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不知许》六月烟火

11、第 11 章

　　“Leo，”司机担忧地又一次唤道。

　　“走吧，”轻如蚊声的两个字，司机却恍然觉得，这两个字仿佛费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似的。

　　司机摇头叹息一声。

　　车子缓缓滑出去，逐渐没入往来的车流之中，不留丝毫曾停驻的痕迹，仿佛他从不曾在这里出现过一样。

　　林越西手一顿，陡然站起来，来来回回地四处张望，一双漆黑的眼睛几乎忘穿了秋水。

　　她的身边围了很多人，小声又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她的画作，看她的目光有惊诧有羡慕有赞赏。

　　来来往往的行人游客，入目尽是陌生的脸孔，丝毫不见那人的半分身影。

　　错觉？

　　那么强烈的令人无法忽视的灼热视线，是她的错觉？

　　林越西失落地坐回矮凳上。

　　“小姑娘是学国画的？”一个敦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林越西微微仰头看过去，是一个年近半百的外国人，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短发已经稍稍显露花白的颜色，脸上刻着岁月留下的沧桑，可一双眼睛却囧囧有神，分外深邃，看起来倒是中气十足。

　　林越西礼貌地摇头，回应道：“不是，我的专业是金融，画画只是我的爱好。”

　　爱好么？外国男人沉思了片刻，目光又落在她的作品上，不知道想到什么，缓缓摇了摇头。

　　林越西回头，不再理他，又开始下一部作品。

　　握笔的手指顿了顿，脑海里有什么东西飞速地闪过，她沉沉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下笔。

　　这次她画得要稍微慢一点。

　　白色的宣纸上最先出现的是一个模棱两可的轮廓，大致可以看出是他们现在所在的公园。

　　然后，陆陆续续地出现了一些人物和景物。

　　渐渐地，画中的主角才显露出来。

　　专心作画的少女和坐在车内凝着她的男子。

　　外国中年男子眸色一亮，看她的目光惊艳了几分。

　　这幅画用的是远视的角度，以少女和男子为主角，整个公园的景物为背景，这样比较大的轮廓是很难将所有人的人和物协调融入一张画纸上的，如果有一处地方处理得不好，即使只是很微小的一角也会破坏整幅画给人的感觉。

　　但是，中年男子眼里露出赞许，作为一个非专业画者，她处理得虽然不是极好，也算很好了。

　　林越西已经在给这幅画作最后的处理。

　　川流不息的街道上，一辆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公园路边，车内，一名男子微微偏头望着远处凝神作画的少女，从画上的角度只能隐约窥见男子的侧脸轮廓，有些孤冷，有些冷硬，有些凌厉。

　　然而，冥冥之中却给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韵味，让看画的人忍不住去猜想男子当时到底是用一种怎样的目光去看女孩子。

　　是思念？是沉痛？是宠溺？是爱而不得？还是黯然心痛？

　　他们之间，又有怎样一段缠绵悱恻亦或者荡气回肠的曲折故事？

　　是否令闻着伤心，听者垂泪？唯恐作画者自己也不知道。

　　简单的素描，却勾勒出一幅如此令人浮想联翩的意境，直让人想拍手称快。

　　落下最后一笔，林越西指尖发颤。

　　光滑圆润的指尖在男子的侧脸上轻轻划过，心脏上像是突然间被针刺了一般，微疼。

　　她心下一颤，深吸一口气，取下画将画放入画夹之中。

　　周围围聚的人越来越多，见林越西开始收拾画具又都兴致恹恹地各自散去。

　　外国人饶有兴致地打量她，问道：“小姑娘能否告知师承何人？”

　　林越西手一顿，这才发现外国人还未离去，她将矮凳折叠起来和画夹一起放入背包之中，淡淡说道：“我并未拜师。”

　　外国人眼睛又是一亮，“小姑娘有没有想过拜师学艺？”

　　拜师学艺？林越西拉上背包的拉链，摇头。

　　外国人有点失望，他从皮夹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小姑娘，如果你想一心学画了可以联系我，随时欢迎。”

　　林越西低头，看了眼烫金的名片。

　　名片上，Simon两个字在阳光下闪闪生光。

　　Simon……一个几乎如雷贯耳的名字，意大利著名国画大师。

　　再抬头，那人已经走远，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身影。

　　林越西拿了画架走出公园，一辆银白色的宝马缓缓从她面前驶过去，阳光太盛，刺眼得令人睁不开眼睛，秦峥和林妙雪的身影在她微眯的眸光之中一闪而逝，快速得令人难以抓住。

　　可她，毕竟看得清清楚楚。

　　林妙雪，竟然是，挽着秦峥的手臂的。

　　林越西的脸色有一瞬间的苍白，她低头走回公园的长椅上，缓缓坐下去。

　　此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到公园里散步的人逐渐多起来，不远处，几个孩子围在一起做游戏，欢声笑语便远远地传过来，那么无忧无虑。

　　一对老年夫妇手挽着手一步一步地从她面前走过，花白的头发，祥和的面容，那么满足和乐。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美好的角落。可为何，她现在却孤零零一个人？

　　“你再这么坐下去，就变成雕像了，”冷不防的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沙哑，带着厚重的金属质感。

