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离群（6-Consanguinity） ...
-
嘈杂的水声在耳边起起伏伏，其中似乎还混杂着听不清内容的微弱低语。
……另外，有什么东西正在顶他的腿。
鳞泷左近次强撑开眼睛，眼前却还是一片漆黑，再联想一下正硌得慌的鼻梁，这很可能只是因为他脸上的天狗面具歪到另一半之后挡住了视线。另外，浓烈的鱼腥味充斥在鼻间，他心下不免觉得这就是把嗅觉泡得麻木的罪魁祸首。
他略一感受，发现自己正躺在某种凹凸不平的表面上，浑身酸痛，就连抬手的动作都有些费力。
先得确保视力。挪动手肘，然后以关节为支点转动前臂……他的右手在移动过程中碰到了某个坚硬的东西，但它似乎是中空的，没有足够阻挡他的重量，轻易就被扫到了一边。
……那是什么？比石头更轻，但又比海草更坚硬。此外，还有那只仍在自己脚边不断活动的东西……难道是某种生物？在湖岸边看到过的各种奇异生物从他脑海中闪过，但它们又从未如此主动接近身为人类的自己。
鳞泷终于把手挪到了头边，扶正了被撞歪的天狗面具。
视野重新亮起来，但他却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浅蓝色的鱼群从他上方游过，他的左边则是一丛摇曳的水草，被水草缠住的那个蟹壳可能就是刚才被他扫到一边的那个不明硬物，身上的衣物也在浮力作用下不断飘起。
现在他躺在原地，朝上看，只能看到最远处昏暗模糊的水面。
——他身在水中。
猎鬼人尝试着呼吸，一连串细碎的气泡从他的鼻头冒出，飘飘忽忽飞向上方。
咸腥的自然水体的味道……但更重要的是，他完全没有出现任何缺氧窒息的前兆。他在这片湖水中居然根本不需要闭气，反而像一条真正的鱼一样行动自如。
明明没有能看到的气体交换，但鼓动肺部却仍然能照旧用出呼吸法。有了这个优势，他的体力很快就恢复了大半，毫不犹豫地从河床上坐起来，视野抬高之后才终于看到了那只仍然赖在自己左脚脚边的生物。
那是一只娇小的蓝色蜥蜴，和他曾在树林里遇到过的大多生物有着相似的怪异外表，从体表就能看到外显的白色骨架，半透明的四肢和尾巴现在都软软地摊在河床上。
在注意到他的视线之后，它抬起头，用空空的眼眶看了他几眼，然后便相当活泼地跑过来想拱他的右手。
鳞泷没从它身上感受到敌意和威胁，看到它之后甚至还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安心感，但还是谨慎地把手抬高，没让它碰到自己。
奇怪的蜥蜴扑了个空，有些呆滞地抬头“盯”了他一会儿，但又马上恢复了精神，开始迈着小小的步子绕着他的左腿打转。
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但突然觉得从左脚脚跟传来的触感有些不对，马上脱掉鞋袜检查，这才看到从脚跟到脚踝的皮肤上多出了一大块蓝紫色的脉络。
……这是什么？和自己现在能直接在水中呼吸有关吗？而且这个位置……
他马上想起了为了阻止弟子时踩到的湖水和当时酥麻的痛感，随之浮现的就是自己下意识跟着跳进湖里的记忆。
所以这里就是湖底……鳞泷试着站了起来，脚上的异变似乎完全不影响他走动。
河床的质感松软而黏稠，四周的水体反而让他闻到的气味更加清晰。他抬手抽出日轮刀，朝着“鬼”的味道最浓烈的方向走去。
悬而未决的事堆成了小山：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义勇现在怎样了？炼狱有没有成功带回情报？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距离实在太远，头顶的光线根本无法到达这里，也就无从判断外界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但湖底却绝非暗无天日——脚下的溟痕开满了闪着深蓝色荧光的小花，四处还散落着不少奇形怪状的发光软体，所有的所有组成了一整条闪烁的水下星河。
避无可避，鳞泷踏上稍稍凸起的溟痕，却没有再次感受到不久前在湖岸上第一次踩上它们时的酥麻感。形态各异的怪鱼从他身旁游过，但它们和那只仍然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脚步的小蜥蜴一样毫无敌意。
