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戒风月》在酒

64、第 64 章 陈玄烁拉着

　　日前，高令仪又去见了孙承睿一面，据说只谈了半个时辰不到，出来后高令仪便托人给泉盛带话，请皇帝释放了他。

　　希音不知道他们见面说了什么，但很显然，高令仪将孙承睿的自由当做了送给她的贺仪。

　　那是在众多绫罗绸缎珠宝首饰中最让她欢心的礼物，可是转念她便担心起来，担心高令仪因此受到委屈，可见人的确是种情感复杂的动物。

　　隐隐约约的，她好像一下将朵罕和高令仪都得罪了？

　　怎么当上皇后反而烦心事变多了，希音甚至无暇体会这种全新的焦头烂额的感觉，便被推上前朝，与陈玄烁一同会见契丹使节。

　　清早起来希音被套进皇后的华服，她打个哈欠，看着比她的孩子还要困倦。

　　昨夜陈玄烁拉她讲了一夜的大齐法治，丢给她两卷案宗，叫她看完了批完了再交给他，她打着瞌睡交了功课，想去看一眼孩子，被他拦下，说已经到了子时，孩子有奶娘，她该休息了。

　　稀里糊涂睡醒，希音回过味来，拽着他衣襟问：“你昨夜是不是偷懒来着？把政务交给我做了，你好有一晚上清闲。”

　　“我昨夜难道清闲？”

　　这么说他昨夜好像是没闲着，给她讲完，二人就面对面坐在桌前各写各的，他时不时还要耳听六路眼观八方地用笔杆敲敲她脑门，叫她将身子坐正。

　　今早天刚亮，她又听见他起来，念了一阵佛便早朝去了，去之前还通知她今日契丹使节觐见，要她别赖床，她是皇后，须得在场。

　　怎么好像…成同僚了呢？

　　希音穿戴整齐，韩知平从外头进来，抱着玳瑁那只肥猫，“这猫儿也真是，居然清早跟着圣上去早朝了，多亏泉盛眼疾手快，否则真叫满朝文武看了咱们乾宁宫的笑话。”

　　希音不服，“怎么是我的笑话？”

　　韩知平笑说：“谁不知道玳瑁是皇后的御猫？”

　　“玳瑁要是我的猫，也不会清早跟着陈玄烁走了，那个小白眼狼，眼下根本认他不认我，好在耗子还是一心向我，只有我逗他才笑。”

　　“说的也有道理。”韩知平见希音还慢吞吞地穿衣，叫小宫女们麻溜的，自己也上来帮她拿外裳，“怎么起得慢吞吞的？”

　　希音打个哈欠，“昨夜陈玄烁拉着我改奏折学治国来——”

　　没说完，嘴叫韩知平给掩住，他瞪大眼睛，将宫女都给遣退出去，“殿下，你适才说什么？”

　　希音两手放在膝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等老头儿劈头盖脸地骂自己。

　　“昨夜陈玄烁教我批奏折。”

　　“后宫不得干政啊殿下！”

　　“好像是有这个说法？”希音不在意，“照这么说前朝只有他一个人能管？”

　　“那是自然。”

　　“这不得把人累死？”

　　“还有大臣们呢。”

　　“我干什么？”

　　“从前皇后干什么？”

　　希音陷入回忆里去，“你说尉迟皇后…她，她好像什么也不干，每天就是召集其他妃子到她宫里说话，生这个的气，生那个的气，惩治完这个惩治那个——”

　　“打住打住，老奴猜您想说的是治理后宫的嫔妃。”

　　“可是陈玄烁哪有后宫？”希音顿了顿，“韩知平，你觉得他会有后宫嫔妃吗？”

　　她这么问倒没别的意思，却把韩知平给问住了，他是说会，还是说不会呢？

　　他该说会，可不知为何话到嘴边根本说不出口，甚至不希望皇帝身边有除了希音以外的女人。

　　说句大不敬的，希音就像是他的小孙女，往前数几年他陈玄烁就是入赘给孙家的无名和尚，是希音的驸马，绝没有纳妾的可能。

　　好在玉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紧赶慢赶进来催促，“哎呀这是怎么了？我听前面说使节入宫了，怎么殿下宫里还是静悄悄的？”

　　殿里一老一少赶紧又忙碌起来，韩知平道：“快，玉真，搭把手，我哪会梳头。”

　　等希音赶到太极殿时，陈玄烁都给那几个使节赐座了。

　　她一进来，那些使节便站起来，用契丹的最高礼节欢迎她，朵罕也在其中，希音连忙叫她免礼，自己疾步走到上座，挨着陈玄烁坐下。

　　这还是她新官上任第一次实行作为皇后的权力，带着天然的新鲜感。

　　“都来了，说到哪了？”

　　“说到了前不久你带着朵罕公主到教坊司喝酒的事。”

　　“这是能说的？”

　　“有何说不得？”陈玄烁微笑，“这都是晏京风貌，朵罕公主远道而来，你带她领略有何不可？”

　　话是这么说的吗？希音总是容易叫他绕进去。

　　“是啊，我们的公主从昨日见到我起，便不停和我分享着大齐的见闻，饶是我这个经常出使中原的人，也听得十分新鲜。”

　　挟持皇后，女扮男装出入教坊司的经历，是不常有。

　　那使节起身，朝希音用汉人的礼仪作揖，“皇后，请饶恕朵罕公主的失礼，当时情势所迫，她并非有意将你挟持。”

