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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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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越西擦拭的动作停了停,只当她是在说胡话,不过还是胡乱应着,“嗯,他很好。”
“你为什么不和他走?”陈佳慧闭着眼睛蹬了蹬腿,一副即使我喝醉了还是能炸毛的样子。
林越西有些哭笑不得,这醉鬼左一句右一句的,上下一点也不衔接,他是谁?“不和谁走?”
“他……”陈佳慧手指往空中胡乱一指,这一指大概消耗了她不少体力,很快又垂下去,只听她絮絮叨叨地念着“越西你为什么不爱他?”
林越西再问什么,陈佳慧已经回答不出来了,反反复复就是那么一句“你为什么不爱他?”
她也没多想,给她盖好被子,端着洗脸水随手关了卧室的灯走了出去。
林越西从浴室洗漱出来还没什么睡意,她走到沙发上随手拿了一本杂志翻看起来,每本杂志都与财经有关,且她在学校的时候就看过,翻了几页就失了兴致回到主卧。
主卧是顾西辰在用,林越西把自己窝进被子里,这里他昨晚才睡过,整个房间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余韵,他从不用香,但他身上的气息很好闻,能让她莫名安心。
她蓦地就想起昨天晚上秦峥身上的香水味,秦峥一直习惯在衣服上喷一点古龙水,所以他身上会有淡淡的古龙水的味道,但是昨晚,他身上的香水味是林妙雪一直惯用的香奈儿5号。
林越西闭了闭眼睛,觉得心里堵得有点难受,她拿过一旁的枕头蒙在自己的脸上,鼻翼间顿时被那人的气息充满,心里闷闷的感觉缓缓消散开去。
她似乎有点贪恋那样的气息,很久都没有将枕头移开,便那么渐渐沉睡过去。
林越西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大片大片的海棠花,那个男孩子将她举在肩上摘头上高高的海棠花枝,她就着离自己最近的一支海棠花飞快摘了下来。
少年不过十五岁年纪,胳膊力量还不足,她摘海棠花时晃动的幅度又太大,他有些承受不住,两个孩子便双双栽进泥土里,可是少年将她保护得很好,倒下的瞬间双手本能地将她往上一搂,她便跌在他的胸膛上。
她从他的胸膛上扬起小小的脑袋,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盯着身下闭着眼睛的少年,少年眉目稚嫩,但已初见英俊的轮廓。
“哥哥?”她脆生生地唤了声。
少年没反应。
她一下子就慌了,十岁的小姑娘,哪里见过这等阵仗,软软的小手颤巍巍地去摸少年的脸,还没够到,她的小手伴着少年沉沉的笑声被纳入另一只手中。
“哥哥你坏!”她怒了!
少年捏了捏她嘟起的水晶包子,笑意在唇边越发四散开去,“哥哥错了,哥哥甘愿受罚。”
她哼一声,想到他最不喜欢别人碰他的脸,她怒道:“罚你给我亲一下!”
少年愣了愣,一副我很吃亏你不能你这么欺负我的样子,他似乎想了下,才勉为其难地说:“就亲一下脸颊。”
她点头,表示同意,又奶声奶气地提要求:“你闭上眼睛。”
少年乖乖地闭上眼睛,她便真的俯身下去亲他,带着惩罚性地重重地在他的脸颊上落下好几个口水印,她沉浸在惩罚少年的愉悦中洋洋得意,没注意到少年微微睁开了眼睛,一双眸子,盛满纵容宠溺,脸上红晕遍及,灿若海棠。
盛夏的阳光铺陈而下,海棠花树零落的粉红花瓣四散飞扬,青葱的地面上,狡黠地亲吻着少年的她,装傻充愣任她亲吻的他。
黑暗中,林越西眼睫微微煽动,夜风穿过窗柩吹进来,白色的窗帘在空气中轻轻拂动,宛如她此刻难以寂静的心。
为什么会毫无预兆地梦见小时候的事?
