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棣棠花》三灭相

58、【行刺】

　　梅品崖当时在江湖之中，已经算得上小有名气了，仅仅凭借一指“夜行针”就能够让人望而却步、闻风丧胆。

　　虽然，梅品崖从来不以武功高超自居，还总喜欢干一些不着调的事，比如，带着一堆傻头傻脑的倒霉徒弟，捎着各种乐器和搭台子的伙计，四处奔波，然后，围起来勾栏，奏曲儿赚钱。
　　一言以蔽之，净干一些被高风亮节、不染尘埃的侠士们瞧不起的勾当。

　　他带着人潜伏进南疆苗寨，那时，苗寨里正在举行新寨主的传位仪式。

　　老寨主捏着讲稿，在会场的高台上发表演讲，会场之下，座无虚席，人头攒动，老寨主已经有八十岁高龄了，鬓发皆已经花白，脸上皱纹纵生，但身板儿还算硬朗，站在高台之上向下眺望众人寨乡，威严不减。

　　老寨主管理寨子时，和朝廷的关系还算融洽，同老皇帝之前的几代交往起来，平等互利，互相不妨碍，即便遭上了老皇帝这一代，也没有落井下石的跑过去捣乱。

　　寨子里的人都在南疆这个物产富饶的地方住习惯了，只要朝廷不先动那个强行招安的心思，他们并没有那个意向，去相对来说更冷更低产的北边瞎掺和。

　　对于老皇帝的碌碌无为，他们除了按时缴纳固定的纳税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有几次朝廷提高了税价，他们也都“温顺”地多给了一些，但也仅仅是因为当时多产了一些。

　　之后，再有这种莫名其妙抬高税价、强行征收的事，他们就强硬的不再照着来了，全国倦怠的环境下，他们这个有十足硬实力的寨子，也没那个必要去争当这个勤快的“凤头”。

　　总而言之，南疆苗寨这块地，算得上是一个本本分分的“良地”，按照因果报应的规律，应该永远的平平静静、安安全全、风调雨顺下去才对。

　　老寨主激情澎湃地把讲稿讲完，将目光投射在台下的女儿迦由身上，迦由穿着苗寨的传统服饰，硕大繁复的苗银发冠，垂下细细密密的坠饰，在微风下轻轻曳动，她低着脑袋，不知道在看着什么。

　　他这个宝贝女儿从小就娇气，还特别容易被周围的环境影响，他和妻子为了让女儿多学些管理寨子的本事，多读些书，多出去见见世面，是一点生柴做饭、缝衣补袜的贤惠活儿都没叫她碰过，生怕她刚学了一堆“妇人之仁”出来。

　　即便如此，这小丫头好像还是一个脚印一个脚印，稳稳当当、踏踏实实地“走歪”了。

　　南疆恢弘大气的名川大山、大山大河老寨主没少骑着马、带她去看，但是迦由偏偏喜欢往京城这种烟柳巷陌的是非之地，钻一脑袋，一有忙别的事情、没看住她的时候，她就骑着马一溜烟儿就去了。

　　老寨主想要她拥有那种胸襟宽广、气吞斗牛的气势，她大概是一点也没学会，净学了些饮食男女的花花肠子，光去研究那些个情情爱爱、你侬我侬去了。

　　老寨主当时那个愁啊，好多天寝食难安，说他这个千辛万苦、费尽心思养大的孩子，怎么偏偏躲避着自己的预设去长大了呢？

　　他有几次火从心起，纵马扬鞭，连夜把人撵回寨子，锁着不让她再出去了，但迦由一下子就从一朵灼灼其华的鲜花，枯萎成了蔫头巴脑的一捧，要死不活的样子，老寨主找妻子商量，妻子给了他个好法子，由着她去吧，等到最后寨主之位横在她头上，天降大任，就不信她不清醒。

　　此后，老寨主就在没有管过迦由私事，她只要按时完成夫子交代的课业，管她是要去京城，还是远去南海，都随她的便。

　　如今，终于到了，传承的时候了，他的女儿到底能不能担待得起整个寨子的责任呢？他拭目期待。

　　“我的继位者是………”
　　老寨主最后高声道。

　　迦由坐在台下毫无悬念的听着父亲在台上说话。
　　什么寨主，肯定和她没有任何关系，父亲一直都对她失望极了，曾经还费心去管，后来都直接由着她尽情去撒欢，懒得再去操心了，这个寨主之位，自有寨中能人去当，轮不到她去操心，这样最好，她就能贪生怕死、酒囊饭袋、庸庸碌碌一辈子了，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迦由磨砂着手心的玉牌，这是她最后一次去京城找优的时候，优送给他的，材质不怎么好，是南疆烂大街的石头料子，但听优说，上面的浮雕花纹是优一笔一划、亲手雕刻上去的，仅此一点，在她贫瘠的心里，就已经算得上是价值连城了。

