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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离群(7-Nostalgia) ...

  •   鳞泷僵硬地站在浅穴边,屏息往里看。

      富冈的身形却和之前的祢豆子一样完全变成了幼童,身上只松松垮垮地套着制服的上装。这副模样几乎让他马上就想起了多年前还没抽条的弟子,可同时他眼前的却又不止如此——他的额角还长着两根刺眼的鬼角,颊边是仍未消褪的鬼纹。

      已经鬼化的身体不需要呼吸,睡眠状态的鬼王一动不动,粗粗看去和尸体甚至没有太大区别,甚至完全没对提着武器站在自己身边的猎鬼人做出任何反应。他仍然无知无觉地闭着眼,双手则抱着断刀和草草揉成一团的双色羽织,小半张脸都埋进了那块对现在的他来说显得过大的布料里。

      仔细一看,日轮刀的残刃正在持续灼伤他的手掌,没过几秒又被鬼强大的愈合力修复如初,如此不断循环。但他却仿佛失去了痛觉,只是紧紧地攥着这一小节水蓝色的钢块。

      浅坑里并非只有沉睡的富冈,还有十几只大小各异的蜥蜴紧紧贴在他的身边。它们和那只一直紧跟在鳞泷身边、最后也跳进坑里的蓝色蜥蜴有着一模一样的外形,但身上有着更加多样的颜色:温暖的茜色、偏粉的肉色、花朵般的嫩粉、明亮的焰色、瑰丽的暗紫、深沉的曜石黑……五彩的色块有规律地明暗起伏,它们都和富冈一样正在沉睡,仿佛一块块正在呼吸发亮的雨花石。

      只有新加入它们的水蓝色蜥蜴还在清醒地四处探头探脑。它是最小的那一个,可能也是最活泼的那个,正拖着尾巴在同伴们中间一刻不停地拱来拱去。

      它的同族没有回应,反倒是睡在正中间的富冈先动了动手指,缓缓睁开了眼。

      鳞泷觉得手中的日轮刀变得更沉了一些,仿佛吸进了咸涩的湖水,直直地拖着他的手往下坠。但他反而用力收紧了五指,粗糙的柄卷在手心里硌得生疼,掌心的血管也烫得像是被灌满了红亮的铁水,突突直跳的脉搏在加大的握力作用下有了更加鲜明的触感。

      ……也许正确的做法,是趁着对方还没完全醒来的大好时机直接斩下他的头颅。

      但他只是垂着眼睛,看着那双缓缓聚焦的、清澈透亮的浅蓝色兽瞳。

      眼前的弟子慢慢坐起来,仍然把断刀抱在怀里,最后一脸空白地仰着脸看他。

      状况好像和在湖边有些不一样……鳞泷蹲下和他对视,张开嘴——奇特的是,瞬间涌进口腔咽喉的湖水丝毫没有阻碍他的话语——再次轻声重复了之前的问句:“……义勇,我是鳞泷左近次,还记得我吗?”

      富冈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盯着他脸上的面具。

      这副呆呆的样子让他忍不住想起这孩子当年刚到狭雾山时的模样。

      当时被猎户捡到送到自己门前的富冈义勇可能只比眼前的幼童大上一点儿,浑身上下就没有不沾泥的地方,就连宝贝得不得了地紧紧攥在手里的茜色外袍也全是尘土和草叶。不管问些什么,他都只是一脸麻木地盯着地面,问多了才会慢吞吞地把视线转过来。

      来到狭雾山的孩子大多已是孤身一人,但还没有谁的消极程度能比得上他。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锖兔按耐不住把他从壳里拽出来,但笑脸还是没能在他的脸上停留太久,藤袭山选拔之后他就再次缩进了自己的世界里,甚至从没回过狭雾山。

      最重要的主角没有反应,反而是那只蓝色的小蜥蜴兴奋地蹦了起来,再次凑过来想要贴上他的手。

      这次鳞泷没有躲开,让它得愿以偿蹭到了自己的指尖。表皮光泽闪耀似水晶的蜥蜴的触感居然更像一小团轻飘飘的泡沫,轻轻地围在他的手边,让他不禁想起自己当年牵起的那只战战兢兢的小手。