林越西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上,她仰头看着头上的天花板,目光陷入短暂的呆滞。
当初父母双双去世,她伤痛欲绝,父母葬礼之后,竟被顾西辰决绝地送回林家,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她历经大悲大痛。
等伤痛终于归于死寂再回到顾家,却发现人去楼空,物是人非。她用四年的时间惩罚自己,忍受一切她不喜欢的想要的抗拒甚至厌恶的。
因为内心深处,她总是抱着那么一丝可怜的念想,他不会让她一直这么委屈的下去的,他会来找她的,他的再次出现,就是她的救赎。
一切都如她所愿。
可是,如今,为什么心中隐隐不安。她错过了什么,被隐瞒了什么,或者,即将发生什么?
一周时间转瞬即逝,林越西没有去机场接秦峥,她有课。
教授正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着金融理论。
“……几个月前MK资本收购盛华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谁来讲一下?”教授一双眼睛囧囧有神地在学生身上一一扫过,突然指着林越西的鼻子:“林同学,你来。”
林越西慢条斯理地站起来,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他们想看笑话,她的成绩惨不忍睹,众所周知。
“盛华被MK吃掉不是很正常的么。”她说。
话音一落,传来哄堂大笑,教授一脸菜色。
等声音小了些,林越西才继续说道:“第一,盛华是一个刚上市不久的公司,和强大的MK相比,就像蚂蚁遇见了大象,大象一脚就把蚂蚁碾死了。”
“第二,关于盛华资金链断层的问题并不是空穴来风,盛华的确流动资金严重不足,再加上盛华名下产品出现问题,导致股价大幅度下跌,很多股东开始抛售手中股份,而此时MK趁机大量购入。”
哄笑声已经完全消散,整个教室只响起她清清润润的声音。
“第三,盛华面对的是Leo,四年前,Leo接手摇摇欲坠的MK,让MK奇迹般地起死回生,而这四年间,他手下从没有失败的案子,公司间竞争,很多时候胜败是取决于决策者是谁,Leo想要盛华,盛华只能倒霉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有学生反问:“请问林同学认为,盛华何以反败为胜呢?”
“反败为胜?”林越西想了想,“只要抓住Leo的软肋就行。”
“Leo是没有软肋的,”另一个同学说。
她倏然一笑,隐约骄傲:“所以,盛华只能乖乖被吃掉。”
同一时刻,一架从德国飞往B市的飞机上。
头等舱一室死寂,所有客人双手抱头,两名蒙面歹徒手持枪械,深黑的枪口在乘客们身上来来回回地扫。
第三个歹徒依次从乘客身上刮收财物,金银首饰及现金,黑色的袋子,已经装了满满一袋。
轮到秦峥,秦峥站起来将身上的财物一一放进袋子里。
“叮……”东西落地的声音,是一块价值百万的腕表。
秦峥朝声音发出的地方望过去,眯起了眼睛,那人竟是顾西辰,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迅速交汇,一瞬间闪过算计。
就在其中一名歹徒垂涎地弯腰去捡地上价值连城的腕表的那一瞬间,就在秦峥被呵斥着交出现金的那一瞬间,就在另一个歹徒仍旧凝神扫视的那一瞬间,就在那一瞬间……
两人如同演练过无数次一般,陡然出手,秦峥手肘忽地砸在歹徒的后脑上,顾西辰长腿突然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至少两百公斤的力度踢中歹徒的大脑。
下一秒,与秦峥同坐的女子倏然去拉秦峥,目标暴露 ,秦峥条件反射将她挡住。
“碰!”子弹破膛而出,枪声炸响,尖叫声起,子弹钉入秦峥的后肩。
同一时刻。
“碰!”一颗子弹打中最后那名歹徒的手腕。
枪械落地,顾西辰迅速跃起,一脚将最后一名歹徒踢飞,那歹徒砸在玻璃上,玻璃尽碎,他昏死过去。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三秒钟。
顾西辰打开头等舱的门,保安们鱼贯而入,他快步走过去查看秦峥的伤势,秦峥还清醒着,没伤到要害,他松了一口气。
“阿峥……”他身边的女子哭得梨花带雨,赫然是林妙雪。
秦峥安慰地一笑:“别担心,死不了。”
话落,便陷入彻底的黑暗。
就在那一刻,原本已经昏死过去的歹徒突然转醒,一刀向秦峥扎过去,他的速度那样快,且,毫无预兆……
