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心头朱砂痣》落月沉鸢

21、争吵 雁游蕖

　　雁游蕖向皇帝请示想回清荷苑住，说是常宁宫到底不如自己宫中自在。
　　皇帝允了，但又新赐了一座宫殿，装置摆设和从前一样，却较原来大上三倍不止。
　　常公公喜滋滋道：“陛下想让更多的人来照顾殿下，原先的院子到底容不下太多人，陛下便赐了个大院子，仆人也是先前的三倍，甚至让费太医在咱们院中常住，说是要时刻注意着殿下的病情，可见这次陛下是当真上心。”
　　雁游蕖笑笑没说话，由常公公扶着进屋中，常公公将这屋子里里外外的布置简单同雁游蕖说过后又道：“殿下这几日慢慢相看，太医也说殿下要多晒日头，稍稍走动有利于身子恢复。”
　　常公公还将雁游蕖的小匣子放在房中，而后又说：“殿下的匣子奴才也取来了，殿下寝中的床头下有个暗格，放在那处正合适。”

　　妥帖好雁游蕖的私人物件后，常公公又将殿中人都聚集一处，将殿中名册都拿过来给雁游蕖过目，一一介绍过后对众人道：“以后九皇子就是你们的主子，不管从前你们如何听说，如今这院子是陛下亲赐，九皇子救驾有功，陛下特赐恩典，不是任人可轻贱之人，以后你们都用心伺候，伺候得好自不会少你们什么，若是有人借机做什么手脚，就是殿下肯放过你们，陛下也断不会轻易饶过你们，你们可听好了？”
　　众人耳提面命，纷纷应是，常公公躬身问雁游蕖：“殿下可还有什么要审问的？”

　　雁游蕖让常公公将皇帝赏赐的东西分发下去，众人得着赏钱，欢欢喜喜地去了，对这位小殿下又多添几分好感。
　　最后常公公将一位女子留下：“这是前两日新入宫的宫女，陛下亲赐来院中的掌事姑姑，芸娘。”
　　常公公知意笑着：“芸娘，还不拜见九皇子。”
　　芸娘鞠身上前行礼：“芸娘叩见九皇子。”
　　雁游蕖上前亲自将人扶起，芸娘微微抬头看向他，眼中含泪却又不敢言，雁游蕖率先道：“往后劳姑姑多多照应殿中事务，若有不懂之处便问常公公，其余的事姑姑不必操心。”

　　芸娘低眸点头，又看向雁游蕖扶住自己的手，他皮肤生得白，此前汤河行宫宫宴上的茶水泼洒在他手上怕是烫得不轻，这会儿还留有褐色的烫伤伤痕，芸娘盯着他的手：“殿下的手……”
　　雁游蕖收回手用袖子遮掩：“并不碍事，姑姑不必担心。”
　　安置半日，雁游蕖有些疲乏，轻咳起来，常公公忙扶着他坐下，芸娘匆匆取过自己带来的吃食献上：“这是我做的莲子羹，听闻殿下喜甜，我特特带了些来，不知殿下可喜欢。”
　　常公公上前接过，一面打开食盒一面替芸娘说道：“奴才掌过眼，也让费太医瞧过，都是些降火养神的食物，少吃些对伤有好处。”
　　雁游蕖看过食盒里的吃食，又笑着看向芸娘：“多谢姑姑。”
　　芸娘躬身行退：“我便不打扰殿下休息。”
　　常公公引人往外间去。

　　晚间，雁游蕖正坐在床上拿着小匣子翻看里面的物件，外间一人急冲冲地走进，雁游蕖抬头看去，只见靳鹳云绕过屏风来气冲冲走近他面前，而后一手打翻他手中的匣子。
　　匣子里的物件倾撒在地，一只朱砂瓷兔摔得粉碎，连带着雁昭宁送的手镯也裂成几瓣，雁游蕖不及去看，靳鹳云便捉住他的手腕迫问：“我娘在何处？！”
　　雁游蕖叫他捏得生痛，挣扎着想抽回自己的手，靳鹳云冷哼道：“殿下不知道是么？”
　　雁游蕖用力推开他，怒道：“放肆！”

