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不知许》六月烟火

19、第 19 章

　　又是医院。

　　萧卿和秦民留在酒店善后，何水月、林启、胡容华、林易……都在急诊室外守着，该在的都在，不该在的，也在。

　　“为什么会这样？”窗外天色浓重，一片阴暗，她的目光毫无焦距，耳边传来胡容华悲戚的声音。

　　据司机描述，林妙雪当时是闯了红灯，他刹车不及。得到这样的答案，一时间谁都不知道说什么，似乎每个人都被乌云笼罩。

　　医生突然开打急诊室的门，急切地问：“你们谁是AB血型，病人大腿动脉被割裂，失血过多，血库存量不足。”

　　AB血型？胡容华和林启相觑，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惊异和不可置信，他们都是B型血，一对B型血的夫妇，是不可能有一个AB血型的孩子的。

　　林启皱着眉问：“医生，你是不是搞错了，小雪怎么可能是AB血型？”

　　“血型怎么可能搞错，你们谁是，赶紧的，病人在等着。”

　　“我是，”一个声音响起来，那是秦峥的一个男同事，医生点头，那人跟着去输血了。

　　胡容华惊异地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巨大的窗户里，映出那些人不可置信的神色，那么模糊不清，一如这四年里她一直逼着自己不去深想却不由自主地去想的问题。

　　饶是她想过千万种可能，却从不曾猜到真相竟是这般残忍。

　　这般残忍……

　　她缓缓挪动脚步，向走廊深处走去，每一步都是那么吃力，不过，没关系，没关系，她告诉自己，走出这里一切都会好了，这里的空气太稀薄了，气氛太压抑了，面孔太可怕了。

　　“越西……”恍然间，她又听到了他的声音，华丽的音色，带着沉重而嘶哑的枷锁。

　　她停下步子，突然间就那么累了，语气疲惫至极，她缓缓开口：“秦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希望你能如实告诉我。”

　　不等他开口，她问道：“你和我姐，在德国的时候……是不是，是不是发生关系了。”

　　秦峥蓦地又害怕起来，她离他那么近，所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僵硬和恐惧，在她语落的瞬间，汹涌澎湃而来。

　　然后，她稍稍退开些许，蓦地，笑了。

　　秦峥陡然抓住她的肩膀：“不是的，越西，不是你想到那个样子，我没有记忆，或许什么都没有发生，或许……”

　　或许，或许什么呢？或许是林妙雪在撒谎？这种话，在这一刻，他居然发现自己竟说不出口。

　　“没有区别的，秦峥，你们一起在德国酒吧……一起从德国回来……我信你，你却一而再再而三辜负我，周旋在我与姐姐之间……”林越西深吸了口气，她多想哭出来，可是眼睛那么干涩，流不出一滴泪。

　　她早知当初的决定是一场赌局，如今输了，她愿赌服输。

　　“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她挥开秦峥的手，嘲讽地说。

　　他伸了伸手，似乎又想去拉她，却被她不动声色地躲开，他苦笑：“可是越西，你说过，你不会离开我，你忘了吗？”

　　“是啊，我说过，”她似乎想到什么美好的事，竟微微笑起来，然而，笑容还未完全绽开，就硬生生凝固，“可是秦臻，那样的话是说给没有背叛我没有欺骗我的秦峥听的，你说要我相信你，我相信你啊，可是你是拿什么回报我的信任的？”

　　手腕上晶莹的玉石子缭绕着淡翠浓墨的光晕，她轻轻取下，手指一松，那手链便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秦峥僵硬着脊背望着她，所有言语都卡在咽喉处，犹如鱼梗在喉。

　　他听到她清冷的声音，带着无法挽回的决绝，说道：“秦峥，当初答应你试一试，如今，我们还是算了吧。”

　　天色更加阴郁了，已隐约有大雨倾盆之势。

　　四周都是高耸入云的大厦，主干道上车流呼啸而过，路人行色匆匆，林越西沿着人行横道漫无目地走着，她步子很慢，似乎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雨丝丝而下，连绵成细细密密的网，她的视线被迷蒙的雨丝打得散乱，看不分明。

　　过路的行人纷纷向她投去奇怪的一瞥，又匆匆加快了步子离她远去，她恍若未觉。

　　雨越下越大了。

　　细雨朦胧之间，远远地，一抹模糊的身影从车里出来，没有打伞，缓缓向她走来。

　　那个身影，曾经无数次地出现在她的梦里，他年少的模样，他成年的模样，他冷漠的模样，他温暖的模样，他说他不怪她时的模样。

　　而此刻，他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

　　更不可能有那么沉痛的目光。

　　甚至带着无限悔恨。

　　她知道那个身影是她的幻觉，可那幻觉是那样美好，美好到她此时此刻愿意拿一切去交换，她渴望那人能更近一点，于是，即便知道是幻觉她也期然地向他走过去。

　　终于，她终于站在他的面前，瓢泼的大雨中，她的眼泪被雨水淹没，她仰头，嘶哑着嗓音，一字一句：“哥哥，我错了。”