然而,一只手的速度比他更快,那人的手挡在了秦峥的身前,迎上了刀刃,锋利的尖刀,带着不可逆转之势扎入那人的手腕腕骨。
与此同时,B大,下课铃响,林越西突然弯腰捂住心脏。
“怎么了?不舒服?”旁边的陈佳慧拧着眉毛问她。
她摇头,轻轻笑了笑,缓缓站直身体,说:“没事。”
接到电话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她赶到医院的时候,秦峥还在急诊室没有出来。
急诊室外,秦峥的父母,林妙雪的父母,和一身是血的林妙雪。她坐在冰冷的长椅上,脸色不见丝毫人气,缩在胡容华的怀里,双唇张张合合,浑身抖得厉害。
林越西站在充斥着消毒水的走廊上,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步伐匆匆地从她身侧走过,像是去赶着救命一样。
救命?蓦地,她双腿发软。
身边的陈佳慧及时伸手撑住她的胳膊,将她扶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一双眉拧得死紧,安慰她:“没事的,越西。”
她不知道此时的林越西悔不当初,一周前,她和秦峥不欢而散,一周后,他生死不明,如果能预见,她怎么会和秦峥闹别扭,如果能预见,她怎么会让秦峥一个人抑郁地去德国出差。
那天晚上,她走出他的小区,她明明知道他的目光久久不去,却狠心地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她为什么没有看看他?为什么要那么狠心?
林越西被铺天盖地的懊悔淹没,挣扎在无尽的悔恨当中走不出来,她低垂着头,双手覆在自己的脸上,大片大片的泪水从她的指缝间无声滑落。
“越西,”何水月走到她身边叫她。
林越西用力地抹了抹自己脸上的湿润,抬头问:“阿姨,秦峥……”她话音戛然而止,突然有些不敢问下去。
“子弹只是打中他的后肩,没有生命危险,”何水月在她面前蹲下来,语气十分惆怅,“你们一周没见,他醒来肯定第一眼就想看到你,别担心,他会没事。”
“嗯,”她点点头。
秦峥手术后被送到VIP病房,他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天气入了秋,她安静地坐在窗边低头看手中的杂志,病房的窗户敞开着,微风卷起她额前的头发,她空出一只手将散乱的碎发拢至耳后,抬眸不经意地看向他的方向,正对上他深邃的眼睛。
他大概已经看了她好一会儿,见她望过来竟也愣了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醒了?”她惊喜之下手中的杂志掉到了地上,她也顾不及去捡,三两步走到他的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体温。
“已经退烧了,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不疼?晕不晕?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她一口气问了一连窜问题,然后就紧张地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秦峥?”好一会儿没得到回应,她脸色一白,“对了,医生,我怎么忘了应该叫医生……”
她伸手就要去按键,手到半空却被他握住,她滞了一下。
“我很好,不用叫医生,”说着他抚上她的脸,“让我好好看看你。”
蓦然间,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她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好一会儿才收拾好自己翻腾的情绪,秦峥一直灼灼地看着她,她转开了视线,指指置物柜上放着的保温盒,“饿了吗?先吃点东西?”
秦峥点了下头。
次日,几名刑警找到病房,对秦峥不顾个人安危制服歹徒表示感谢。
“若不是您的机智和英勇,恐怕有更多的流血事件发生,”领头的人说道。
“罪犯落网了吗?”秦峥问。
“那三人已经落网,不过他们背后恐怕有更可怕的势力,这您不必担心,我们已经展开全面调查,”那人中肯地说,又道:“这次来其一是向您确认一些细节,其二,是想向您打听和您联手制服歹徒的那位顾先生的消息,因为我们一直联系不上顾先生。”
“顾先生?”一个声音陡然插进来,显得尤为突兀,不等别人说话,她凝眉问:“请问是哪位顾先生?”
