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戒风月》在酒

63、第 63 章 正位中宫，

　　要向朵罕坦白，就不能怕受委屈，希音为自己鼓足士气，以明日契丹使节就要进京为由，召了朵罕入宫。

　　旨意来自坤宁宫，等朵罕来了，见到她，自然也就知道了来龙去脉。

　　到时就看她是她嘴解释得快，还是朵罕翻脸更快了。

　　希音坐立难安等来前头的人报信，她迎出去，二人面面相觑，朵罕朝她咧嘴一笑。

　　“今日坤宁宫也召见了你？”

　　一句话将希音到嘴边的说辞全堵回去，她支支吾吾，“对啊…”

　　朵罕走上前来，“这大齐的皇宫还像回事，我以为进了宫门就到了，哪成想进来还是一片空地，领着我在笔直大道又走了好久才来到这，我算是见识到护城河了，我们那没有这样的建筑。”

　　“他们将你的匕首收走了？”

　　“是啊，一进宫就搜了身，要不是高姑娘请我来，我还不愿意来呢。”

　　希音扯出个干干巴巴的笑，“我们进去吧，进去…等高姑娘。”

　　她今日没叫高令仪，哪等得来高姑娘，不过是拖延时间重新措辞。

　　此刻希音真想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做什么一哆嗦就改了口，反而给自己平添难度，这下更难解释清楚了。

　　桌上早就摆好了茶点和瓜果，她吃一块，叫朵罕也动手，朵罕见门边立着玉真和一个灰白头发的老头，就问那老头。

　　“高姑娘几时出来？怎么在她的地盘我们反而等起她来了？”

　　韩知平皱起两条乱糟糟的灰眉毛，征询地看向希音，希音脸孔苦涩，重重叹了声气。

　　“朵罕！高姑娘不会出现的。”她一鼓作气，“我有话和你坦白，你坐好，还请看在这些日子咱们三个姐妹相称的份上别在听完后一走了之。”

　　朵罕狐疑，希音刚要开口，却听殿外传来泉盛高亢的嗓音。

　　“圣上驾到——”

　　他来了？希音愣愣朝外头看过去，也不知道他来是好事还是坏事，起码朵罕这下不能在皇帝面前翻脸，更不能一言不合便起身走人。

　　“契丹朵罕，参见大齐皇帝。”

　　希音唯唯诺诺跟在边上，没出声，也见了个礼。

　　陈玄烁见她这夹着尾巴做人的模样就觉得好笑，手轻握成拳掩在唇边，咳嗽了一声，“免礼。”

　　希音问：“你怎么来了？”

　　他答：“我听说你召见契丹公主，刚好手边没事，心想你或许用得着我，就过来看看。”

　　好好好，她磨蹭了一炷香不敢开口的话，就叫他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

　　朵罕果真疑惑，甚至有些惊恐，她没想到大齐的风土人情比契丹还要彪悍，皇帝对一个臣子的夫人说话竟能如此轻佻？

　　“你…你们？”

　　“我们…”希音话说出口只想找条地缝，“我们是夫妻。”

　　“你不是雍阳王妃？！”

　　“…不是，我是前朝公主孙希音，皇帝曾是我的驸马。从雍阳回京的路上，我并不想跟他回来，恰逢你挟持我，我不能透露真实身份，便对你撒了谎。”

　　“你怕我杀了你？”

　　“我知道你不会杀了我，你只会挟持我威胁皇帝，但当时车驾中还有我熟睡的孩儿，我担心你一并挟持了他，情急之下便对你撒谎说自己是雍阳王妃，好让你放松警惕。”

　　“你可真聪明！”朵罕面色铁青，说得不可谓不讽刺。

　　希音见她一只手已经伸向腰间，那原是她佩戴匕首的位置。她知道她不见得是想伤她，这举动是一种习惯性的自卫，在面对欺骗后，难以接受的反应。

　　希音惭愧地低下头，“对不起，我不该骗你。事出有因，在那样的情况之下，匕首抵着我的咽喉，我的孩儿就在我身后，我无法不对你撒谎。”

　　“那后来呢？”朵罕并不买账，“你有那么多次机会告诉我你是谁，可你根本没说。”

　　“…这也看氛围，岂是那么容易就说出口的，你看，说出来你不高兴我也尴尬，还怎么一起开怀畅饮？”

　　“……”朵罕无语。

　　两个女人就这么面对面谁也不说话。

　　陈玄烁走到桌边，给她们两个亲自倒了两杯茶，“二位，坐下喝点茶水吧，不论能否和好，有话今日当面说开，你们不嫌弃的话，朕来做个见证。”

　　他瞎掺和什么，还朕上了，吓唬谁呢。希音不悦。

　　朵罕碍着身份悬殊，不得不落座，“陛下，我没什么想说的，说了又如何，她是大齐皇后，我说了不算。”

　　希音气不过，跟着坐到桌边，“我还不是皇后，是皇后又如何？你不还是契丹的公主吗？你的锐气呢？怎的这时候不拿你草原上的气概和我争高下了？”

　　“你少偷换议题。”

　　说到争高下，朵罕更来气，她可没少对希音说那细皮嫩肉皇帝的坏话。

　　她一方面惊讶于世上还有这般清隽的男子，一方面接受不了这中原审美的冲击，于是大肆打压起来，说大齐男人以皇帝为首都文文弱弱没有男子气概，彼时希音还附和自己，她到底是何居心！

