，反而努了努嘴。
　　“不公平。”
　　裴斯遇抬眼看他，笑了一下。
　　方煦的脸却是完全耷下去，他戳着碗里的丸子，闷闷开口：“裴斯遇，不公平的，我发现你好忙，忙的都不像一个大学生。”
　　“那像什么？”
　　“成年人！”
　　他字正腔圆地蹦出这三个字，对方扬了下眉，唇角的笑意很是温和。方煦有了底气似的，也不管什么该说不该说，逾矩不逾矩，解释道：“我说的不是十八岁，是生活方式。”
　　“几年大学上下来，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玩、学，属于自己的时间很多，可是裴斯遇你好像一直很忙。”
　　方煦掰着手指头数给他看，“虽然经常回家，但是好像每次待一会儿就回来了，匆匆忙忙的；有工作，晚上啊周末，时间都被占走了，那群小孩年纪差那么多，你肯定也会觉得难搞；你还要去实验室，写论文，每次回来都很晚，忙的时候还通宵！你也没怎么逃过课，上课的时候会翻前面的内容复习，翻很多页……裴斯遇，你好像都没有自己的时间。”
　　他细数的时候，裴斯遇一直垂着视线，直到听见名字，抬头看过来，眼神里是一些他看不懂，或许可以称为深邃的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方煦感到些难过。
　　他继续问道：“你不会累吗？”
　　裴斯遇靠到椅背上，退开距离，视线却没移。
　　方煦被看得有些焦躁，抓了抓头道：“大学生兼职、科研什么的是很正常，可是我的意思是你很——”
　　“我知道。”
　　“辛苦”两个字被吞掉，方煦默默闭嘴，等了一会儿，听见裴斯遇叹了声。他抬眼，那人又笑起来。
　　“没你说得那么复杂。”裴斯遇慢慢道，“桃辉的工作我做了两年多，习惯了，没觉得很难搞；实验室忙也就一阵子，课题结束就松了；上课翻前面是想少花点时间复习，我要求不高，不挂科就行。”
　　这人一桩一件地捋，但是听在方煦耳朵里就是避重就轻。
　　他很不满意，刚想反驳，裴斯遇靠过来把火开大了，先他开口：“要期末了，你的压力比我大吧，年级第一。”
　　那尾音比火锅的热泡泡还沸腾，直往人心里烫。
　　平时叫可以，但是此时此刻有点犯规，他刚梳理完这位非池中物的劳模人生，就被调侃了一句，他才不是年级第一，他可是咸鱼！
　　方煦像是被踩了尾巴，脸一下子就红了。
　　“哪有什么年级第一！你别乱讲，那么厚的书，大家都认真复习了，只不过，碰巧，我跟出卷老师投缘。”
　　裴斯遇笑着端起玻璃杯，朝着他举了一下。
　　方煦碰过去，努力把自己的形象变回咸鱼，“高考我也不容易，都学哭了，踩着录取线□□五才到这儿来，脑袋不好使，晃一晃都得出维修费的那种。”
　　“裴哥你呢？”
　　“说吧，又不会比我低。”
　　“难不成真的有内幕——”
　　方煦在炸他，裴斯遇把那杯酒喝光，喉结滚了滚，看着他笑，最终报了个数字：“680。”
　　“……”
　　他就知道标杆不一样，但是标杆的形象变暗了——这人的脑子大概是坏掉了，方煦心痛道：“你这成绩去哪儿不行，非跟645搅和在一起！要是想学临床，别的学校8年制多香啊！你填志愿的时候是反着填的吗？”
　　裴斯遇撂了三个字：“离家近。”
　　“那你也可以报更好的专业啊。”
　　方煦跟着周雯填的学校，她分高，参加了**培养计划，前途光明，但方煦这个境地，不考研是不行的，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裴斯遇几乎跟周雯一样高的分，怎么就跟他进了这片苦海。
　　他实在可惜，举起杯子：
　　“相遇是一种缘分，你有点傻，我敬你，”
　　裴斯遇没理他。
　　方煦喝完，支着胳膊看他。两个人静默了很久，他把空酒瓶放到眼前，蓝绿色的玻璃瓦里，对方只是个模糊的色块，色块暗沉，方煦挪开，发现这个人也忽然有些深沉。
　　“我家，是单亲家庭，我妈，我，没了。”裴斯遇视线不在他，也不在这里的任何一个地方，“有过一只猫，走了……本来可以有一个弟弟，也走了。”
　　方煦听得心都揪起来了，说出这些话的人却很平静，像是在解释，也像是诉说，“总回家是因为我妈，慢病，心结，状态差的时候就需要我回去看顾，但是……她好像又不是那么想我去，一来一回的次数就多了。”
　　“……你们有什么矛盾吗？”
　　方煦问得很轻，裴斯遇看过来，摇了下头：“我回去，她想做的事就做不成了。”
　　“没有矛盾，只是她的心结太深了。”
　　裴斯遇说完这句话，端起桌上最后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方煦，倒酒时眉眼低着，睫毛不似羽翼，不曾透露出半点脆弱。他喝完自己那杯，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喉结滚动。
　　方煦把火锅关了，自顾自喝酒，脚下的三瓶也被他喝了。他就是觉得难过，酒精也压不住的难过。
　　后来他问裴斯遇，天上有几颗星星？
　　那人阖着眼，说一颗。
　　方煦费了点劲儿把椅子挪到他身边，看他视角里的天，驳道：“明明很多颗，今天是个好日子，都会好的。”
　　坐在裴斯遇身边的方煦很有得忙，一边碎碎念，说今天的事，又说别的，说他高考，说很多，一边剥虾剥螃蟹，剥完放到酱汁里蘸过，投掷到裴斯遇的碗里——就差喂他了。
　　那人始终没回应，但情绪也不差，当然，说出不开心的事时也没差到哪儿去，甚至算得上平和。
　　方煦想，是他经历的苦太多，才养出一副这么能熬的性子。