病房里几个人面面相觑,短暂的沉默之后,秦峥说:“是顾西辰。”
尖锐的指甲陷入掌心,鲜明的疼痛缓缓传遍蔓延开来,她想,原来并不是她敏感,居然真的是他。
那么巧。
秦峥都受了枪伤,那么……
林越西突然跌坐在椅子上,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问出口的,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殷切地望着那名刑警,期待着他能给她一个安好的讯息。
“他也,受伤了么?”
“是的,”另一名刑警点头说道,见她悲戚无力的样子又有些于心不忍,忙解释:“现场有那位顾先生流下的血迹,他肯定受了伤,可惜我们一直联系不上他。”
“……谢谢,我知道了。”后来他们说了些什么,她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游魂一样地出了病房,指尖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触及电话薄上那窜长长的数字又恋恋不舍地移开,始终没有勇气按下去。
暑期那件事之后,她已经很努力地强迫自己尽量不给他打电话,她已经很努力地强迫自己尽量不要打听他的消息,她已经很努力地强迫自己不去……想他。
整整十六年的不分彼此,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态,即使中间隔了一个四年,她也清清楚楚。
这次他来B市,身上甚至带着伤,却对她只字不提,也没来见她,他在尽量避开自己,她何尝不知道。
所以,她也在尽量避开他,有时候真恨啊……
为何他们身上没有流着相同的血液,如果他们真的是兄妹,她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关心他,爱护他了。她既然要求秦峥与他的亲梅竹马保持距离,她自然要做到与其他男性保持距离,包括他。
手机铃声却陡然响了起来,屏幕上“哥哥”两个字伴着轻扬的音乐声轻轻闪烁,她几乎迫不及待地接起来,似乎害怕下一刻这两个字就突然安静了下来似的。
“哥……”走廊上风有些大,她的声音被风吹散在空气里。
他似乎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听到她的声音并没有立刻回答,透过冰冷的机器她隐约能听到他低沉的呼吸。
“哥,秦峥受伤住院了,今天几个刑警来医院找他,我才知道原来你也来B市了,你很忙吗?我在海澜天域都没有见到你。”
那边沉默了下,然后声音传过来,“很忙。”
“你受伤了,严重吗?那几个刑警说飞机上有你的血迹……”
“小伤,被匕首划了一个小口子,已经好了,”他打断她的话,语气很淡:“我很好。”
“是吗……”短短的两个字,却让气氛陷入一片长久的沉默,一时间谁都不说话。
他们之间,从什么时候开始,连着电话,却相对无言了?从她和秦峥在一起开始,还是从生日宴开始,或者从她离开顾家开始?
时光匆匆而过,一晃四年,一晃二十年,一晃,他们都不再是最初的模样。
窗外三三两两的病人一步一个脚印散着步,池塘边的栏杆上围着些许几个人断断续续地向池塘里散着鱼食,塘里偶尔跃出几条鱼惊起一片片涟漪,再一圈圈荡漾开去,宛如她此刻沉浮不定的心绪。
望着窗外的景致,不知道过了过久,她说:“我的感冒已经好了。”
“嗯。”
“哥,你是不是……”她想问你是不是有心爱的女孩子了,所以才对她那么疏离冷漠,可是这句话像是一个禁忌一样,埂在心口,怎么都问不出口。
“牙牙,挂电话吧,”他说。
林越西有一瞬间他舍不得挂电话的念头闪过,可是,下一瞬间这个可笑的念头又被自己推翻,她盯着电话看了下,按下“挂断”。
电话里再也没有他的气息传来,他还能轻松地给她打电话,想必,真的只是轻伤吧。
她苦笑了下。
“如果还有什么需要的话,尽管说,我一定全力配合,”秦峥从病房走出来,一边说道。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仍旧不失半分风度,林越西三两步过去挽住他,手臂微微用了些力度,减轻他的负重。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祝秦先生早日康复……”
送走了几名刑警,她掺着秦峥到长椅上坐下。
风穿过长廊,他们坐在长椅上,四周的声音远远近近地传来,于嘈杂混乱之中,她听到他近在咫尺的声音:“越西,我们订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