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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第二十一章 携手一笑解千愁(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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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一阵一阵的抽痛,已分不清是前生的伤口,还是今生的宿疾,忽然几声清亮悠长的琴箫合鸣之音响起,瞬间平复了他的心痛,石中玉吃惊的抬起头来……
平湖如镜,薄雾轻烟中一叶小舟轻快的滑向杨柳岸,船头一个黑衣青年持箫而立,风姿卓然,如芝兰玉树,见之忘俗,湖畔不远处的山亭里,一个白衣少年站起身来,身旁的石桌上是一具精美的古琴。
小舟接近湖边时,黑衣青年一个轻盈优美的纵身,轻轻跃上岸边,身影一闪,已站在山亭外的台阶之下,白衣少年抱拳为礼,微笑道:“不知兄台尊姓大名?可否上来同饮一杯?”
黑衣青年拾阶而上,微笑道:“有知音相邀,求之不得。”
石中玉看着眼前这一幕,刚刚止住的眼泪顿时再次涌了出来:“是他们……真的是他们……他们终于又相遇了……终于……又见到哥哥了……”
石中玉感受着那种劫后重生的喜悦和知音相逢的激动欣然,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眼前美好的画面,可不断涌出的泪水却一再遮挡了他的视线,他抬手拼命擦拭着那仿佛流之不尽的眼泪,在模糊的泪光中看着那两人一个抚琴,一个吹箫,天籁般美妙的乐声,诉之不尽的惺惺相惜之意……
之后,山温水软的烟雨江南,天高地阔的塞外大漠,都留下了两人并骑同游的身影,而美好的画面中不时也会出现许多俊男美女围绕在两人身边。
石中玉对于其他出现的人毫不在意,只是目不转睛的追随着画面中那情同手足的两人,看着他们在青山绿水中结下生死相随的金兰之义,无法言喻的满足与幸福充溢在胸口,仿佛连那时时折磨他的痛楚都消失了……
然而幸福无论在何时何地总是如烟花般美丽却短暂得稍纵即逝,当看到黑衣青年接过帅印,披上盔甲,跨上战驹,指挥着千军万马纵横驰骋在满天箭雨的战场之上时,他嘴角的笑容已迅速变成了担忧与焦虑,却只能无计可施的看着那早已无法改变的一切——看着黑衣青年身先士卒率领百万雄兵铁骑扫荡过一座又一座城池;看着他在帅帐中仔细勾画地图,运筹帷幄;看着他走在刚刚结束厮杀尚未打扫的战场上面对尸骨狼籍的场景时悲悯而又无奈的眼神;看着他在无星无月的夜里独自站在城头,临风默立,用一缕箫音缅怀战死沙场的同袍;看着他在纸上用清俊流利的行书写下“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之后那无声的叹息;看着他在灯下用温柔思念的目光久久凝视手上的碧玉箫,彻夜无眠……
石中玉的心如同被什么揪住了一般,即使眼看着黑衣青年攻城掠地,战无不胜,所向披靡,却始终有种沉重黑暗的恐慌在他心头萦绕不去,似乎再次预感到了即将发生的不祥之事……
终于,当看到有几名黑衣人站在帅帐里,向黑衣青年报告了什么事之后,黑衣青年一把掀翻了帅案一怒而起,几乎砸烂了帅帐里所有的东西,几名黑衣人纷纷拉住他苦苦劝说……
画面虽然是无声的,但石中玉却能清楚的感觉到黑衣青年的悲愤与狂怒,虽然听不到他们在争吵什么,但他却奇异的仿佛十分明白当时的前因后果,忍不住胸口又是一阵绞痛:“哥哥,不要回去,求你了……无情最是帝王家,纵使你帮他打下这片万里江山,身为帝王,他也绝不会给你曾经许诺的自由……你为我讲解史书时,对这些事不是应该很了解么?为什么……当你自己身在历史中时,却怎么都看不透澈,想不明白呢?或者……是你的善良与重义使你根本不愿去想,也不愿明白?哥哥,求求你了,千万不要回去,不要明知是陷阱还要回去救我……不要管我……求你了……”
无论石中玉在心里如何恳求,该发生的或者说已经发生过的事终究还是无法改变,黑衣青年将忠心的部下全部支开,在帅帐里黙然静坐了许久,终于等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石中玉早隐隐猜到了这种结果,却只能泪眼迷离的看着黑衣青年将写好的书信连同封好的帅印压在案上,脱下几年来陪伴他冲锋陷阵的铠甲放在旁边,又恢复了那一身简洁利落的黑衣,除了一管碧玉箫,孑然一身,头也不回的踏出了帅帐。
石中玉用力按住胸口,潸然泪下:“哥哥,你就算脱下征袍,也再回不去那遥远的江湖了,为什么?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呢?”
难以言喻的心痛令他无力的跪倒在地,那就是他的哥哥,哪怕处于权势的顶峰,功名利禄对他而言也不过是过眼云烟,丝毫不会有半分留恋,当他想放弃时就会毫不犹豫毅然决然的潇洒离去,可在这种情势下,他放弃的已不仅仅是早就握在手中的荣华富贵,更是他的身家性命和所有未来……哥哥,这值得么?只为了琴箫合鸣时那一句“同生共死”的誓言,值得么?
