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心头朱砂痣》落月沉鸢

20、挑拨 雁游蕖

　　雁游蕖想起身下床行礼，皇帝开口道：“免了。”
　　他又乖乖坐回床上，等皇帝发话，皇帝却看着他久久不说话。

　　皇帝不说话，雁游蕖又不敢睡，只能睁着眼睛干看着，皇帝到底心软，问出心中所想：“你让薛敛护驾，是有意让他在朕面前立功，好让朕重用他？”
　　雁游蕖点点头，又摇摇头：“儿臣只是不想让父皇受伤。”

　　皇帝看他承认又否认，有些猜不透他的心思，试问道：“此前朕冷落你，你便不记恨朕？”
　　雁游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他：“若是儿臣与诸位皇兄疏离父皇，父皇会因为心中的那点儿隔阂亲眼看着他们死在自己面前吗？”

　　皇帝听着这话，目色深沉地看着他，雁游蕖不卑不亢道：“儿臣心中有怨，可儿臣清楚父皇若有如何，朝政动摇，百姓惶恐，天子的位子亦难坐稳，如此，对儿臣并非利事，父皇不止儿臣一个儿子，谁都可以当皇帝，可儿臣却只有父皇一个父亲，除去父皇，谁又能全心全意地庇护儿臣呢？自古权利面前，手足相残，儿臣如今羽翼未丰，实在害怕……儿臣自小没有母亲庇护，儿臣不想再失去父亲……”
　　言至最后，他眼中带泪，本是五分的父子情谊，却叫他做出十分动容的模样，从前在皇帝面前，他话中总是带着三分警惕，今日却是全须全尾地说着心里话，没有虚奉，没有应承，句句不提父爱，字字皆是情真，皇帝面容松动，再没什么不信。

　　皇帝走近床前坐下，语气也柔和几分：“又不是小孩子了，哭什么？”
　　雁游蕖扯住皇帝一小节袖口，小心翼翼地抬眸问他：“父皇是不怪罪儿臣了么？”
　　皇帝低眸看一眼他扯住自己衣袖的小动作：“朕若罚你欺君之罪，你认吗？”
　　雁游蕖摇摇头，又忙点点头。
　　皇帝如今看他越发顺眼，连着这份讨巧卖乖的劲儿也叫皇帝心疼不已：“罢了，朕不罚你，你有什么想要的，同朕说来，若是一时想不好，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朕。”

　　雁游蕖轻擦眼泪，抬头看向皇帝：“儿臣……想求一人。”
　　皇帝：“什么人？”
　　雁游蕖回道：“此前行宫晚宴一位奉茶姑姑，名唤芸娘。”

　　上次武试讨薛敛一事皇帝还记得，听得这次又是讨人，皇帝没有直接答应：“这次又是什么理由？”
　　雁游蕖：“儿臣见她面善，想讨来做苑中掌事姑姑。”
　　皇帝吩咐内侍去查此前汤河行宫中名唤“芸娘”的宫人，不多时内侍便传来回话，并将记载宫人身份的名册递交给皇帝，皇帝翻看过后，挥手让人下去，目色沉下来，又转头看向雁游蕖：“这宫中女官良多，没有合你心意之人？”
　　雁游蕖试探着问他：“父皇不想答应儿臣么？”

　　皇帝将册子拍在桌子上，怒哼一声：“你可知她是何人？”
　　若是说不知道，又平白讨这个人，怕是瞒不过皇帝，雁游蕖如实道：“她是……德顺候府的人。”
　　“你知道？你既知晓还同朕提此人。”皇帝忽然想到什么，轻哼一声，“可是你身边那个姓靳的侍卫同你提的？”

　　雁游蕖摇摇头：“与他无关，是儿臣不忍见姑姑受累，才想向父皇讨得此人。”
　　皇帝一时沉默，当年先皇后也是见辰妃可怜，让他纳辰妃为妾，为护一个可怜之人牺牲自己的幸福，如今她生的儿子倒是遂她，明知靳氏与生母有仇怨，却还要去庇护靳氏之人。

　　皇帝只觉得讽刺：“见她可怜？世间可怜人千千万，你如何都讨得？哼！不如这皇帝让你来当！”
　　雁游蕖忙垂首认错：“父皇息怒，儿臣不想当皇帝，儿臣也不想惹父皇生气，儿臣只是……只是想讨个掌事姑姑。”
　　皇帝一口回绝：“不允！”

　　雁游蕖不死心地暗暗窥探皇帝的面色，眼中含泪，带着几分委屈，他面若其母，生得玲珑玉致，这梨花带雨的娇嗔模样可怜又可爱，饶是皇帝再生气，也心生不忍，皇帝无法，只得退让一步：“只要不是靳府的人，朕都能答应你。”
　　雁游蕖小声提议：“父皇若是难做，将她赐死，再送来我苑中，神不知鬼不觉，谁能知道她是德顺候府的人。”

　　皇帝一听这话，气得指着他说：“你当朕是什么人？！”
　　雁游蕖睁着大眼睛看他：“父皇只当是儿臣做的，没人知晓。”
　　皇帝侧头不想搭理他，雁游蕖扯着他袖子轻晃：“儿臣平日不曾向父皇讨得什么，就是一个奴才，于父皇来说不是难事。”
　　雁游蕖蹭坐到他身旁：“父皇消消气，父皇想想，此前父皇让薛敛给我当伴读，薛敛便得护驾的机会，若是跟着八哥呢？许是这会儿得被迫和赵相来害父皇。”

