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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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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有浓重的消毒水的味道,她的发丝散在空气中飘扬,还有淡淡的柠檬水的香气,弥散在尘微之中。
她静静地坐着,耳膜有短暂的轰鸣声,然后四周所有的声音似乎都渐渐离她远去了。
她看着秦峥,黑眸里波光涌动,张了张嘴唇,不确定地问:“你刚刚说,订婚?”
秦峥轻点了下头,他握住林越西的手,蹲在她的面前,俊逸的眉眼染上一丝谨慎和小心翼翼,缓缓说道:“我知道在这样不合适的地点,这样不合时宜的时间求婚,没有烛光晚餐,没有99朵红玫瑰,甚至没有戒指,真的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但是越西,我不想再等下去。”
他望着她,目光深切,翻涌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说道:“机会总是一错而过,我不想下一刻后悔,我想好好守住这份感情,所以,我们订婚吧。”
风从耳侧吹过,昔日和秦峥在一起的朝朝暮暮如烟云般在眼前飞速掠过,那些快乐的,甜蜜的,心酸的……秦峥将她带出有了顾西辰的困境,她也因为一些莫名的悸动迫使自己走向秦峥……
她不信爱情,也从来不奢求能遇到一个与自己相爱的人,好在,秦峥喜欢她,这点毋庸置疑,而她,对他也有些许心动,虽然还没有达到喜欢的地步,但是,已经足够了。
她浅浅而笑,彷如金色的阳光染上眉梢,重重地点头:“好!”
走廊尽头,昏暗的楼道口,一抹修长的身影被暗光修剪得越发消瘦,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的重量似乎都倚着墙壁的支撑。
双手垂落,痛楚地闭上眼睛,那样落寞低至尘埃的姿态。
“顾先生,你的手伤到筋腱,康复之后不会影响你正常的日常活动,但是如果是弹琴或者作画这样的艺术行为,”医生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们只能抱歉了。”
我们只能抱歉了。
她,没了,画,也没了,他还剩什么?
李牧找到他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Leo,有那么一刻,他甚至认为,这个人,是绝望了的,连他四周的空气似乎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他金钱权力甚至美貌无一不缺,可是,他从未见他真正笑过。,他曾一度怀疑,这个人,是不会笑的。
“Leo,手续已经办好了,”李牧低声提醒他。
很久都没有得到回应,李牧以为他靠着墙壁睡着了,怕他着凉,不得不又叫了他一声。
就在他以为Leo会如同上次一样不会回答的时候,突然听到他疲惫不堪的声音传来:“李牧,”他叫他。
“是,”他应道。
“她要和别人订婚了……”
他突然冒出来的这句话让李牧一愣,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是最终选择沉默。
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他说:“是我亲手将她送出去的。”
李牧吃惊地望着他,他从三年前开始成为他的秘书,这三年里他从未见过Leo对谁特别过,多少女人千方百计想走近他的身边,他却从未对谁多看一眼,他似乎十分排斥女人,以至于连秘书,都是清一色的男士。
李牧想不到谁有那个本事能抓住这个男人冰冷的心,那个女人,无论是谁,必是莫大幸运的,可是,到手的幸运没有握在手中,又是何其不幸。
李牧突然觉得,这一刻的Leo,悲凉入骨。
秦峥在飞机上的英雄事迹不知道是谁在B大校园放了广播,他住院期间陆陆续续探视的学生多得差点将病房踩踏,好不容易熬到出院,不止秦峥,连林越西都觉得解脱了。
何水月为了给秦峥去霉运特地在尊悦定了两桌酒席,请的也就秦林两家人,一个包间,热闹非凡。
秦峥作为主角一一给到来的客人倒酒,大家七嘴八舌地问着他在飞机上的事,他也有条不紊地一一作答,然后他走到林越西的位置,林越西也站起来,默默的朝他点了下头。
“今天还有一事要向大家宣布,”他握住林越西的手,继续说道:“我与越西决定下个月举办订婚典礼。”
此话一落,众人面面相觑。
林易看了看林越西和秦峥,又看了看林妙雪,有些担心。
林妙雪低着头,没人看见她的表情,唯有一只握住杯面的手,泛着不正常的青白之色。
林老未到场,除了置身事外的萧卿和当事人林越西,林家人没一个好脸色,秦峥像是没看见一般,面不改色地举杯:“我今天敬各位,请大家参加我与越西的订婚典礼。”
“我先干为敬!”秦峥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短暂的鸦雀无声之后,秦民举杯站起来,面带笑意地点了点头:“我与林兄已经商量好,犬子与越西的订婚典礼定于下月十五,彼时还请各位务必出席。”
“恭喜……”在座的客人纷纷祝贺。
一时间,入耳的都是祝贺之声,林越西的目光在林家人身上一一扫过,又回头望了眼秦峥,浅浅地笑了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酒席散场,秦峥将林越西送到楼下,她仰头看他,在酒宴上的阴霾已经散去,浅笑着问:“不上去吗?”