　　“我的继位者是………”
　　头顶再次响起父亲的声音，他又把刚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仿佛是专门在等她移开端详玉牌的眼睛，抬起头来，去看他。

　　迦由有点疑惑地抬起眼，竟然看见父亲的眼睛正在注视着自己，见她看过来，意味不明地勾勾嘴角。

　　迦由：“？？？”
　　怎么了？为什么看我？

　　迦由更加疑惑地眨眨眼睛，转头看看身后诸位，以及左右同胞，以为父亲其实在看自己身边的某个人。

　　结果，她意识到，不仅是父亲，是全寨族的人都在看着自己。

　　“迦由！”父亲在台上扬声道。

　　接着，迦由的周围轰然响起了大家激烈的鼓掌声，迦由呆住了，鼓雷般的掌声传在她的耳朵里宛若无物，唯有父亲叫自己的名字的声音，在迦由的耳朵里久久回荡、挥之不去。

　　她简直难以置信。
　　什么？什么意思？我是新的寨主？

　　她有点恍然无措地抬头看着父亲。
　　老寨主把讲稿细细地收起来，冲她点点头，欣慰的眼神里带着肯定和认可，肢体语言之中写满了“这是真的，迦由，你就是下一任寨主”。

　　老寨主的眼睛里都闪烁出泪花了，他轻轻地企口，想要说几句什么，突然，他目光一转，看向会场的远方，神色瞬间变了，变得惊愕，像是倏地在会场后的森林中，看到了什么很难对付的怪物。

　　还没等迦由顺着父亲的目光，向后瞧去，人群开始骚乱起来，高台之上，老寨主突然捂住了胸口，脸色铁青，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又扑通一声，瘫倒，一倒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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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迦由坐在床边，手心扣在父亲的手背上，父亲正处在昏迷不醒的状态，大夫在一旁诊病。

　　这种症状是突然发生的，医生说他十有八九是被什么暗器伤到了，迦由赞同他的说法，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瞄到老寨主的神色有一刻遽然变了，注视着台后的一处，一定是当时已经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因为老寨主晕倒之前有捂住胸口的举动，大夫直接解开他的上衣带子，在胸口摸索着。

　　终于，一根两节手指长、和头发丝差不多粗细的黑针，被大夫小心翼翼的捏了出来，这枚针好偏了心口半寸，如果正中靶心，老寨主很可能就会当场丧命。

　　“寨主，这是夜行针。”大夫说。
　　“夜行针？”迦由这几年跑京城的多，江湖里很多事都仅仅停留在一个吹风的阶段，她只觉得这“夜行针”的名声是突然在江湖之中起来的，但是，关于它以及它的主人的很多事，她都不是很清楚。

　　“寨主，就是那个在夜都城山坳自立门派的梅品崖所用的武器，当初，大批江湖人士觉得他胆大妄为，有在江湖里称雄的意图，竟然不先问过各位江湖先辈，几百江湖人士前去讨说法，结果都被那梅品崖用几针以一敌百斗了回来，这夜行针，可毒得很啊寨主。”大夫道。

　　迦由接着道：“既然如此，咱们苗寨向来同他井水不犯河水，他为什么要谋害我爹爹？”
　　大夫摇摇头：“寨主，这，属下能力有限，就无从而知了……”

　　迦由有点茫然地看向她的父亲，曾经如果她有什么自己解决不了的困难，她都会这么将目光投向父亲的脸，即便她一言不发，父亲也立刻猜到她的小心思，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他帮忙，然后，她就可以轻轻松松地一劳永逸、坐享其成、逢凶化吉。

　　但是如今，这“凶”直接落到了亲爹头上，她十分的手足无措，迦由想找寨子里的其他先辈出主意，但是他们同样用茫然和骇然的目光觑着自己，一口一个“寨主寨主寨主”不停地叫着，叫得她一个脑袋作两个大。

　　什么“寨主”，这简直就是“债主”啊！

　　“寨主。”
　　两个护卫押送着一个人进了屋子，叫她。

　　她“嗯”了一声，抬起头，看过去，道：“有什么发现了？”

　　两个护卫掰起来押送之人的脑袋，道：“寨主，抓住行凶的人了，就是他，他说，要亲自和寨主谈谈。”

　　闻言，迦由朝那人看过去，恍然觉得这人怎么这么的眼熟，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迦由：“你是？”
　　那人道：“我就是梅品崖。”
　　迦由：“你害我爹爹，还要和我谈什么？”
　　梅品崖冷冷一笑，盯着迦由，道：“新寨主大人，咱们可以谈谈狂犬香散。”

　　迦由瞬间屏住呼吸，浑身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