　　靳鹳云认定他心虚，冷嘲道：“属下放肆也不是头一回，殿下不打算同我解释吗？”
　　他越是这么问，雁游蕖越是心中不痛快：“父皇赐我一个人，我还要同你解释么？”
　　靳鹳云：“是陛下所赐，还是殿下有心用我娘来掣肘我？就因当日我不曾护你，你便做这一处？”
　　听到这话，雁游蕖不免心中发疼：“你怀疑我用你娘胁迫你？”

　　靳鹳云冷笑一声：“难道不是么？难不成我要相信殿下是为了我，为了保护我娘，用自己的护驾之功来护一个毫不相干……甚至是敌对的靳氏之人么？”
　　雁游蕖眼中浸泪，带着些不可置信：“你心里就是这么想我的？”
　　靳鹳云偏过脸不看他的眼：“我想不到更好的理由，你怕薛敛投靠八皇子，抢先让陛下赐薛敛当你的伴读，而后汤河行宫中又利用薛敛去对付八皇子，我只当是你愚笨，受人戕害而不自知，现在想来倒是我愚蠢，原来九殿下早就做好万全之策，只等着八皇子落网，而后给薛敛一个护驾的功名。”
　　靳鹳云越说越觉得可笑，最后眼中带着几分狠厉转头又看向他：“我可不是薛敛，不会受你胁迫，我说过，我只忠于太子，你休想用我娘来掣肘我。”

　　“只忠于太子……”雁游蕖心都快碎了，这些时日他自以为二人不再走前世的路，一切都好起来，是以他不抗拒靳鹳云的靠近，可现在看来，他依旧对自己没有一丝一毫的信任，满心满眼地只有四哥。

　　有靳仁松的话在先，靳鹳云寻不到芸娘在后，这一出出一桩桩让他不得不怀疑雁游蕖，此前他以为雁游蕖好拿捏，性子软，遭人欺辱只会忍气吞声，可他当真寻着机会却一一反击，先是八皇子，再是靳皇后，这次是他靳鹳云……
　　靳鹳云忍着怒火告诫道：“若是你……让我娘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会……”
　　雁游蕖等着他的话：“一定会如何？”
　　靳鹳云面对他却说不出重话来，雁游蕖主动道：“一定会不轻饶我？要我此生赎罪不得好死？”

　　若是靳鹳云同平日一样好声好气地问他，他也就同他说了，可今日他不分青红皂白地上来一通质问，实在让人心寒。
　　雁游蕖忍着泪索性气道：“是，那日你娘泼我茶水我记恨她，是我同父皇说你们母子心怀不轨，让父皇讨你娘来威胁你，以便日后折磨你们母子二人，我雁游蕖不是什么好人！你满意吗？！”
　　靳鹳云一时无话，哑着声道：“殿下不要以为这样说我就会信你没有做什么。”
　　雁游蕖：“我不需要你信我，你只管去信太子就是！明日我就去同四哥说我不用你，让你好好地保护四哥……还有你娘，我让四哥一并接去！往后你再不必踏入我雁游蕖殿中！”

　　他说罢喊宋律行进来，又吩咐道：“去给太子传话，明日要太子来我院中一趟。”
　　宋律行应是后，斜眼看一眼靳鹳云，一一捡起地上撒落的物件重新装回匣子里送至雁游蕖面前，见雁游蕖咳得不轻，又匆忙倒过一杯水递给他：“殿下小心身子，姓靳的不肯留下，属下肯留下来，属下没娘，殿下若要胁迫，拿我父亲来。”
　　宋律行的父亲是谁，武师父宋谦，雁游蕖气得哼声：“不敢！你们没一个好东西！”
　　宋律行呵呵笑道：“左右同殿下是一样的人，正配着呢。”
　　雁游蕖：“滚！”
　　宋律行笑着对靳鹳云说：“听到没有，殿下让你滚。”
　　雁游蕖推开他：“你也滚！”

　　二人刚滚出殿门，靳鹳云便提着宋律行的衣领出言警示：“休要乘人之危。”
　　宋律行眯着眼睛笑：“你都怀疑九皇子对你不好了，还不让我亲近么？”
　　靳鹳云咬牙道：“就算是我靳鹳云不要的东西，你也不能沾染。”
　　宋律行撇撇嘴，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现在可不是你不要，是小殿下不要你。”
　　宋律行推开他：“我去禀报太子。”转头一溜烟蹿走。