“不了,”秦峥看了下手腕上的表,俯身飞快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心情愉悦地说:“早点休息,你明天早上还有课。”
她笑:“好。”
秦峥转身上了车,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接起电话,面色不复先前的柔情似水,声音冷得像冰渣子一般,开口就问:“你在哪儿?”
“广场。”
“等着,”不等那边说什么,他直接按掉了电话,烦躁地将手机仍在旁边的副驾驶座上。
晚上十点多,整个城市被夜色点亮,笼罩在灯火辉煌之中,盛夏已过,十一月份的天气有些湿冷,广场上没什么人,秦峥赶到的时候只看见林妙雪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
她里面穿了一件衬衣,外面套了一件长衫,瑟缩着坐在长椅上。
他快步走过去站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别处,似乎并不想看见她,声线阴冷,“说吧。”
“阿峥……”林妙雪从微颤中仰头望他,他侧身相对,昏暗的灯光映在他怒色的身影之上,此时的冰冷无情将几月前他的柔软相待反衬得天差地别,林妙雪心中绞痛如千万只箭矢扎在心尖上。
良久她才颤巍着吐出一句话,“你不能那么对我。”
“不能那么对你?”秦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嗤笑道:“林妙雪,我不管我与你之间是谁的错,飞机上我为你挡了一颗子弹,已经不再欠你什么。”
林妙雪闻言脸色如见鬼般煞白,她多少年没听见秦峥连名带姓地叫她了?
他竟然说他已经不再欠他什么?哈!
“你向来高贵凌驾于一切,奉劝你不要为了不必要的牺牲伤了自尊和你的高贵,”秦峥的话中暗含警告,他看着此时这个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女子,林越西几个月前的话历历在耳。
越西她是那么坚信,林妙雪会从中破坏,而他,竟然不信她,直到他被这个表面温柔无害与他牵手长大的的女子重伤。
秦峥偏过头去,不愿再看一眼,他不敢想象,越西如果知道了……
他嘲讽地弯了唇角。
“你好自为之吧,”他转身朝广场外走去。
猝不及防地被人从后紧紧抱住,林妙雪双臂圈着他的腰,侧脸紧紧地贴在他的后背上,秦峥怒气横生,抓住她的手不由地重了力道,“放开!”
“可是我爱你……”抑制不住的泪水不消片刻就打湿了他的后衫,林妙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你的父母,我的家人,所有人都知道我爱你,你也知道我爱你,那么多年过去,你看着我沉沦,你的身边除了我也没有别人,我一直怀着终有一天我能嫁给你的梦想,就在我以为梦想即将实现的时候,你却告诉我,我错了。”
“秦峥,如果你对我没有心思,你不会眼睁睁看着我陷进去,我陷进去了你却爱上了那个没人要的私生女,我这么多年的痴心守候等来的就是你狠狠地给我一巴掌。”
“现在要我放手,我办不到!”
秦峥突然笑了,夜色潮湿,雾霭渐渐汇聚,他的笑容散在朦胧之中,全是讥讽无情。
在他眼中将林越西捧到手心里的小雪,刚刚居然称越西是没人要的私生女,够了,仅仅这一句话就够了。
“我说过,我不欠你什么,”他倏然大力掰开了林妙雪的手,毫无留恋地向外走去。
林妙雪看着他的身影消失不见,那么冰冷而决绝,面如死灰倒退几步。
“阿峥,会后悔的……”她喃喃地说,泪流满面。
顾老接到林越西的电话之时,是十一月末,天边黄昏残阳如血,如火如荼地燃烧着它寂灭前最后的美丽,老人正坐在花房里灌养他的花花草草,听到手机里传来的“喜报”,手中电话差点一个不稳掉到地上。
风雨一生的老人手指发颤,说话时声音甚至有点哆嗦,存着一丝侥幸地问:“牙牙,真要订婚了?”
林越西的声音听起来开心极了:“是的,爷爷。”
心存的一丝侥幸喟然断裂。
挂了电话,顾老最终在林越西的房间找到顾西辰,屋里窗帘全部拉上,他站在窗边,残阳的光芒透过帘幕渗进来,在冰冷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寂寞的暗影。
顾老滑动轮椅到他的身边。
他回身蹲在老人的面前,高大挺拔的男人这一刻肩上仿佛压着厚厚的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
唇角有一个微微上扬的弧度,似乎在笑,可他的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他说:“爷爷,牙牙要订婚了。”
“我刚刚接到牙牙的电话了。”顾老面色凝重,沉重地说。
“嗯,我们……”顾西辰话音哽了片刻,这片刻的停顿,像是尖刀刺在老人的心脏上,就在老人以为他已经快要忍受不住而哭出来之时,却听到他拼命克制着嗓音低哑着音色继续说道:“……我们就快喝牙牙的喜酒了。”
牙牙订婚,新郎不是西辰,天意弄人。
顾老无可奈何地长长叹息,这个孙子从小就是他的心头肉,是他的骄傲,他的心思,怎么可能瞒得过他阅人无数的眼睛。
无限感概化作可惜的一句长叹:“西辰,你为什么不为自己争取一次呢?”