或许,黑衣青年对这一切并不是不明白,却完全没有片刻迟疑不舍,义无反顾的跃上马背离开了军营,将所有一切都抛在了身后……
石中玉跪坐在地,含泪看着黑衣青年单人独骑疾驰在他不久之前刚刚征服的土地上,看着他几乎不吃不喝星月兼程的赶路,看着十几名曾经的亲信护卫拼命追赶上来誓死相随……他们是要回去救人,去救那个与黑衣青年以知音知己义结金兰的白衣少年,可他们回去的同时也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吧……
接下来的画面虽然混乱破碎,却果然不出所料,黑衣青年赶回了京城,之后便是一连串的质问、争执,然后便是双方都失去理智的对峙,黑衣青年数载南征北战出生入死最后换来的却是君王的锁链与囚禁……那位帝王并未亏待他更不曾虐待他,只是牢牢抓住他的弱点,用白衣少年的性命安危威胁他,黑衣青年则自始至终都不肯妥协屈服,他唯一的要求和愿望就是与他的知音知己远离庙堂,纵横江湖,而这种自由却也是那位帝王唯一不肯给他的东西……
至此石中玉已能隐约想像出最后会是什么结果了,只恨不得用力闭上双眸,再也不看眼前闪过的一幕幕画面,可又如何舍得错过那人的每一个表情与眼神?无论经过了几生几世,无论如何刻骨铭心,他们真正以琴箫相伴的时间终究是太少太少……他只能强忍着胸口的痛楚,继续看着那一场场似曾相识的逃亡与追杀,看着那两人身边的亲信护卫一个一个的倒下,看着他们一步步被逼上绝境末路,看着在断崖之上那场最后的激战中一柄锋利的长剑终于刺入白衣少年的胸口……
石中玉不禁苦笑,他总算明白从出生时起就一直折磨他的心疾是怎么回事了……
努力压下澎湃涌上的心痛,他抬起头望向站在断崖上方的黑衣青年,猛烈的山风吹起他的长发与衣襟,似乎眨眼间就会乘风而去……
石中玉清楚的知道就快结束了,从黑衣青年身上散发出的浓郁的悲伤让他只想大叫出来,只想扑上去紧紧抓住他求他放弃,求他好好的活下去,却只能再次眼睁睁的看着他拔出白衣少年胸口的长剑用力掷向人群,抱着白衣少年纵身跃下了万丈悬崖……
“奈何桥畔,彼岸花丛,知音绝世,前尘随风。轮回再见,琴箫重逢,百劫不悔,同死同生……”
耳边还萦绕着黑衣青年跃下悬崖时宛若叹息的誓言,石中玉哀恸欲绝的哭倒在地,拼命的摇头:“哥哥,不要重逢了……不要再见了……我受不了了……”
心痛到极处几乎已经麻木,石中玉就在这个莫名神秘的虚无空间里放声痛哭,虽然那些画面早已湮没在千百年前的时光长河里,甚至有可能这一切都不过是他濒死之时的幻觉,然而那种痛入肺腑的悲哀和痛彻心扉的绝望却又是如此的真实,仿佛……那些画面都曾在某个时空或某段历史中真实的发生过,也真实的刻入了他们的灵魂,那一幅幅美好的画卷和一幕幕惨烈的场景渐渐与年幼时经常梦到的那些零碎片断重合在一起,可他又该如何面对这一切?他不愿相信,也不愿承认,那些都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不是……
石中玉哭得嗓子都哑了,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声音:“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兄台的箫音实在精妙,不知可愿与我同奏一曲?”
随即另一个清朗悦耳的声音欣然答道:“美景当前,良辰难再,正当抚琴吹箫。万丈红尘,茫茫人海,能够得遇知音合奏一曲,实为人生雅事。”
石中玉一听到哥哥那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不由自主马上抬起头来,白衣如雪的少年正悠闲的坐在窗下精致的琴桌前,而楼阁窗外不远处,隔着一道围墙,墙外一棵大树上,黑衣青年随意倚坐在一根粗大的树枝上,潇洒不羁的豪气与优雅高贵的王者之气完美的结合在一起,上方是一碧如洗的万里晴空,下方则是一片春光明媚的园林,红杏初绽,绿柳如烟。
石中玉情不自禁用力咬住了粉唇,纵使眼前的画面美好得令人无限神往,景色如画更衬得人物风流出尘,胜似谪仙,可他却再也感受不到半分喜悦,心下早已明白,无论他们有着如何美丽的邂逅,如何传奇的经历,如何惺惺相惜,情义深重,最后等待他们的都将是无可挽回的悲剧结局,或许是天妒英才,或许是他们太过完美,或许是命运始终容不下他们生死相随的执著,于是一再安排下种种风波,重重劫难,甚至是来自诸多倾慕者的怨恨不甘,令他们每一世都终止于风华正茂的青春韶龄,而无论谁先死去,另一人都会誓死实践“同生共死”的诺言,毫不迟疑的追随而去……
悠扬婉转的琴箫合鸣如仙乐般回荡,石中玉却将脸深深埋在双掌中,不敢抬头,不论眼前的画面有多美好,他都不敢再看,也不想再看了,酸涩发疼的眼中似乎连眼泪都已流干,他从未曾如此恨过苍天的不公与命运的残酷,为什么要让他看到这一切?又为什么要让他清楚的预知到那些无力回天的惨烈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