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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思凡 “那你的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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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深夜。
吃了太多睡不着,四喜放下手机,望着天花板发呆。
半晌,又莫名其妙开始喃喃自语:“是啊,”她的心声和话语难得同步,在房间里诚实地“回荡”开,“我到底为什么要拉着他跑?”
“其实可以让他玩的嘛,那么多人,说不定真的有比较合眼缘的啊。”
房间里除她外没别人,当然不可能有第二个声音来解答她的疑难。
于是沉默片刻。
菩萨念经似的,她一翻身,头朝下埋在枕头里,又开始自己给自己找补:“我,因为愧疚啊,愧疚所以脑子发慌很正常的,对吧?”
四喜轻声咕哝道:“因为本来出糗的是我才对……对吧?他差点成了我的‘替死鬼’了,我把他从那个地方带出来,是应该的啊。”
“他从小到大都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又不喜欢别人说他,被那么围着像在动物园参观一样,肯定很难受——对。”
对。
是对的。
她自己给自己催眠,几乎要完全说服自己了。
然而话音微顿的片刻。
“嗯……但是,但是那毕竟只是一个游戏,”她又翻身,两眼发直地看向天花板。看了半天,忽然烦躁地揉乱一脑长发,顶着“鸡窝”坐起身来,自言自语道,“游戏而已,要玩就玩啊。”
“我怎么会跑过去干那种事?又不是小孩了?”
“我那么在意干嘛?”
四喜为这问题辗转反侧到凌晨。
可一直到她睡着,其实也到底没想明白,自己奇怪的表现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倒是当夜果然做了一个和万执有关的梦。梦里万执还是小孩的样子,坐在楼梯口等她回家。
她忘了自己是为什么没和他一起回来,但看到他便习惯性地坐在他身旁。
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就那么坐了很久。
一切看起来好像都是年少时光的重演。
“……可,到底为什么我会觉得你不能和别人牵着手呢。”
唯有四喜清晰地知道这是梦。
因为只有在梦里,她可以无所顾忌地和他说那些只有自己才心知肚明的真心话,她说:“我好像做了不该做的事,但那,那不是我的本意。”
“那你的本意是什么?”梦里的万执问她。
四喜立刻毫不犹豫,几乎背书一般飞快回答:“我希望你能很善良很幸福地长大。”
不对。
牛头不对马嘴。
“还有呢?”
“我想在我的能力范围内,”她说,“尽可能地,让你不要再像小时候一样受伤。各种层面的伤。”
“……还有呢?”
“还有?”
“……”
“还有。”
她的声音忽然变低,似有些轻飘飘地浮在面上,想了想,才又轻声道,“或许吧,但我,我又希望我们还像小时候一样。”
她说完这句话,莫名的沉默良久。
大概有一百年那么长,四喜想。
她花了很久才组织好破碎的语言:“这五年,万执,其实有时候我会想起你,或者梦到你的。像现在这样。”
“有时候我会觉得,如果你还在就好了,这样我还有一个能说话的人,可有时候我又觉得……我又觉得。”
觉得什么呢?
她自己也描述不上来,只恍惚认定那是一种奇怪的羞耻感,让她觉得自己像是做了坏事、无法被原谅的坏小孩。
那种不敢置信的、觉得荒唐又不想承认的感觉,时隔多年,依然让她觉得无法启齿。
所以,她只能又一次久久地沉默。
在现实里沉默,在梦里同样如此。
直到闹钟刺耳的铃声最终把梦境搅得粉碎,她顶着睡前发疯的“明证”——一脑鸡窝头坐起身来,秦母刚好推开门,见她竟然准时醒来,不由地有些讶异:“今天不用喊就起来了?”
又道:“万执反而没起来,往常这个点,早都过来等你了。细细粒,你快收拾收拾洗漱一下,去隔壁看看他什么情况。”
“妈咪——你去叫啊。”然而四喜这次难得唱了反调。
“我去像什么样,”秦母闻言,却想都不想地摆摆手,“去去去,一点小事还要我来,你们小孩子熟的嘛,赶紧洗漱,去叫下他起床,别上课迟到了。”
四喜只得不情不愿地照做。
摸出抽屉里的备用钥匙,便直接去隔壁开了门。
屋里一片死寂,卧室的门虚掩着。
她探头进去看了一眼,见床上隆起显眼的一团,也没多想,开口喊了一声:“万执,起床了。”
结果里头半天也没反应。
四喜只得又一次探头进去,这次声音大了些:“该起来了,不然要迟到……”
“到”字的尾音还未落下。
薄被底下的“那团”却似被惊醒,霍地抖颤一下。下一秒,万执猛地半坐起身,两手撑在身侧,被子顺势滑落到腰际。
“……”
“……”
白与红之间,若隐似现的腹肌委实太有冲击力——四喜一愣,视线不自觉便沿着那人鱼线往下——
“砰。”
再下一秒,可怜的房门被摔得震震作响,“余韵悠长”。
“……”
始作俑者慌不择路,摔门而逃,被留下的万执却也没好到哪去。
脸上前所未有的潮红,他以极古怪的神情凝着那抖落下灰的房门,久久没有回神。
*
“小秦老师。”
“……”
“秦老师?”
“……”
“秦老师!”
突然拔高的音调如平地惊雷,四喜一下回过神来,看向面前满脸八卦神情的历史老师。
“什,什么事?”然而“神”是回来了,人却仍有些状况外。她下意识摸摸脖子,又紧张道,“不好意思,那个,我有点走神……刚才在跟我说话吗?”