　　后来裴斯遇的碗被堆得满满的，就差写上“巨宴”二字，在方煦的催促下，他吃了个虾尾，又在方煦期待的眼神下，偏过头，没说好不好吃，却叫了一声：“方煦。”
　　“啊？”
　　裴斯遇问得很慢：“你对朋友，都这么好吗？”
　　在方煦眼里，此刻就是一个脆弱的小公主忍着哭唧唧求安慰，他当然不能不作为——
　　对视几秒，他凑到人家耳朵边，距离拉近，那些噪音都消下去，只有他认认真真的悄悄话：
　　“对好朋友要更好一些。”
　　方煦退开，想看裴斯遇的反应，那人却别开眼睛，下颌绷紧了，又拿筷子点桌上的酒瓶，微微皱眉。
　　方煦紧张：“都是别人放过来的酒——”
　　裴斯遇却冷酷道：“给我拿一瓶。”
　　方煦惊奇：“这不好吧。”
　　“你调的酱太咸。”
　　“……”
　　不咸啊！他偷吃了好多！
　　呜，有的吃就不错了，亏他刚才这么照顾这人的情绪。
　　方煦默默拿过来一瓶果啤，报复道：“你这酒量，可走点心吧。”

　　80
　　方煦去完厕所准备结账，结果小哥说那边在结。他绕开几桌醉鬼奔过去，裴斯遇已经把270元支付成功的界面摁灭，拿起外套，说：“你的工资还没热乎吧。”
　　这是什么耍帅的方式吗！
　　裴斯遇说：“第一次工作，我来请。”
　　那时候方煦大概是脑子短路，提议道：“饭你请，网吧我请，裴哥，我们疯吧，别回去了。”

　　其实他没去过网吧，前台要身份证的时候他懵了，还是裴斯遇叫他把电子驾驶证翻出来证明身份，这才能进去。
　　选了两个最偏的位置，方煦主动坐到外边，开电脑，挑了个桌游跟裴斯遇打。
　　事实证明，他真的是游戏黑洞，裴斯遇玩两局都会杀敌人了，他还不会调路线，好几次跟人家走散，要么被杀要么卡进BUG里。
　　玩了没几局，裴斯遇说要睡觉——
　　方煦抓着鼠标的手都颤抖了。
　　他一边欲哭无泪，一边贴心道：“你睡，有我帮你关音乐。”
　　苦练操作，不得其要，方煦终于放弃，猛地发觉身边的人儿很久没动过。他好怕他聋。
　　方煦赶忙轻手轻脚去关音乐。
　　谁知鼠标刚点上小三角，蒙着头的那人动了，方煦僵住，正想着这都能醒，有双手盖住他的，覆在鼠标上，按着他的食指把小三角又点开。
　　那只手有点凉，收回去以后，方煦还僵着，过了半晌才拿开，放到膝盖上搓。

　　早上方煦被微信视频电话吵醒，是昨天的学生，他捂着手机跑到外边，犹豫几秒，接通，镜头对着网吧，被他飞速转成后置。
　　那小孩顶着三眼皮，问好后，视频对准一张宣纸，欢喜道：“老师，我终于写成样子了。”
　　“……”
　　这就是昨天让他哭了俩小时的字。
　　方煦乐了，使出最大的劲儿夸，小孩哈哈笑。
　　挂了电话，彻夜研究游戏的方煦一点困意也没了，溜达到对面买早饭，正给裴斯遇挑的时候，那人出现在他身边。
　　“裴老师，”方煦咧着嘴，“我领会到为人师的快乐了。”
　　没睡好的裴老师催促他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