　　莫不是有意害她失言？好抓契丹的小辫子？

　　希音见她脸孔红一阵白一阵，便知道她这是想到什么了，陪个笑脸，“我发誓，我们俩之间说过的话，只有我们两个知道，高姑娘都不知情。而且我觉得你说的都是实话，要不我为何附和你呢？”

　　被猜中心中所想，朵罕猛然看向她，二人不约而同将视线悄悄瞥向陈玄烁。

　　他洞察到她们目光，不动声色饮茶。

　　陈玄烁搁下茶盏，“怎么？你们的对话里，还提及了朕？”

　　“皇后希望我怎么做？你说吧。”

　　“我希望你回去后，能回顾这段日子我们的点点滴滴，别想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你要是还愿意认我这个朋友，等你跟着契丹使节回去后，还请记得你说过，再见面你会招待我一碗马奶酒。”

　　朵罕不语。希音没有久留她，直抒胸臆后便让她走了。

　　人走后，她难过地坐在桌前，陈玄烁还有闲心请她吃茶，将茶杯推至她面前，“说了那么多，口渴了吧？喝点水。”

　　希音瞪他，“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他笑了声，任她出气，转而轻叹，“你看，欺骗一旦开始，解释就变得无力，明明你的出发点不是伤害她，可在你们有了感情之后，再解释就成了辜负，不到迫不得已你不愿辜负她，因为你知道一旦开口，哪怕善意的隐瞒也不能被轻易理解。”

　　“……”希音沉默不语，端起茶盏喝了个精光。

　　她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明里说的是这件事，暗戳戳想叫她理解的却是另一件事。

　　真是个阴险的男人！

　　希音第一晚熬了个眼下青，第二晚还是不能入睡，玉真以为她只是单纯为了朵罕，便安慰她这事她问心无愧，不必挂怀，不同人就是不同想法，若是自己，就不会如此介意受骗。

　　“你为何不介意？”希音好奇。

　　玉真挠挠脖颈，“这怎么说呢，不为何，我知道公主的为人，您从来都对我好，我就是不介意。何况我早就打定主意伺候公主一辈子，一辈子很长，总有不愉快的时候。好比先前您光顾着照顾小耗子，时常不肯吃喝嫌耽误功夫，我就暗地里生过好几次气，可是打心眼里还是体谅您的。”

　　是吗？

　　难道是她太不肯饶人了？

　　希音摇摇头，不再去想，这是她作为大曜公主的最后一晚，明日太阳升起便是册封大殿，即便她永远不原谅他，也都是他大齐的一国之后。

　　她轻易不能脱身，有的是时间慢慢去想。

　　*

　　太极殿前，钟鼓齐鸣。

　　百官分列两侧，朝服整肃，希音整整头上沉甸甸的凤冠，两手交叠置于身前，从宫门款步而入，她沿着御道一步步走向九龙石阶尽头的皇帝。

　　这场面在心中排演过上百回，她总说教导她的嬷嬷唠叨，可真上阵，脑袋里霎时空白，嬷嬷教的都记不起来了。

　　只得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缓慢地朝他走去。

　　裙摆铺开，霞帔轻垂，凤冠上的金饰而后珍珠在光下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清脆响动，如龙山寺夏日树木，被风吹打，沙沙作响。

　　越往前走，两侧人群越安静。

　　等希音站上御阶，与一身衮服的陈玄烁并肩而立，整座大殿的空气蓄势待发般凝结，而后韩知平缓缓走向前，以一个七十老人能发出的最宏亮的嗓音，对天道：

　　“百官跪——”

　　群臣齐齐伏地。韩知平那一嗓子已要了老命，退后半步，换上泉盛。

　　泉盛展开金册，声音沉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大统，抚御八方，思内治之本，惟在中宫。今有孙氏，出自前朝宗室，秉性聪慧，进退有度，柔而不弱，静而有持。入宫以来，佐朕以礼，抚宫以和，诞育皇子，血脉所系，宗祧有继，朕心甚慰。其德可昭，其功可著。兹遵祖制，告于天地宗庙，册立孙氏希音为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钦此——”

　　话音甫落，石阶下跪俯的百官齐齐叩首：

　　“臣等恭贺皇后——”

　　“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希音微微收紧五指，下一瞬便被陈玄烁裹进掌中，“别怕。”他声量不高，却很踏实，“我陪着你。”

　　女官上前，引希音受册、受宝，凤印沉甸甸地压在掌心，冰凉又真实。

　　希音端住了手里的“宝物”，稳住了头顶的凤冠，脚步磨蹭缓缓面向陈玄烁，俯身行礼。

　　“臣妾谢陛下隆恩。”

　　陈玄烁将她两腕托住，声调不高不低，注视她道：“你我夫妻一心，不必言谢，更不必以臣妾自称。”

　　再起身，希音回首看向石阶下低垂的几百颗脑袋，一股难以言说的力量传遍全身，她猜想那便是权势所带来的野心，可见人得到权力就一定会变。

　　不过她知道一人，心如磐石坚定，十年间几乎从未改变。

　　她看向陈玄烁，心中感受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