      转瞬之间,它如被冲散的云雾般炸开。

      蜥蜴就这么突然地失去了形体。本就由水生出的小小的龙形重新归于湖水,变成一串细小的水沫贴上富冈脸上的鬼纹,然后迅速隐去不见。

      鳞泷还没做出反应,眼前一直面无表情的富冈先眨了眨眼睛,忽地露出一个笑来。

      “鳞泷老师!”孩子模样的鬼快乐地喊到。

      他一骨碌从浅坑里爬起来,因为手里还抓着日轮刀显得有些笨手笨脚,惊动了他脚边的其他蜥蜴。

      蜥蜴们乱成了一锅粥,但富冈无知无觉地继续爬上坑的边缘,向前一扑,抱住了鳞泷没有握刀的左手。

      这是……恢复记忆了?鳞泷并没有因此放松紧绷的肌肉,但仍然保持着蹲姿:“……义勇?”

      “是的?”

      “你还记得什么?”

      “记得?”孩子把脸贴在他的手臂上,歪着头看他,“不知道,但是鳞泷老师就是鳞泷老师。”

      熟悉的牛头不对马嘴。

      鳞泷熟练地换了个问法:“你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吗?”

      “接下来要、要……挥刀训练,还要跑着上山下山,然后才能……才能做什么来着?”

      已经想起狭雾山了么?鳞泷分辨着他音量越来越低的话语判断到,但记忆似乎仍然缺斤少两。

      “你还记得锖兔和真菰吗?”老者斟酌着再次提起这些名字。

      “……锖兔?真菰?”富冈露出迷茫的表情,跟着他念了一遍,最后怯怯地摇摇头。

      “姐姐呢?”

      还是只有摇头。

      不对劲,郁郁多年的弟子在正常情况下就算忘了自己也不会忘记这些背负着自己背上的亡魂。

      鳞泷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几只爬到自己跟前的蜥蜴,试探着摸了摸肉色和粉色的两只。可它们和刚才马上出现异变、回归本体的蓝色前辈不同,过了几分钟也仍只是安静地从指缝中抬起头来看他。

      虽然已经有了一个例子,他猜这些蜥蜴说不定是富冈以记忆作为载体分出的分身,但回归本体的触发条件还是不太明朗。

      “……但是……”富冈在沉默良久之后,轻轻地说:

      “但是,听到这些名字的时候,胸口会有点痛……老师,这是为什么?”

      鳞泷叹了口气,单手用力把仍然一脸茫然的弟子从地上抱起来。日轮刀的刀柄硌在他的胸口有些不舒服,但他仍然牢牢地定住了自己的臂弯。

      除此之外,属于鬼的、冰凉的体温透过一层层衣物径直刺入骨髓,甚至比周围杳无生机的湖水更令人心寒。

      “因为就算选择逃避,你也无法完全忘记自己的过去。”

      身后零零散散地跟了几只小蜥蜴,鳞泷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最让他眼熟的肉色和粉色的小蜥蜴选择了留在通道的深处,只是从浅坑里探出头来目送他走远。

      他沉默一瞬,把视线放回正路,头也不回地抱着富冈一路向前走,走到了原本的分岔口。

      “它们要去哪里?”鳞泷的眼睛盯着又往前推进了不少的“鱼墙”,嘴上问到。

      “大海!”谈话回到舒适区的富冈眼睛都亮了不少,“有一部分的大家想到大海去!那里有广阔的家园,这样我们就可以找到更多的血亲!”

      “血亲?”鳞泷敏锐地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

      小小的富冈弯着眼睛笑起来,这笑容忽然让他觉得有些陌生:“对,大家都会变成我的血亲,就像现在的鳞泷老师一样。”

      他马上联想到自己左脚上的怪异纹路,还有身上的其他异变,这可能就是某种鬼化,只不过与鬼舞辻无惨所引起的形式有很大不同。

      想到这些,鳞泷的语气不由得严厉起来:“为什么要这么做?”

      “嗯?”