气泡破裂般的细碎耳语被水流递到他耳边，它们在水中不再是毫无意义的杂音，他隐约能从这些变化中听出意为“生存”、“进化”的转音。
——他似乎已经被这个群体无言地接纳。
鳞泷的步子越来越大，他走得越来越快，但那只水色的小蜥蜴仍然一步不离地跟在他脚边，甚至隐隐有超过他、到前面带路的倾向。
终于，他站在深不见底的洞穴边缘。路标般的蓝色花朵一路向内延伸，“鱼群”成群涌入洞口，但最令他在意的还是从洞穴中溢出的、仍未消散的气息——属于富冈义勇的气味从洞穴中飘出，当然，其中还混杂着一大半属于鬼的气味。
左脚后侧传来轻轻的推力——透明的蜥蜴用头抵着他的脚跟，催着他继续往洞穴里走。
洞口的宽度足有三米，洞内也并不是和河床水平的平面，而是一个斜度不小的陡坡。鳞泷轻轻一跃，跳进开满蓝花的河穴。
他原以为自己冲进来之后会蹭掉一大片溟痕，但没想到在接触到之前它们就纷纷主动蠕动着移开，给他让出了一条笔直的下行通路。
鳞泷被重力带着一路下滑，只偶尔在即将偏离时才伸手碰一碰旁边的岩壁来调整方向，同时为它粗糙的质感令人心惊。洞穴的四壁并不是由水流自然打磨形成的光滑面，反而布满了啃咬之后留下的错落齿痕——这个洞穴绝非自然形成，更可能直接由这些怪异的生物用自己的尖牙利齿一点一点啃噬凿成。
蜥蜴始终紧紧地跟着他，在他的鞋背上蜷成了小小的一团，排列着内外两行利齿的头骨随着颠簸发出喀哒喀哒的轻响。
除了仍在往前游动的“鱼”，他们还经过了不少零零散散列队前进的直立异形。它们的脖子上顶着更厚、更大的鸟嘴样头骨，身躯则处于一种奇异的飘忽状态。
气味越来越浓，浓度之高让他难以继续区分远近。洞穴的坡度也逐渐变小，最后趋于平缓，滑行也就到了底。
鳞泷膝上用力再次站直，迈开双腿朝荧光涌动的深处走去。
他原以为通道的尽头会是一个足够容纳如此多鱼群通行的豁口，可没走多久居然就到了终点，眼前只剩下一堵混杂着岩石沙土的土层。
这是一条死路。
鳞泷有些困惑地停下脚步，身后的怪鱼们却仍然义无反顾地越过他冲向前方，最后全都一头撞在这堵厚实的土墙上。
一眼看去，这完全只是盲目无序的行为，但它们的残骸越堆越高，其中含有的某种腐蚀性物质在土层表面小范围扩散开来，缓缓消解掉了一小部分沙土。侥幸活下来的恐鱼则聚集在边缘相交处，用最后的力气一点点啃掉本可能越来越窄的边界线。
它们更像一支目标明确的施工队，用自己的躯体作为原材料往前硬生生推出了他脚下的这条通路。
那么，它们的目的地到底是哪里？
这片树林离海岸线并不算远，从它们亲水的习性来推测，难道它们是准备一路挖到海底？当然，在连太阳都看不到的湖底难以分辨方向，通道是否真正指向海洋还是个未知数，这只是他凭着脑中的印象做出的粗略猜测。而且，如若果真如此，义勇在其中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鳞泷想到这里，立起刀刃，打算开始斩杀鱼群、阻止通道完工。这时，一直乖乖蹲坐在他脚边的蓝蜥蜴突然站直了身子，然后便开始拽着他的裤脚示意他往后转。
这是怎么了？他顺着它的要求转身依着原路往回走了几步，居然发现了一个通往另一个方向的岔路口。
岔向另一边的洞口并不算高，必须屈膝弯腰才能通过，穿过之后眼前便又是一条去向不明的萤火通道。
明明通过洞口相连，但溟痕却并没有朝这里延伸，行进的鱼群也完全没有往里拐弯的意思，就连他在亲眼看到它前也奇异地完全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
半透明的蜥蜴蹦蹦跳跳地跑到了几步远的前方，回身转过头安静地看着他，这次似是更加积极地想给他带路。
鳞泷跟在它身后继续向洞穴深处进发。这次的通道内只有普通的河床，连恐鱼游动时会产生的细响也完全销声匿迹，他们在一片死寂中缓慢前进，直到这只海蓝色的小东西一溜烟地消失在一个朝下的坑洞中。
熟悉的气味从不远处传来。但和不久前在岸上闻到的有些许不同，它褪去了那时的焦躁和茫然，只传递来安详的睡意。
鳞泷握紧了刀柄，走到浅坑边缘，稍稍低头往下看——
他的弟子——富冈义勇蜷成一团窝在浅穴中，睡得正香。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离群（6-Consanguinit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