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赤潮（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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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这时正好驶上春河大桥，虽然天色还没完全暗下去，但是两侧定时开启的路灯已经点亮，化成一条条金色的直线在车窗上跑过。车头方向的旧区也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夜灯，从行驶过程中稍有起伏的车辆里看过去像是夜幕中跳动的火把。
富冈闭上眼睛，不去看车轮下可能正在翻滚的河水，耳边只有呼噜噜的引擎声。
但又有什么细小的东西主动钻进了这里，它的声音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咆哮的涛声，在整个车厢内轰鸣。
【云取山的冬天非常冷，所幸有呼吸法加持不至于让他的膝盖变得像河里的碎冰渣。洁白的雪地上很容易就能找到痕迹，从脚印看应该还没成年，但已经是个在雪中跋涉的能手了。他一路跟到山腰的卖炭人小屋，再一次发现自己来晚了。】
【雪地上的血迹显得更加刺眼，一、二……母亲和孩子总共五个，现在还能看到的离开的脚印是他跟踪上山的那个，但是变深了，负重增加了吗。他一路追上去，然后看到了那一对兄妹。又是这样……要是我再早半日到达，他们就不会被现状所困，母亲和孩子能继续一起活下去……要是来的不是我、是锖兔的话，一定能斩杀更多的鬼吧……】
【他最终选择相信他们，相信已经表现出不同的、这对亲人之间的羁绊，这已经违反了队规，作为柱他还应该向当主切腹请罪。为什么？为什么相信他们？是因为姐姐吗？我真的不是把那个少年往火坑里推了吗？我做的是对的吗？】
【但是在这对兄妹身上，他确实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他由衷希望这一点星火可以加快黎明的到来，终结已有的和今后仍会发生的悲剧。他快步下山，赶往原本的任务地点。】
它所附带的情感是柔和、希冀的，这一次不需要外力，富冈自然地“醒”了过来。他眨了眨睁开一条缝以后被光线刺到的眼睛，朝窗外看去，公交车居然已经抵达了他们的目的站点。
车门吱呀一声打开，他和炭治郎在这里下了车，还坐在车上的胡蝶和他们挥手再见。车辆载着她驶向旧城区的深处，远远地只能看见两个光点，是橘红的车尾灯。
下车之后才发现外面刮起了风，不算大，但对只穿着校服的他们来说这份凉意还是有点让人打哆嗦。
富冈边走边奇怪地看向炭治郎：“你怎么下车了？”他记得灶门家还要再过两站才到。
炭治郎的脸都涨红了：“那个、那个……”然后他的后辈又露出了那副怪异的表情，“我、还有事，那个、要找炼狱学长！”
“是吗，”炼狱住他隔壁，确实应该在这里下车……但是，“你是脸痛吗？要不要找胡蝶看看？”
“不用！我很好！”
很有精神。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晚风吹得他们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时不时会随风吹来一两瓣樱花。炭治郎走在他旁边绘声绘色地说一些初等部最近发生的趣事，富冈时不时回应几声。
“……然后善逸就被谢花同学的哥哥追着打了两条街，他们兄妹的感情真的很好啊！当然，我们家也不会输的！”
“悲鸣屿老师最近很高兴，楼下的狸花猫好像终于找到主人了……”
“前几天无一郎给我推荐了另一个新口味的冰棒，但是这种天气还是有点冷吧，哈哈哈，我只能夏天再试了……”
“……香奈乎和伊之助在校外碰到了一个穿着奇怪法衣传教的骗子，我们一起报警了。前辈也要小心啊！”
多么平稳的日常，富冈想。他的眼前又浮现出“梦”中看到的惨烈的战场，他们……“我们”所为之献出生命的就只是这些平凡的幸福而已。
谈话之间他们已经走了一段不短的距离，炭治郎和他在富冈宅门口告别。他看着“河神之宫”的挂饰随着后辈的走远有规律地跳动。
富冈一家在富冈义勇出生之前就搬到了春河市旧区临江道的两层独栋，从卧室的窗户可以直接看到从房屋背侧流淌而过的镝川和不远处的新区，隔壁就是住在那里至少三代的炼狱家。炼狱的打工在十五分钟前就结束了，炭治郎现在过去应该是找得到人的。