      富冈听出了变化巨大的语气,从脸上褪下笑容,一脸茫然地顺着老师给的问题往下思考。

      “因为这样的话大家就都不会孤单了,”他认真地回答到,“这样一来,大家都是同胞,都是我的血亲,都是大群的一部分。所有一切事物都能够感同身受,所有的争斗都不再有必要,大家都能幸福……我也、我也不会再觉得寂寞了……”

      鳞泷看着仍在不断从他们面前游过的鱼群,不由得紧了紧抱着他的手,严肃的天狗面具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管它们原本有着怎样的姿态,现在在他眼前的所有恐鱼都已经被几乎一模一样的外形完全覆盖,幽蓝色的鱼鳍毫不犹豫地带动它们的身躯朝坚硬的岩壁撞去。它们的个体意志已经化为飞沫,现在只为了实现集体的意志而活。

      他有一种莫名的直觉:如果是普通人被“变成”义勇的血亲,身上出现的异变也许会比现在的自己严重得多。

      年迈的培育师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把富冈轻轻放回河床,半蹲下,单手搭着他的肩膀郑重地说:“义勇,你能让它们停下吗?”

      “哎?为什么?”

      “因为就算这么做,最后你获得的也只有更大的空虚和孤寂。这样下去你是不可能得到幸福的。”

      \"……老师肯定是对的。但是,”没说几句,斗大的眼泪就从富冈的眼眶里溢出来,但却没和湖水相溶,而是凝成一颗颗肉眼可见的水珠朝上飘去,“不这么做的话,我和大家还是不一样,我还是会伤害到其他人,那我不就只能一直睡下去吗!\"

      孩子模样的鬼王抱着刀和羽织,哭得愈发伤心:“我不要!那样太寂寞了,我又会是一个人了……为什么不能这样做呢?”

      鳞泷心下一紧,脑海中却突然没来由地想起了他说起“血亲”时的那个笑。

      属于富冈义勇的、最核心的思维也许没有改变,他仍然宁肯伤害自己也不会主动危害他人……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和只接触了少量鬼血的祢豆子不同,异质化的部分已经扭曲了他大部分的价值观,加重了他的游离感【重新确认该描写】。也许剥离记忆就是达成这一转变的必要手段?

      ……但无法改变的是,这下子他是真的与他人不同了。

      四周的鱼群开始骚动,但鳞泷只是继续专注地看着弟子的眼睛。

      “因为人与人彼此之间本来就是不一样的,不可能完全互相理解。就算你把所有人都变成自己的血亲,除非完全改掉他的思考模式,你们仍然是不同的。如果硬是抹去这些不同,那他也根本不是本来的那个人了。”

      “但是……那我到底还能怎么办呢?”

      “人与人之间的牵绊很复杂,你得自己走出去看。”

      “如果我又做错什么事怎么办?”

      “做错了事就担起修复它错误的责任,但是绝不能畏惧尝试。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鳞泷轻轻抱住了自己的弟子,就像他当年从猎户手中接过男孩时做的一样。

      “不要怕,不要逃避,义勇。”

      过了一会儿,他才感觉到胸前的小脑袋慢慢地上下点了点。

      ——在这个微小的动作结束后,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黯淡无光。

      河床上的蓝色花朵一批一批地合上花瓣,但它们并没有枯萎,而是垂下头隐入黑暗。本来成群结队的恐鱼突然成了一盘散沙,最后也都像进入冬眠一般停在了水中。脚边那些形态奇异的直立异形都缓缓地融成了一小摊仍戴有荧光的汁液,只剩下坚硬的鸟形头骨啪嗒一声落在河床上。

      鳞泷松开手,在一片残骸中站起来。

      不知属于谁的几丁质外壳在他脚下变成一滩滩大小不一的碎片,他牵着他的手,稳稳地朝出口走去。

      回到岸边的路有些漫长,他这才发现自己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前进了这么远的距离,至少走了二十几分钟才到达了湖水的边缘。

      只要再走上最后的、眼前的这个浅坡,他们就能从坡度最缓的湖岸走回陆地。

      鳞泷低头看向下意识攥紧了羽织和断刃的弟子,再次开口说到:“别怕。”

      他们一起走出了水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离群(7-Nostalg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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