　　“我理解，她也是想早些回到契丹可汗的身边。她时常和我说起她的父汗，也叫我想起我的父皇，我将朵罕当成朋友，因此你们不必担心我怪罪于她。”

　　希音顿了顿，起身走向那使节，“相反，是我要替我的丈夫向你们致歉，是他在战场上绑走了你们的公主，虽说那也不是他的本意，他并不知朵罕的女儿身，起因只是想早些结束战争，好与你们像现在这样坐下来各执筹码地对谈。”

　　她就这样将陈玄烁的计划和盘托出了，那使节固然猜到一二，但也没想到大齐的皇后会这样说。

　　毕竟契丹与大齐相较并不算强邦，今日帝后若是有意为难，他们也是被逼进京架在火上，没什么谈判资本。

　　可是皇后一上来便如此开诚布公，当真叫人十分意外。

　　“呃…不知皇帝陛下想如何与我们谈呢？”

　　希音想起昨夜陈玄烁提前教给自己的那些东西，什么税收什么商帮什么边防……

　　她回头看向陈玄烁，后者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她都走到了那个位置，就不要回头张望，大胆地说就是了。

　　希音又扭回头来，看向那使节，“…还未问候你们，一路过来辛苦了吧。”

　　“回皇后，一路都有大齐军士护送，并不辛劳。”

　　希音请那使节落座，自己也回到上首的座位坐下，“陛下昨日才对我说，边境这几年不算太安稳，这不是长久之计，而就我对你们的了解，你们游牧而生靠天吃饭，最缺的就是一段稳定的交易往来，这也是为什么你们要维持前朝的旧约。”

　　使节颔首，“不错，这便是我们唯一要求，可陛下当时并未答应，还带兵与我们在边境开战。”

　　希音忙说：“不是不答应，是你们太蛮不讲理了。”她笑着，并没有埋怨的意思，“前朝固然是我父亲的前朝，但中原改朝换代没有沿用旧约的道理，陛下若不动兵，便丢失了大齐皇帝的威严，但他不想真的与你们交恶，所以俘虏敌将，有了我们如今的会面。”

　　使节微微蹙眉，“皇后请讲。”

　　“互市毋庸置疑对你我两边都有好处，比起在边境来回试探牟利，还是开放互市稳当得多。因此这市得开，只是规矩要重新制定，你们在此朵罕在此，正好听听我制定的规矩。”

　　使节一愣，没想到这就切入正题了。

　　希音思忖着，“要开的话，地方得先定下来，不能来回变动，能交易的东西也要列清楚，免得临时起意，反倒添乱。”

　　她父皇那阵，边境将领话语权极高，莫说改换地方，就是临时取消害人白跑一趟的事也有，没少闹得商人们怨声载道。

　　这得改。

　　希音说着，不忘看向陈玄烁，见他神情淡然，她便知道可以继续往下说：

　　“至于人，商人、随从、护卫最好分清，来多少人，进关的时候都要有数。若有人携带兵器，也该有规矩，能带什么带多少，入市之后如何处置，这些都应当提前说定。我父皇那阵，他不许商人带护卫，怕影响边境安定，我知道你们的商人出过许多被土匪打劫的事故，得避免。”

　　希音说着，又想起来。

　　“还有税，商人来往有所征收。这是降还是维持我不好说，但陛下对百姓从来体恤，你们可以商量，我觉着能降则降，否则商旅往返不便，税收还高，人渐渐也就少了。”

　　说完，殿上十分安静。

　　希音看向陈玄烁，看向朵罕，看向那几个使节，“如何？我将能想到的都说了。”

　　如何？

　　难道还有什么可挑理的吗？

　　使节看向朵罕，似乎在问，这位皇后素来如此？

　　如此…慷慨解囊？

　　陈玄烁笑了笑，将手掌盖在希音放在桌案的手上，“你说得很好，我只稍作补充。”

　　“开放互市对两邦都好，因此朕以为皇后适才所说规则都可以实践，但规矩既定，边界不可逾越，要你我两方守得住方可持久，若你方频繁试探来犯，即便是以部族间难以管理为由，大齐也可以视其为借口，可以随时关闭互市，提高赋税，或是再不开放。”

　　那几个使节面面相觑，下一瞬齐齐叩首。

　　“多谢陛下和皇后的厚意！我等谨记规矩，回去必将禀报可汗，恪守所议条款，力求通市顺利，边境安宁。若有细节未尽，还请殿下指正，我等定当遵循！”

　　商议完国家大事，希音先行告退，与她一同离开大殿的还有朵罕。

　　二人一前一后步下石阶，朵罕说道：“你可真是深藏不露，这一次，契丹的商人怕是都要对你感恩戴德。”

　　希音回首一笑，“我也是想到哪说到哪，昨晚上皇帝都提前跟我聊过这些，我不过是按他的意思来说。”

　　“多谢你。”

　　“是我要多谢你，那几个使节见了我喜笑颜开的，一看就是没从你这听去我什么坏话。”

　　希音说罢停下脚步，因为再往前，她们就不顺路了。

　　她也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了，叫住她，“朵罕，将来有机会我一定会去雍阳，到时像你说的，雇一辆马车，走两日就能见到你。”

　　希音没指望朵罕热情好客，谁承想她回过头道：“何必雇马车呢。”

　　“嗯？”

　　“你来，我亲自去接你。”朵罕朝宫门外走去，摆摆手，“到时我给你牵一匹马，牵一匹白马，带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天大地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