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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赤潮(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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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
富冈按动门铃。
“来了!”
屋里传来的声音听着不像是不死川……他一边等待,一边看着外面的夕阳,它已经变成了有点暗沉的橘色,底边和远处的地平线相接。天边是连成一片的火烧云,映在新区的河面上显出有点暗调的紫色。
黄昏降临了。
“来了,请问是谁?”来开门的是一个留着黑色鸡冠头发型的少年,“啊……是富冈、学长吗?”
富冈的表情有点僵,沉默了半晌才在对方询问来意时回答:“我找不死川。”
少年露出一个礼貌的笑:“是找大哥吗?他今天去打工还没回来,您进来等吗?”
“不了,”富冈用力闭了闭眼,把学生证递给他,“我只是来送这个。”
一个小学年纪的小女孩也挤到门边:“是谁啊,哥哥?”
“寿美,就是大哥有时候会说起的富冈哦!……啊,走掉了……”
富冈已经快步走到了楼梯口,听见不死川的弟弟在他身后大喊:“富冈学长!我会转告大哥的!下次不忙的时候请务必来做客!再见!”
他却无瑕回应,转过弯之后整个人脱力地靠在了墙上,把手覆在眼睛上。
……
……刚才那是什么?
门打开之后,他看见的根本不是个人。
只有半边,整齐的切面上还在大股地涌出血液,内脏在蠕动。还活着。黑色的血丝在暗红色的巩膜上蔓延,“鬼”朝他张开嘴,露出尖锐的犬齿……
再一眨眼,站在那里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年,还穿着初等部的校服,带着点疑惑看他。
两幅完全相反的景象在他眼中频繁地切换,赤红的潮水在脑海中涨落,气泡互相碰撞发出细碎又清亮的破裂声。
他强撑着结束了对话,把证件塞进那个少年手里之后就匆匆逃走。如血的夕阳映在下降的台阶上,绵延向下的楼梯在他眼中愈发陡峭,近乎垂直。
富冈跌跌撞撞下到一楼,现在正是上班族的下班高峰期,人行道上的行人或快或慢地前进。他却看到其中三四个人的身后拖着长长的血痕,滴落的血泊中露出半截断指,裸露的眼球蓝色的虹膜上肆意地写着意味不明的汉字。
三个孩子从前方追逐一个手鞠笑闹着跑来,他们都露出嘴里的尖牙,其中一个甚至背后长着蜘蛛般的六臂。
他后退一步,给他们让出空间,却看到地面上随着自己的动作有一圈圈花白的涟漪绽开。
富冈低下头,发现自己脚下不知何时有了一层浅浅的河水。
红色的河水颜色越来越深、越涨越高,依次高过脚踝、胯部和腰际,带来的冲力也越来越大,他只能把全部精力都用在维持自身平衡才不至于整个儿跌进水中。
攀升到与新区最高楼相同高度的泰坦般的赤浪吞噬了夕阳和街道向他涌来,潮水淹没了所有的东西,冲进他的鼻腔和咽喉,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坠入他的胃部和骨髓腔里。
【啃噬的声音结束了。】
【喉咙很痛,已经哭不出声音了。刚才藏身的柜子翻倒在房间的另一侧,他靠在已经不在温暖的茜色外套上,轻轻地把头蹭在上面,平时这么做之后姐姐就会温柔地摸他的头。白天来了之后鬼走开了,但是他找不到姐姐了,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东一块西一块的血渍和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碎片。】
【是鬼做的!是鬼把姐姐吃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愿意相信他,为什么?眼泪止不住,哭得眼睛也很痛,到后来眼泪也流不出来了。为什么是姐姐死了?不如死掉的是我自己好了!】
“富冈前辈?”有人轻轻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富冈如梦初醒,大口呼吸起来,孩童纯粹的情感仍然冲击着他的大脑,他忍不住弯腰按住嘣嘣直跳的太阳穴。
“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头痛?”旁边的灶门炭治郎担心地问,“进店里休息一下吧。”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后辈半劝半拽地拖进了面包店,这才发现自己在神游时不知为何走到了灶门面包店门口。店里弥漫着蛋糕、面包、饼干等烘培制品的香气,他被炭治郎按到椅子上塞了一杯热水,低头看地面——是干的,一滴水也没有。
富冈抬起头透过橱窗看向街外,一切都很正常,没有畸形的孩子和到处都是的血迹,只有神色各异的行人。
那杯水在他手心里的温度反常地一点点升高,甚至到了烫手的地步,让他觉得自己捧着的是一小杯岩浆。他把它举到眼前,面包店里橘色的灯光在水中映出诡谲的亮色弧线,被水雾模糊的杯壁下方是轻易就被扭曲的世界。
橘黄的世界里突然出现了一片红色,他一惊,猛地放下水杯,发现那是炭治郎弯腰凑到他面前的深红色眼睛:“你感觉怎样,富冈前辈?头还痛吗?”
他原本想说自己没有头痛,但突然觉得眼前的炭治郎少了些什么,默不做声思考起来。
炭治郎认真地追问:“……肚子饿吗?”