“做什么亏心事了呀,秦老师,今天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
“啊?没有啊,没有。”
“别瞒了,你年轻人,脸上藏不住事的——”历史老师笑得促狭。
四喜瞬间有种被抓包的无措感,嘴上结结巴巴了半天,也没结巴出个所以然来。
好在历史老师也只是同她开开玩笑,并没有真追根究底的意思,只又伸手点了点她办公桌上贴着的课表:“我是说,下午我跟你换节课好不好?我家里刚打电话给我……有点私事,我想早点回去。你不是第六节吗?我第八节,换一下行不行?”
“啊,好啊,可以。”
四喜巴不得马上结束话题,闻言立刻点头答应。
结果等到上课时、发现后排多了一列桌椅,她才知道这节课撞上教务处抽查。几位老资历的教师往那一坐,课堂里顿时鸦雀无声:不止是纪律安静,问问题的时候也没人举手,调动气氛时也没人赏脸。
一节课下来,四喜自觉上得勉强,提前做好了第二天要挨批的准备,到下班时心情都郁卒着。
“欸——秦老师。”
怎料刚走到校门口不远,准备和万执“汇合”,她又被保卫处的人叫住。
保安大叔从后头热情地追来,开口便问:“秦老师,你前段时间是不是丢了一根……”
话音未落。
见万执望向这边,四喜瞬间脸色巨变,赶紧打断对方:“什么?不好意思,那个,我们到那边说吧。”
她指了指警卫室的方向。
没过多久,等到她从警卫室出来,路上,万执果然追问她:“你丢了一根什么?”
“一根触控笔,”好在她已提前想好合适的“替代品”,当下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答,“貌似是有家长捡到了,人家工作比较忙也没空过来送,就留了个电话号码。我回头打过去问问。”
“嗯。”万执点点头。
平时少有沉默的回家路,这天两个人却似有心照不宣的默契,一路走到公交车站,都没人再开口。
四喜坐上车,看着窗外发呆。
万执望着窗上她的侧影,半晌,又默然收回目光,转而看向频频震动的手机。
【影】:万仔,客户端下了吗下了吗?
【影】:下周正式开服啊,你贵人多忘事也别忙忘了。
【影】:咋又不回消息了,人呢?
【Wan】:下了。
万执回完这一句,想了想,又在手机上打字。
【Wan】:问你个事。
【影】:我靠,你小子居然有问我的时候,嘿嘿,稀奇啊。
【影】:问问问,哥绝对知无不言。
【Wan】:我有一个朋友,他昨天晚上做了个不太和谐的梦。
【影】:我靠我靠,万仔,你思/春了?
万执:“……”
【Wan】:我说我的一个朋友。
【影】:好吧,你的一个朋友思/春了。做春/梦呢。然后呢然后呢?
万执:“……”
他忍。
【Wan】:然后,不小心被梦里的人在现实里发现了。
【影】:???这要怎么发现。
【Wan】:这种情况要怎么解释比较好。
【影】:这还用解释?正常生理现象啊,你又不是真干啥了。十几岁小伙,没点想法才不正常,我告你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女朋友摸下我手我都
【影】:等等,但不对啊,你之前还说你现在和你初恋住隔壁,现在又做春/梦。咋的,梦初恋了?
这货别的不行,八卦倒是敏锐。
【影】:/色/感觉咋样?
【Wan】:……什么咋样。
【影】:还装傻呢,那个不少呢吧。洗裤衩够呛,记得手洗哈。
万执又一次:“……”
【Wan】:滚。
他就不该觉得这个不靠谱的沙贝能提供什么有参考价值的建议。
万执把手机屏幕摁黑,重新塞回校服兜里。
四喜却恰好不经意一瞥,见他神色颇不自在,顿了顿,又僵硬地问道:“怎么了?你脸色不好。”
“……没。”
“黑眼圈也有点,重,”四喜字斟句酌,婉言提醒,“你,晚上睡觉……早点睡。”
“……”
这是早不早睡的问题吗?
两人各自“心怀鬼胎”,正说着话,公交车前方到站,一个孕妇从前门颤颤巍巍上车。
四喜见她已然显怀,走动颇为不便,忙起身给人让座。结果人还没起身,万执反倒先起来,给孕妇腾出了座位。
“坐这吧。”他说。
孕妇感激地看他一眼,连声道谢,坐下后又和四喜搭话:“你弟弟人真好,看校服,在城南读书吗?”
四喜也没料想她会这样热情,不由一愣,半晌才想起点头,“啊……对。”
“真好啊,听说城南师资又好,环境也好,就是学费贵了点,”孕妇顿时满面憧憬,“真希望我的小孩以后也能在城南念书——要是也能长得跟你弟弟一样,咁靓仔(这么帅)就好了,肯定很多女生喜欢。”
“……”
“当明星都够格了,说不定以后还能在电视上看到他呢。”
“心善人又帅,哪个女生找了他好福气,你们家也好福气哦。”
“对了,你弟弟今年多大?是不是学艺术的呀——”
话音未落。
“他不是。”四喜突然开口打断道。
声音不大,语气却有些急促,引来万执稀奇的一眼。
“……啊?”
四喜被一旁的眼神盯得心虚,原本到嘴边的话又打了茬。
只好结结巴巴地抛下一句:“呃,不是,我亲弟弟。”她说。
这答非所问的程度,饶是自来熟如眼前孕妇,竟也一时接不上话来。
而四喜说完这句,明显自己也有点懵,愣了一下,又抬头瞄了眼万执。两人都没说话。
唯一庆幸的是下一站便是小区门口,她没再和那孕妇多说什么,起身匆匆忙忙下车,万执后脚跟上。
两个人最初一前一后,后来却不知是她先不自觉放慢了脚步,抑或万执默默快步跟上,又变成并肩。
傍晚凉风熹微,秋日落叶渐凋,她能清楚地听见鞋底踩住满地红枫叶,一步接一步,似某种东西在步下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