　　她缓缓地倒下去，一双手堪堪接住她，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冥冥之中，她的颈间似乎传来一滴灼热，却很快被冰凉的雨水冲刷殆尽。

　　那是，泪……

　　顾西辰抱着林越西回到公寓的时候，陈佳慧已经在公寓等着了，一见到他们，就急急地跑上去。

　　“她怎么样？”她问他。

　　顾西辰没回应，将她抱进浴室放进浴缸，才对她说：“帮她洗个澡。”

　　他转身走了出去。

　　陈佳慧觉得心中堵得难受，却没再说什么，林越西一直昏睡着，一直到她给她洗完澡穿好衣服再将她抱回卧室她都没有睁开眼睛，她探了探她的额头，没有发烧，这才放下心来。

　　她在画室找到顾西辰，他似乎更加冷漠了，浑身上下都是森冷的气息，他的目光落在那副巨大的背影上面，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Leo，”她说：“越西睡了。”

　　“嗯。”

　　他若有似无的回应不知道为什么让陈佳慧一下子就来了气，越西大学三年一直是自己陪在她身边，从接近到熟悉到相知再到交心，她已经能下意识地真正站在越西的角度为她考虑，她和秦峥一路走来，所有的一切她都看在眼中，秦峥于她而言不是最好的那个人，可是这话她却只能闷在心里不能对她说只言片语，陈佳慧别提多憋屈。

　　她看着没在阴影中的静默伫立的男人，没好气地开口道：“Leo，是你错了。”

　　他恍若未闻。

　　她却继续说道：“你以为秦峥真能让她好让她幸福，可是你错得离谱，你看看被你捧在手心的人今日被伤得多惨重，是你的放手，让她无所顾忌地跳进火坑，受到伤害，如果以后……”

　　“没有以后，”打断她，他的语气有说不出的自嘲和决绝。

　　这一刻，陈佳慧突然觉得，这个男人，那么悲凉。

　　他说：“从此刻起，谁也别想把她从我身边带走，不管她愿不愿意。”

　　她一怔。

　　后来，陈佳慧终于顿悟此时此刻她内心一闪而逝的她没有来得及抓住的念头。

　　或许，今天所发生的所有，最悲痛不是林妙雪不是秦峥不是越西，而是，一直深爱着越西的他，因为是他一手促就了越西所受的伤害，如果不是他扫清了她与秦峥在一起的巨大障碍，越西怎么可能……在一切还未定性的时候受到如此伤害。

　　半夜的时候，雨越发大了起来，窗外已经是雷鸣闪电了。

　　林越西又做梦了。

　　梦见和蔼可亲的爸爸妈妈，笑容慈祥的爷爷，还有小时候很多很多幸福快乐的时光，然而，一转眼，她却又看见爸爸妈妈躺在血泊里，爷爷苍老的容颜满是哀伤。

　　然后，她梦见了走进林家后不被待见的日子，那些看怪物一样的眼光，那些冷漠的没有一丝感情的面目，那些虚与委蛇的话语。

　　最后，她梦见了秦峥，他给她帮助，给她快乐，给她伤害，他说：“这可是你说的，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离我而去。”

　　她张着嘴，想说好，可是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干涩得无论她怎么用力都发不出声音，四周突然间起了浓重的雾气，眼前一切都看不分明，她想抓住秦峥，可入眼的都是一片白色，什么都看不见了。

　　“秦峥，秦峥……”她多想唤他，可不管她怎么用力都开不了口。

　　“牙牙……”陡然间一个低沉的嗓音传进耳膜，那些白色的雾气像是遇见风一般，逐渐消散开去。

　　她向声音发出的地方看过去，迷蒙的白雾中，那人静默伫立，缓缓向她伸出手，容颜温柔得如同化不开的雾，他说：“牙牙，来，把手给我。”

　　电闪雷鸣之中，林越西轻轻睁开眼睛。

　　屋子里一片昏暗，唯有床头上的一盏台灯发出微弱的光，她闭了闭眼睛，再用力地睁开，心跳仍旧起伏不定。

　　窗外忽然闪过一抹刺眼的亮光，紧接着阵阵雷声滚来，她吓得一颤，脸色更加煞白。

　　等这一阵轰隆声过去，她从抽屉里拿出钥匙飞快地掀开被子跑出去。

　　开门的手微微有些发颤，她颤抖着推开门扉，那人静静地沉睡着。

　　他真的在，原来不是幻觉。

　　林越西蹑手蹑脚地走进去，站在床前凝着他沉睡的容颜，刚刚的心惊肉跳慢慢平复，轻轻地掀开被子，小心地躺到他的身边，鼻翼间，逐渐被他的气息充满。

　　他却轻轻翻了个身，像是无意识地，手臂搭在她的腰上，微一用力，将她揽进怀中。

　　林越西吓一跳，一动不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