争取?
“太迟了……”
当他伸出手的时候,她已经在距离他企及不到的地方,他怎么舍得让她有一丝难过?
只能放手。
只要她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就好,只要她幸福就好,其他的,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
“你怎么这副样子?”陈佳慧猛吸了一口果汁,大眼睛疑惑。
林越西盯着手机,神色奇怪,半晌,说道:“我觉得爷爷有点反常。”
“哪里?”
“全部,”将手机放回茶几上,林越西竖起一根手指,说道:“第一,爷爷并没有开心的样子,反而好像有点担心,第二,”她伸出第二根手指,“爷爷并没有祝福我,却像是怕说露嘴什么的,急于挂电话,这根本不正常。”
垂下手,林越西有些泄气地趴回沙发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望着头顶雪白的天花板,“为什么会这样?”
陈佳慧目光闪了闪,很大口地吞了一半橘子,突然问:“给你那什么哥哥打电话了么?”
林越西一怔,而后将脑袋更深地埋进沙发中,声音穿过缝隙闷闷地传出来:“没有。”
“越西……”陈佳慧扬手甩开橘子皮,趴到她耳边,突然八卦地问:“你对你哥哥是什么感情啊?”
“什么感情?你这是什么问题?”林越西觉得这问题简直莫名其妙,她抬眼看着陈佳慧,一副真诚得比真金还真的样子,说:“我对我哥哥自然是……那是我哥!”
“我就问一下,你那么激动干什么?”做贼心虚啊?这句话陈佳慧没胆子说。
“不许你质疑我对我哥感情。”她斩钉截铁。
“为嘛?”陈佳慧眼冒八卦泡泡,好整以暇地说:“心虚啊?”
“因为会亵渎了我哥!”
“切,”陈佳慧无语,翻个身躺好,“又不是真的哥哥,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算哪门子哥哥,你在这儿一个劲儿地重复你们的感情有多纯洁,说不定人家早就对你芳心暗……”
“芳心你个鬼,”林越西蹭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她似乎被陈佳慧的毒嘴气得不轻,脸上一抹嫣红一直蔓延至耳根,也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羞的,叉腰指着陈佳慧的鼻子扯着嗓门吼道:“我告诉你陈佳慧,我哥是最完美的,你配不上,我配不上,这世界上谁都配不上!别说什么我哥喜欢谁,我哥不可能喜欢谁!”
“呃呃呃……”陈佳慧瞪圆了眼睛,林越西如此凶神恶煞的模样,还真是冲破了历史的记录,有必要这么激动么?肯定心里有鬼。
林越西似乎发泄完了,一屁股跌回沙发上,整个人就那么直直地躺着,脸上的红晕被一抹微微的苍白之色取代,她望着头顶雪白的天花板,一双如夜的眼睛久久都没有眨一下,良久,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喃喃地说了句:“我哥不可能爱上谁。”
然后,她缓缓闭上眼睛,覆盖住深渊里那隐隐的一抹沉痛。
旁边的陈佳慧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时光一晃而过,一个月光阴眨眼消逝,转眼就是十二月十三,天气越发冷了起来。
后天,她就要订婚了。
秦峥似乎特别在意这次订婚,大到酒店小到她要穿的鞋子,无一不是亲自过目最后才拍案敲定,林越西却隐约觉得,秦峥有些不一样了。
“连叔叔阿姨都说,你好像太迫不及待了。”望了望秦峥,她有些好笑地说道:“我又不会跑掉!”
秦峥拉着她的手放进自己暖和的羽绒服兜里,笑意满满地说:“这可是你说的,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离我而去。”
他明明笑着,可是眼里的眸光却那么认真,仿佛只要她稍稍摇头,就会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似的。
林越西抽出自己的手,缓缓抚上他的脸,哭笑不得,“秦峥,不会的。”
他凝着她不说话,眼里的认真越发执着。
“不会的,”她重复说道:“我不会离开你。”
下一刻,她就被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秦峥紧紧地抱住她,脑袋埋进她的发中,沉声说:“越西,你要记住你刚刚说的话。”
她轻轻拍着他背,浅笑:“知道了。”
他好一会儿才放开她,像是突然卸了心里的重担似的,揽住她一边走进小区一边含笑说道:“你想想还有谁没有请到……”
他们沉浸在彼此的世界之中,谁都没注意到,远远地,一抹身影,挺直了脊背,沉默远去。
就像从不曾出现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