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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担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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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怎怎么了?这有什么好谈的?”
迦由的目光游离,语气颤抖地道,她不敢去看眼前人。
梅品崖就着那两个擒住自己臂膀的护卫的手,往后一靠,扬起下巴,目光冷淡地觑着迦由,道:“苗寨也算是个在江湖之中有名有姓的大寨子,一定听说过当时的十步军吧。”
迦由眼睛一转,有点久远的记忆涌上心头,道:“十步军?就是那个由全国各地有识之士组织起来的组织?专门负责扎根在黎民百姓之中,保家卫国、劫富济贫、为民请命的组织?”
梅品崖点点头,“哼”了一声,道:“寨主大人并没有如我想的那么愚钝嘛。”
迦由正襟危坐,她一点没感觉梅品崖是在夸奖她,这嘲讽的语气,就差没当着她面,啐她一口唾沫了。
梅品崖:“那,寨主大人,你知道这十步军是谁一手组织起来的吗?”
迦由想了想,道:“嗯……我听寨子里的人议论,说是太子殿下组织起来的,曾经的太子殿下,是吗?”
梅品崖没有回复她的反问,而是问道:“曾经的太子殿下,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迦由疑惑的看向梅品崖,感觉他问了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曾经的太子去哪了,还用得着她说?
国丧都举行了,举国皆知,曾经的太子殿下,那当然是………
死了……呗。
死了。
一记惊雷轰然劈向迦由的大脑,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太子之死,就是在她把“狂犬香散”亲手交给优之后。
而且,先太子殿下能文能武,甚至能在野猎场上亲手宰杀一头红纹鹿,从来没有足以致死的陈年旧疴,足以可见一定会是一个长命百岁的神人,却偏偏在最后得了那个磨人心智的“疯病”,无药可医治,很是诡异。
难道……是优把“狂犬香散”用在了同父异母的亲姐姐身上?他竟然……他怎么可以这样?
优在迦由心里的形象,一直是一个彬彬有礼、甚至有点瘦弱的形象,他会深情款款地给自己写一封夹着京都黄梅的书信,派人千里迢迢纵马送到她的寨下;还会拉着她的手,去京城的集市看花灯,他也很喜欢迦由带着他,一同骑马,翻过南疆的一座座山巅,吹风,看雨,观落日。
优就像一个会小心翼翼讨迦由欢心的人,总是能全方位的注意到她心里各种细微的小情绪,细致入微地触碰到她最柔软的所在。
迦由从小到大,身边聚集着的,都是热情大方的人,父亲,母亲,亲戚,寨民,对她都很好,但是,那种好是漫漫扬扬的,像南疆的阳光,大把大把、好不吝啬地一股脑地倾盆向大地,即便换作寨子里的随便另一个人,他们也能替自己感受到同样一种的“好”。
唯独和优在一起时,她感受到的那种“好”,才更加的独一无二,这是一种很私人的“好”,只有她一个人才能享用。
她追逐着这个给她带来“独一无二”感觉的人,从遥远的南疆一直追逐到南国最北边的京都,还为这个人,偷偷顺走了寨子中最致命的剧毒“狂犬香散”,亲手献上。
如今想来,自从迦由遇到优以后,她的很多行为都是不加思考、直接做出来的,什么后果、什么可能啊,她都不在乎,她只想最大限度地去追寻心中的那抹奇妙的感觉、那抹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梅品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眼球上的高光没有丝毫的闪动,仿佛是两尖擦干抹净的箭矢,锋芒直指她的心窝。
迦由先前还搭在父亲手背上的手已经抽离,在床单上慢慢收紧,她能感觉到,手心已经沁满了湿湿的冷汗,迦由抿了抿嘴,道:“我的爹爹……”
梅品崖语气之中不带一丝情绪,道:“我的人被你下的毒害惨了,他们的生死和你父亲的死活绑在一起…………”
说着,两个押住梅品崖的护卫感觉手里一松,定睛一看,竟然发现人不见了,正惊愕着呢,突然听见梅品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该怎么做,寨主大人,你比我更清楚。”
闻声,两个护卫转头看过去,只见,梅品崖背着手,低垂着眉眼,在磨砂手里的纸扇,哗得一声,纸扇打开,露出扇面上漂亮的字画。
大概是梅品崖在幅度很轻的扇动纸扇,他的两鬓上有几捋青丝曳动,半圆形的扇面遮住他的下半张脸,只能看见眼睛下、挤出了一抹几不可闻的嘲讽。
两个护卫朝他扑过去,想要重新擒住梅品崖,飞奔而去,却扑了个空。
梅品崖身后明明锁住了的窗户,突然大敞,外面的风大鼓大鼓地一拥而进,冲得在场的所有的人都不由得闭上眼睛,而梅品崖则趁机像游鱼一样溜走了,等到所有人再睁开眼、看时,眼前,只剩下那两扇吱悠悠发出声响的窗页了。
迦由和护卫们凑到窗台往外看,企图看清楚梅品崖的去向,然而,梅品崖接下来的声音却是从远处的密林之中传来的,声音不大,但是穿透性极强,整个寨子的人都能听见。
“寨主大人,三日之内,如果我在万花门门口见不到你亲自送来的‘狂犬香散’的解药,就不要怪梅品崖我不光要得罪老寨主,还要得罪你们全寨的人了,论毒,我自愧技不如人,但论暗器,我敢说第二,没人敢提第一,真有那时,寨主大人,您就等着给一山头空房子的孤魂野鬼当山大王去吧!!”