“……不。”
“那还有什么我能帮到您的吗?还是说想要自己一个人休息一会儿?”
耳饰……对,变化的地方是耳饰没了。富冈愣愣地盯着炭治郎空荡荡的耳垂,问道:“你的耳饰呢?”
“诶?”炭治郎被问得一愣,然后恍然大悟地反应过来,“啊!您是说我们家家传的那副日轮耳饰吗?它们现在在家父那里,您是听谁说起它了吗?”
……也是,我在问什么?那是梦里的炭治郎戴的,现实的灶门炭治郎遵守校规从没违反过风纪。富冈这才终于觉得头脑清醒了一些,犹豫了一下,没有喝那杯水,只是把它放在柜台上,站起来和炭治郎告别:“我先回去了。”
还没走几步,他就又被炭治郎拽住:“等等,前辈,我和您一起。”
富冈回过头,看见炭治郎已经利索地转好了柜台的锁,正拿着面包店的钥匙准备锁上门。
“你们不营业了吗?”他疑惑地问。
炭治郎的表情突然奇怪地扭曲起来:“我、我有点东西……回家、拿,顺路、和您一起。”
虽然灶门面包店开在新区,但是灶门一家不知道传了几代的定居地在旧区的山脚下,今天炭治郎可能只是在初等部放学后过来帮忙看一看店。他没有理由拦着学弟回家,虽然对那副表情有些困惑,但只是淡淡地说:“走吧。”
他们并肩走向最近的车站,夕阳已经落下了三分之二,天色越来越暗,行人已经减少了很多,毕竟最近警视厅已经发出了减少在夜间单独活动的劝导信。
整条道路上最稳定的光源就是前方亮得有些刺眼的实时公交屏幕。
公交站里已经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等待,她转过头看到还有点距离的他们之后主动先打了招呼:“晚上好,灶门君、富冈先生,你们也来新区办事吗?”
“忍小姐!”炭治郎高兴地朝她挥手,“我来新区看一下我家的店面,下次请您也一定要来!”
胡蝶也笑起来:“哦呀,已经开业了吗?我上次路过的时候还在装修中呢,时间真快。”
“是的。原本还觉得冬天漫长得不会结束,现在一转眼就到春天了,樱花都开了!”
“嗯,医院里的樱花树也满开了。”
“说起来,真的非常谢谢香奈惠小姐!家父最近的病情好转了很多,已经可以多吃一碗饭了!真的谢谢!改日我一定登门道谢!”
“不必谢哦,姐姐以前说——病人有所好转对她来说就是最大的礼物了。”
“忍小姐是来新区……啊、买书吗?”
“嗯,我手上提着的就是。旧区的书店规模实在是不太行……”
……
富冈安静地站在一边听他们聊天,胡蝶忍是小他一级的学妹,也是剑道部今年招到的新人之一。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网彼此相连,她的姐姐胡蝶香奈惠是中心医院的主治医生,正好负责炭治郎的父亲灶门炭十郎的治疗,而炭治郎又是富冈在狭雾道场的师兄弟。因此他和胡蝶忍在正式见面之前就知道彼此的存在。
但是他不太喜欢和医院有关的话题,会让他想起到处都有的消毒水的刺鼻味道,让他联想到死亡和血液的味道。
所幸开往旧区的公交车没有像傍晚那般难等,五分钟后他们就搭上了开往旧区的公交车。上车刷卡时,富冈突然看到炭治郎背包上以前没有的一个小挂件。
它的造型是一个做工只能说是粗糙的石堆,和他在河滩公园的泥地里远远看见的那一个惊人地相似。
“炭治郎,”富冈直白地指着它问,“这是什么?”
炭治郎顺着他指的方向扭着身子向后看了一眼:“这个吗?这是花子给我的,是叫河神石还是别的什么,最近在孩子当中好像很流行。我记得是……”
“‘河神之宫’,小学的孩子们是这么称呼它的,”胡蝶坐下之后补充道,“小菜穗她们也和朋友交换了几个。说是只要对着它祈愿就能实现愿望,听起来孩子气的东西。”
“不用仪式,只要许愿吗?我还以为这种都市传说比如‘幸子小姐’‘银仙’不就是要求要围成圈、手按在硬币上、之类的吗?”炭治郎比划着说。
“这我倒是没有听说……从这个角度想,这位河神大人确实非常便利。”
富冈怔怔地看着那个吊饰,河神之宫……
“说起来,富冈先生,你最近感觉怎么样?”胡蝶突然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特别的。”
他说完才想起今天做的那些“梦”,它们实在不能算是普通的生理现象,但自己又莫名地不想把这件事说出去,别扭地抿紧了嘴。
炭治郎张嘴好像打算说什么,但被他按住肩膀示意闭嘴,只好担心地看着他退回去。
胡蝶轻轻呼出一口气,皱着眉头笑起来:“……是吗?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伤痛的治愈不一定是一个人的战斗。大家都会帮助你的。”
他有些不明白胡蝶为什么说这个,于是撇过头看向车子的前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