　　靳鹳云跟着追去，要阻止他将此事同太子禀报，却在翻墙走壁路过厨房时仿佛听到一个熟悉的人声。
　　靳鹳云放弃去追宋律行，跳下屋顶潜入后厨，却见芸娘正在厨案前置备菜品，靳鹳云对着芸娘的背影喊道：“娘……”

　　芸娘闻声转头，见到他却没有什么意外，手中还在忙碌着：“你今日不当值么，怎么这会儿来我这儿，来，帮我起个火。”
　　靳鹳云上前抢过她手中的菜刀：“娘！”
　　芸娘这才放下手中活：“你这是怎么了？”
　　今日几经波折，以至于靳鹳云见到她好好地站在这儿一时有些难以相信，只认定芸娘并非所愿，含泪问道：“他们是如何胁迫你的？”
　　芸娘疑道：“胁迫？”

　　当年母亲在府中当婢女被迫和父亲有了什么，而后生下他，又被迫留在府中受人欺辱，靳鹳云都记在心里：“太子答应过我，只要我护好九皇子，等他立稳脚跟，就能让我们团圆，让爹给娘一个名分，娘如今再忍让一二年就好，又何必在这时候受九皇子威胁……可是他告诉娘，我没能护好他，日后他会在陛下面前让我不好过才让娘答应来宫中……”
　　芸娘叹息一声。
　　靳鹳云拉着她又道：“娘不必害怕，只要娘不想，自有太子为我们做主，九皇子不敢将娘如何，就是儿子拼了这条命也不会让他如何。”
　　芸娘笑道：“拼命？你要同谁拼命？同九皇子么？”
　　靳鹳云不说话了。

　　芸娘这才将前事告知他：“前些日子九皇子特派人去府中同我说可愿来他院中当掌事姑姑，若是我不肯自是不会强迫我，起初我也犹豫不定，后来我面见陛下，陛下问我可愿意伺候九皇子，并将这奴籍文书给我，许我官家女的身份，往后不受靳氏指派，我来九皇子院中九皇子没有吩咐我任何事，就是常公公也待我恩礼有加，我是心里实在感激才做这些。”
　　靳鹳云有些怔怔的，半晌摇摇头：“这都是九皇子诱惑我们的手段。”
　　芸娘抓着他的手：“娘不是没有想过，可是你说他一个皇子，若能仗着陛下的恩赐，直接赐死你我母子有何不好？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靳鹳云有些底气不足道：“他忌惮靳皇后……”
　　芸娘笑道：“靳皇后前头在行宫中要赐我死罪，回头若是九皇子要赐死我，她还能到头来怪罪九皇子是针对她么？只怕九皇子会说顺应她的意思，我倒是佩服九皇子，分明忌惮着靳皇后，却还能将我从德顺候府捞出来，冒着与靳皇后为敌的风险，可见是有心为你。”

　　靳鹳云犹疑不定道：“若是他拿着我们的错处栽在靳皇后身上……”
　　芸娘摇头：“我方才也说了，你我的身份为人诟病，如今我二人都在九皇子院中，再没什么后顾之忧，有什么理由要为靳皇后买命？就是想要栽赃，也得寻个合谋的理由来，又或说是德顺侯府有心栽培么？可我如今不是德顺候府的婢女，这更说不通。”

　　靳鹳云又不说话了，心中却想着太子的承诺。
　　“我儿平日聪慧，如今怎这般不清醒？”知子莫如母，芸娘几乎猜到他心中在想着太子的事，轻叹一声道，“太子虽救过我的命，但顾虑太多，倒是九皇子性子坦荡，说什么做什么。”

　　这头有人传话来说常公公问膳，厨房可备着新鲜的菜品，芸娘忙推开靳鹳云将盛好的羹汤放进食盒递给他：“我不同你说，快将这晚膳送去殿下房中。”
　　靳鹳云迟疑地接过食盒：“我去吗？”
　　“九皇子如此看中你，你多多表现才是。”芸娘不知二人方才争吵一番，见人不动，推着他走，“你若哄不好九皇子，日后我可又要回到德顺候府，就是为了娘，你也不能得罪九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