　　皇帝转眼看他，雁游蕖继续道：“芸娘是靳鹳云的生母，她日后跟着儿臣，靳鹳云便不敢对儿臣做什么，父皇若不放心，可派人盯着她，我们拿捏着德顺候府的人，若她有错，可栽给德顺候府，就是德顺候不在乎，他的庶子庶孙也要在乎，有这样一个人质，他们总归会忌惮我们。”
　　皇帝不由得又打量着眼前这个小儿子，从何时起，他竟通晓这些道理，总在要处说得让人无法反驳。
　　皇帝试探性地问道：“朕何需让德顺候忌惮？”
　　雁游蕖垂眸沮丧：“皇后是父皇的妻，却不是儿臣的母，父皇自是不必让德顺候忌惮，可儿臣却想让皇后忌惮……儿臣在自己苑中都能摔下树，在书院也能落水却不叫人及时发现……每每想到此处，心中便惶恐不安……前些日子若不是薛敛护着，儿臣许是……许是就要死于乱剑之下，得亏还有常公公庇护……”

　　言至此处，他啜泣落泪，揪住皇帝的衣袖可怜巴巴，哭得泣不成声：“儿臣害怕，求父皇怜悯……”
　　听着他的哭诉，皇帝心肠发软，一想到他舍命救自己，不忍再苛责，又怜惜又怜爱地轻拍他的背连声答应着。

　　两日后，靳鹳云休沐回府，却不见芸娘。
　　靳鹳云每次从宫中回府，总会私下里带些宫中吃食给芸娘，而这些吃食都是太子雁栎阳所赏，这一回也不例外，靳鹳云早早在东宫取得新鲜的树莓包在盒子里便回到德顺候府寻芸娘，可府中上下四处寻不得芸娘，最后却在东侧耳房门外遇见靳仁松。

　　汤河行宫一事靳仁松还记恨在心，若不是自己这个庶弟插手，现在他就该与三公主雁昭宁定下婚期，择日完婚，自然，听母亲的意思，九皇子也是不乐意这桩婚事而从中作梗。
　　因此他现在十分看不惯这卑贱的庶弟与九皇子亲近，一见面就是冷嘲热讽：“找你娘么？只怕你娘这会儿正在牢里受刑呢。”
　　靳鹳云一听这话，当即伸手揪住他衣领质问：“敢乱说话我打碎你的牙！”

　　靳仁松的侍从心从嗓子出，想制止又不敢，想喊人又受靳鹳云威胁，靳鹳云侧眸看他：“敢喊人我连你一起打。”
　　侍从年纪不大，怏怏地看着靳仁松，靳仁松自知不是靳鹳云的对手，但也知晓这是德顺候府靳鹳云不敢乱来，便也没有同他争论，只是叫他揪着领子只能俯看他：“你娘在汤河行宫宫宴上意欲谋害皇子，众人皆知，此次九皇子重伤，身为太子亲赐九皇子的贴身侍卫，你却没有保护好九皇子，陛下疑心你与你娘心怀不轨，要拿你娘去问罪，若是问不出，便困在宫中当个人质，日后是死是活，还不是陛下一句话，这其中少不了有九皇子的主意，你对他做的事他都记恨着呢，寻着机会还会让你好过么？现在是你娘，转头就是你，再就是……呵呵，我不多说，不过靳鹳云你别忘了，德顺候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若做出什么背叛父亲的事来，你和你娘不会有好日子过。”

　　听到他说是雁游蕖的主意，靳鹳云甩开他，心中松懈几分，靳仁松见他不信，又道：“我知道你不会信我的话，不过这话可不是我空口白说，当晚可是有人听到九皇子与陛下说的话。”
　　他让侍从领来一个小太监，小太监躬身看了一眼靳鹳云，而后将那晚在常宁宫听到的话同靳鹳云说：“奴才听得不大仔细，只听九皇子同陛下讨要芸娘，说是要以此人为质，好让……让靳二公子有所忌惮。”
　　靳仁松嘴角溢出一点笑来，故作发问：“只是如此？”
　　小太监怯生生地看过靳鹳云：“奴才还听得一些……起初九皇子提起此事，陛下并无疑心，九皇子却不肯轻易揭过，甚至拿薛敛薛小将军为例，说是当初若不是自己讨得薛敛当伴读，指不定这会儿薛小将军也要同八皇子合谋叛乱呢……因此九皇子便说若是没有芸娘掣肘靳二公子，怕是靳二公子往后也要……要做出什么不诡之事来，这才求得陛下要问罪芸娘……奴才只知道这些了。”

　　靳鹳云冷声道：“皇子的话你也敢外传？！”
　　小太监往后一躲，靳仁松挡在他面前：“祖父的威望连陛下都要忌惮三分，不过在宫中埋几个眼线，就是陛下知晓也不能将祖父如何，倒是你，若有什么差错让陛下寻出，届时就不是祖父如何，整个德顺候府，连带你娘都难逃罪责。”
　　靳仁松带着小太监离去，靳鹳云憋着怒气要回宫找雁游蕖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