入夜时分已经过去，在夕阳完全下沉之后，月亮的光辉完全散发出来，圆滚滚的满月在四周镀上一层银辉。完全没有一盏灯光的富冈宅伫立在黑夜里，四周连风都是静止的。
富冈掏出钥匙，金属互相碰撞的声音在这时有点刺耳。他摸上冰凉的门把，向下按。
富冈宅的大门打开，里面是一片漆黑。
“……我回来了。”他低声说。
富冈关上门，摸黑换好鞋，走进去打开客厅的灯。冰箱几乎是空的，储物柜里只剩下两包泡面，原本他应该在路上找点吃的当作晚饭再回家，但被那些“梦”搅得完全不记得这回事了。
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他站在水壶旁抱手想。
以前……会有人认真地把冰箱用时令蔬菜填满，储物柜里会备好应对紧急情况的储备粮和各种物件……家里的灯在有人回家之后就会亮着，在归家的人走到半路的时候就能看见橘色的暖光……会有人对回来的人说“欢迎回来”……他们会轮流做饭，在睡前道晚安……
哒
运转结束的烧水壶自动断电，富冈听到壶内翻腾激荡的水的战歌，隐约间甚至能听到刀剑出鞘的铮鸣。他拔掉电源，没有再管晚饭，快步转身走上楼。
……以前……我不是孤身一人……？
他踩在楼梯上，看到旁边门框上的划痕——每年生日都会做的身高测量，总共排成两个纵列，旁边写着他们各自的名字，“茑子”“义勇”。
他走到二楼，看到不远处的窗台——几盆枯萎的绿植，姐姐会在傍晚的时候给它们剪枝浇水。
他走过自己的房间，走到和它相邻的那扇门面前，把半掩着的门推开。
房间里空无一人，月光从没有关上的窗户照进来，照亮了盖在所有家具上的白布。
原本应该由我来收拾房间的，他恍惚中想起，但是我实在是没办法走进来，不论看到这房间里的什么东西眼泪都止不住，什么事也做不了；最后这些都由和姐姐要好的香奈惠小姐代为整理。
……姐姐、锖兔、真菰……他们都在上个月的车祸里去世了。
为什么……我会忘记这些？这一个月仿佛从来没有意识到他们的死，就这么普通地生活着……怎么可能！怎么能忘记重要的家人！
富冈走进去。赤红的潮水从窗外漫进来，打湿了那些防尘的白布遮罩，灰色的痕迹由下向上爬升，最终形成条条扭曲的蛇形。
“……是你做的吗？”他轻声问。
没有其他人的房间里当然不会得到回答，只有浅浅的红水轻轻拍打他的脚踝。整个房间的中心只有他和在月色下泛着波光的潮水，但他感觉得到有什么自己没看到或者说无法看到的存在也在这里。
祂在赤潮的间隙里注视他。
“为什么？”他继续问。
哗啦啦，潮水回答。
无数个漩涡在富冈眼前无声地扩大、舞动，把所有的水滴和月光都卷进去，轻柔地在所有东西的表面打旋……
【他疲累地走在河岸上，身上还穿着参加葬礼的黑西装，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为什么只剩下我还活在世上呢？为什么带走的是姐姐他们呢？是神明讨厌我吗？】
【镝川在他身旁缓慢地流动，黄昏的阳光在水面流转。】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小小的神龛。】
【他实在太累了，于是蹲下来看它。虽然很简陋，但也许会有微小的神明寄寓在里面吧。他从旁边的草坪上挑了几朵比较完整的花放进去。】
【如果神明存在的话，他半放弃地想，就把这份悲哀拿走吧。】
【若隐若现的满月倒映在夕阳染红的河面上。】
赤潮慢慢褪去，房间里的一切恢复原样，只剩下富冈呆滞地站在原地，慢慢抬起手捂住脸：“是我自己……”
但是，那份感情、那份记忆并没有回来……
富冈慢慢走到窗户边，打开窗户和防火锁，有些劲头的晚风把窗帘吹得呼啦直响，下方夜空中深蓝色的水面仿佛触手可及。
他隐约听到有谁在敲门、叫他名字的声音，但现在最重要的不是那个，重要的是——
“谢谢您，听取了我的愿望……”他探头对河水中的神明说，“那确实会是非常悲伤的记忆，但是如果选择忘记、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地继续生活……我讨厌那样，我、我希望能留下关于他们的所有回忆……非常对不起，我想要拿回来。”
河水几乎没有流动，只是敞开怀抱望着他。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应该怎么做，于是松开手，向下投入水中。
温暖的河水包围了他的四肢骸骨，明亮的赤色十字星在他头顶闪烁。
所有的记忆随赤潮涌来。
END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赤潮（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