　　林越西浑身僵住。

　　那人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也不说话，靠着长椅，轻轻闭上眼睛。

　　“哥……”

　　林越西好一会儿都没有听到他的回应，偏头看过去。

　　他的头微微仰着，后脑靠在硬硬的椅背上，在金黄色的太阳光的映衬下，眉目轮廓难掩几分令人惊叹的俊美和冷硬，他一只手放在身前，一只手搭在她身后的椅子上，远远看去，就像是他正亲密地拥着她。

　　曾经的少年，在短短的四年间迅速成长为一个令无数人为之仰望的男人，其间多少艰辛，唯有他自己知道。

　　林越西的手轻轻地从他英挺的眉宇间划过，想要拭去他紧锁的眉头，他的手臂却一个用力，将她拉进怀中，随之，他的头枕在她的肩上。

　　沉沉地睡过去。

　　温热的呼吸近在耳侧，林越西一动不敢动。

　　过往的十六年，星星点点的记忆像似泉涌，伴着黑白彩色，如默片、如光影、如流星，浮光掠影一般从他们穿插的发间流泻而过。

　　两人静静而坐，直到夕阳西下，直到暮色四合，直到华灯初上。

　　“牙牙。”他终于放开她，站起身来，“晚上九点的飞机，我该走了。”

　　“哥，”林越西拉住他的手，担忧地看着他，“有必要把自己弄得那么累吗？”

　　他又蹲下去，摸了摸她的脸，浅浅地笑了：“入夜天气就凉了，早点回去，不要感冒。”

　　“哥……”她握住他的手紧了几分。

　　淡淡的光晕从浓密的树梢洒下，他的脸颊线条明朗，墨色的眼睛半垂半敛，微凉，却不遥远。

　　光线朦胧，她无法看清他的神色，所以，她不知道，他的眼里，氤氲了一层怎样深邃如海的色泽。

　　他低哑着嗓音，缓缓说：“我很好。”

　　很好，只要你好，一切都好。

　　她看着他放开自己的手，看着他走出公园，看着他的背影落寞成寂静淡漠的一笔，最终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她想，她是该放手了。她仰着头，靠回长椅上，头顶的星光，稀疏散乱，零落成单。

　　整整十六年，那些欢笑，那些挣扎，那些痛苦，一一随风轻扬，旋转、翻飞、消散。

　　然后，她是林越西。

　　而他，是顾西辰。

　　他们亲似兄妹，却非兄妹，他会有自己爱的人，她也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他们，再不能像以前一样了。

　　她不能没日没夜地粘着他，不能窝在他的怀里耍赖撒娇，甚至不能理直气壮地站在他身边。

　　因为，她是林越西。

　　而他，是顾西辰。

　　他们不是兄妹。

　　林越西从杂志社交画稿后路上遇到堵车，到达尊悦酒店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十二点。

　　豪华包厢里，林启、秦民和秦峥在谈论生意上的事，萧卿低声对林易在嘱咐什么，何水月和胡容华坐在一起有说有笑，林妙雪坐在秦峥的旁边，时不时地看他一眼，听到开门的声音，一屋子的人齐齐向她看过来，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我迟到了。”

　　秦家和林家的聚会，如果不是半路上还接到电话，她是没有出现在这里的理由。林妙雪巧笑着拉着她入座，“既然越西已经到了，叔叔阿姨，爸妈，我们开饭吧。”

　　何水月和胡容华欣然点头。

　　林易磕了一颗瓜果，笑问：“越西，你去哪儿了？一早上就不见人。”

　　“见朋友去了，一不小心玩儿过头了，让叔叔阿姨等，真不好意思。”她摸了摸头，一副歉疚的样子。

　　何水月温和地说：“没事，你们这个年纪，正是玩儿的时候。”

　　“越西，”林易附耳过去，小声嘀咕：“你说他们干嘛把我们拉过来吃饭？”

　　林越西漆黑的眼珠微微转动，并未回应。林易觉得没趣，也不说话了，一心吃菜。

　　胡容华给几个长辈一一倒了一杯酒，一边说道：“前些天我与何嫂子就在商量，秦峥和小雪青梅竹马，我们两家长辈早就为他们定下娃娃亲，如今两个孩子都成人了，他们的事儿也该早办了。”

　　林越西眼眸一沉，看向秦峥，正好迎上他的目光。

　　林妙雪手一紧。

　　何水月看了眼坐在一起的秦峥和林妙雪，欣慰地说：“我和容华的意思，是想先让两个孩子订婚，毕竟小雪还在上……”

　　“我不会和小雪订婚，”何水月的话被秦峥打断。

　　一桌子的人，除了林越西，面面相觑，均变了脸色。

　　秦民严肃地喝一声，“秦峥，你说什么浑话？”

　　林妙雪的脸，瞬间一片惨白。

　　她看着秦峥，咬了咬牙，“阿峥，你还在生我的气？”

　　轻轻晃动手中透明的酒杯，继而放回桌面上，他站起来，绕过几个长辈，在林越西的旁边顿住脚步，林越西的一只手搭在桌沿上，他便将那只手握住，她没有挣脱，低着头，一动不动。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

　　包间里一下子静下去，仿佛能听见针落地时发出的清脆声响。

　　目光在一一扫过众人，他说：“我和越西，在交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