说罢,密林之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声音细密而广阔,仿佛那里都在响,却分不清所在,想必那梅品崖不是孤身一人前来的。
梅品崖的意思是,如果三日之内他得不到“狂犬香散”的解药,不光她爹爹的命,他还会来拿整个苗寨的人命去陪葬。
怎么办?
她真的不知道“狂犬香散”的解药是什么?
换句话说,这只管毒人不管医人的“狂犬香散”,它根本就没有解药啊?
迦由坐在父亲曾经的座位上,毫无头绪地想着,期间偶有几个给她添茶送水的小婢,无一不露出难以自抑的惶恐神色,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小婢云彩小声问她:“寨主,如果三日之内,找不到解药,我们会死吗?”
迦由的脑袋已经不转了,只能木木地道:“我也不知道啊。”
云彩叹气、摇着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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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由溜到父亲曾经存放“狂犬香散”的仓库,去翻找解药可能的线索。
她越翻越烦躁,根本就没有头绪嘛!到底应该怎么办!?她在心中呐喊,心中似有一团乱麻,纠结得很。
她一会儿觉得自己真的好废物,对不起父亲对于她的重用,感觉父亲此举不是在继位于她,明明是把一个烂摊子交给她了才对,一会儿她又失落得意识到,即便是烂摊子,那也是她自己招惹来的烂摊子。
她恍然觉得自己的心中升起了一股巨大的阴影,阴影的名字叫做“对未知的恐惧”,她害怕,害怕梅品崖所说的可怕结局真的会降临在她的头上,真的就让她做了一个空头寨主,她甚至想马上给远在京都做皇帝的优写信,想要紧紧抱住他的大腿,让他帮帮自己,毕竟为了他,她可是给寨子惹了这么大个麻烦呢,找他帮个忙怎么了,最好把这个施压给自己的万花门灭门了才好,一劳永逸,她罪恶地想着。
但是最后,迦由还是压抑住了这股邪恶的念头,因为她突然觉得优可能并没有她心里想的那么“好”,一个狠起来连自己亲姐姐和亲姐姐创立的“十步军”都能戕灭的人,能拿出来几分真心呢,况且他还是个后宫佳丽三千的一国之君,就算能有真心,也无论如何也做不了一心一意。
她可以找优办了万花门,免除了寨子的灾祸,甚至还能再次以后给寨子添上一层来自皇城的“金光”,往后百毒莫侵,万事大吉。
但是真的这样了,爹爹他一定会更生气的,他们寨子从来都是和皇族平起平坐的,即便现实中并没有那么“平”,皇城对他们还是保留了几分敬意,逢人做事都会仔细斟酌,寨子从来没有对谁低声下气过,真要在她迦由这里开了这个需要皇族保护的头,那就是自认了要去当皇族的“狗”,往后就少不了摇尾乞怜的时候,到时候,江湖里对于苗寨肯定都会用白眼视之,讽刺这哪里还是曾经大名鼎鼎的苗寨啊,现在可是皇亲国戚的小藩属啊,惹不起惹不起,这也太丢脸了,她会成为寨子里最遭人唾弃的一代寨主的。
两股声音在迦由的脑海里左右冲撞。
让她难以抉择,迦由突然意识到,对于很多的事,她还是能考虑明白的,迦由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愚钝痴呆、那么蠢笨夯货,她唯一的致命缺点,有一点,那就是很难去不违心地、清醒明白地做抉择。
“迦由。”
她坐在桌子上想事情,突然听到有人敲了敲门,正在叫自己。
迦由:“进来。”
是她的母亲迦凤。
母亲对她从小都很苛刻,从来都是一个不苟言笑的形象,只要她一生气,拉起一张黑脸来,迦由就大气不敢出一口,即便现在已经当了一寨之主,也是如此。
见母亲进来,迦由飞快地从桌子上跳了下来,迎了上去,道:“母亲,你怎么来了。”
迦凤避开她想要拢住自己的手,直接道:“寨主大人,想到对策了?”
迦由低下头:“不知道爹爹把解药藏在了哪里,我找不到。”
迦凤冷哼一声,道:“你那是找不到吗,你那是从来都没有用心记过,你爹爹不知道明里暗里告诉你多少次,你又听进去几回?”
迦由最烦母亲数落自己,带上了寨主的架子,大声道:“母亲!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现在你在数落我也无济于事,还不如大家一起想想该怎么办!”
迦凤对于迦由突然的爆发无动于衷,扯扯嘴角道:“好啊,寨主还没当好一天,寨主的架子先用上了,你就吼你亲妈劲头最大是吧,寨,主,大,人。”
迦由一时间被噎住了,马上开始在心中自责了起来,然后又对自己又开始对自责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感到烦躁,接着一股巨大的空虚涌上心头,周而复始,最后什么也没干成。
“哎……”
迦凤放弃了对峙,从内兜掏出了一张折起来的纸,递给了迦由。
“香散是先祖留下来的古方子,是没有完全针对解药的,这是你爹爹后来研究出来的解药,只能解十分之六的毒,我又在里面加了一味药材,能解十分之八,咳咳咳………”
迦凤说道,说到最后,突然闷头剧烈地咳嗦起来,脸色煞白。
迦由觉得大事不妙,接过纸张,问道:“一味什么药?”
迦凤用手帕擦擦嘴,道:“两滴生剜的心头血。”
迦由张大了嘴巴,两眼吃惊,胸口出现隐隐的幻痛。
迦凤接着道:“孩子,我希望你能明白,为了咱们这个养了一方水土养了一方人的寨子,身居各位的每一个人都能为了子孙后代做到肝脑涂地,即便你不是寨主,也是如此,这就是正道。”
“迦由,你该长大了,而这长大的第一步,就是要学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