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戒风月》在酒

65、第 65 章 谁放过谁？

　　希音早前很害怕就此被关在宫中，成为一只在巨大囚笼中的小鸟，今后只能像尉迟皇后那样到处找人撒气。

　　不过，今日会见契丹使节，还是叫希音很有些新鲜感，看来当皇后也并不一定那么枯燥。

　　高令仪一听，却道：“你这自然是新鲜了，自古也没有皇后干政的，皇帝这么做怕是要为你惹祸上身。”

　　希音进宫的年份也不短，自然知道高令仪说的是什么意思，莫说眼下这些朝臣的看法，就是百姓恐怕都接受不了一个干政的皇后。

　　“也不是我要求他这么做的，皇命难违，不过是他说什么我做什么罢了。”

　　高令仪摇摇头，“不是他说什么你做什么，是他看得见你的能力，也不吝啬与孙氏分享他的权力。”

　　希音沉默下来，转而道：“我没叫他分享，何况我也不是乱说，我面对那帮使节，所说的也都是他的授意，对大齐没有任何坏处。”

　　“一样，不论你说的是对是错，朝野都是听不得女人声音的。你知道皇帝为何给予你这样的权力吗？”

　　“不知道。”

　　“因为他认为你就是他，他就是你，他已经将你们二人视作一体。”

　　希音故作平淡，“他恨毒了我的姓氏，将我视为一体？那他不就是半个孙家人了？”

　　“那你要问问他，问问他在入赘你家当驸马时是何想法，我要是他，只怕心都碎了。”

　　要是别人说这话，希音听不进去，但这是高令仪，同样与孙氏不共戴天的人，她说她心会碎，那就是真的，甚至还委婉了许多。

　　高令仪又道：“我始终觉着，他当初处理前朝的手段过于仁慈，但我也知道这不意味他原谅了前朝，只是因为他想到你，不愿你承受和他一样的痛苦，这才没有重惩他们……所以事到如今，我不认为他还亏欠你什么，他也报了仇，你们该往前走了。”

　　希音不语，许久，看向了高令仪，问了个与自己无关的问题，“这便是你愿意原谅我哥哥的理由？”

　　高令仪忽而一笑，却没有几分喜悦，“我没有原谅他，我只是放过我自己了。”

　　希音听罢沉默地托腮不语，只觉得她说了个朦胧词汇，放过，谁放过谁？

　　原来她放过孙承睿，就是放过她自己吗？

　　“长乐。”高令仪忽然唤她。

　　希音许久没听她这样叫自己，笑问：“怎么了？”

　　高令仪垂下眼道：“我快离开京城了，日前我书信联络到了一位姨母，是我母亲的表妹，她会派人来晏京接我，往后我就上她那打秋风去了。”

　　希音大惊，“离开京城？在这不好吗？为何要走？”

　　“我在这陇西王早晚要拿我们两个做文章，何况这块地方有我太多不堪回首的往事，能离开重新开始也是好的。”

　　“可是……”

　　话到嘴边，希音根本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没理由挽留她。

　　既不能劝她和孙承睿从头开始，更不能许她个嫔妃的位置留在宫中，也只好祝她今后前程无忧。

　　“…好，届时我给你践行。等你到了，安置好了，记得写信给我。”

　　希音这天在高令仪这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入夜才回到自己宫中。

　　陈玄烁还在中极殿批阅奏折，她一回来，泉盛就到了，问她陛下有请，要不要去，她摇摇头说不了，后宫不得干政。

　　话是酉时带到的，人是戌时到的她宫里。

　　她正躺床上逗孩子玩，一旁候着的乳娘见状将小皇子抱起来，希音也撑着胳膊坐了起来。

　　玉真要为她披衣裳，她摆摆手，叫二人都先退下，“你们出去吧，圣上大约有话对我说。”

　　乳娘抱着颢儿路过他，他还看了看困顿的小娃娃，逗逗脸颊，等人都走了，他才一边宽衣解带，一边朝她睡暖的床榻走过去，“你觉得我有话说？”

　　希音坐起身，将被子掖到脖颈，“要是没话说更好，洗洗歇下吧，用不用我伺候你更衣？”

　　这场面话说得，他都脱得只剩中衣了。

　　“你怎么了？突然如此殷勤。”

　　“我在尽一个皇后的义务。”希音皱眉纠正，顿了顿，“你日前不该叫我替你出面应付契丹使节的，也不该教我批奏折。我不想出风头，你别推我到风口浪尖，陇西王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找我的麻烦。”

　　陈玄烁有些明白了，难怪还要为他更衣，原来是有人“提点”了她。

　　他兀自洗漱，擦擦脸，朝她走去，“你不愿意帮我分担？就因为不想被人找麻烦？你几时成了个怕麻烦的人。”

　　希音自觉给他让了块儿地方睡，“韩知平说，前朝的事自有大臣们帮你分担，我的职责不在前朝。”

　　“那你的职责在哪？”

　　“后宫，我该管理后宫嫔妃，还有教养皇子。”

　　“可是我没有嫔妃。”

　　“你会有的。”

　　他坐上床沿，一条腿先探进暖融融的被窝，“不会。”

　　“皇帝要为大齐开枝散叶，就算你不想，也有其他人催着你那么做，你——”

　　他打断她，“这才是你的职责。”

　　希音没明白，“…什么？你是说，帮你册立嫔妃？”

　　若非希音眼神中一瞬的失落，陈玄烁心头也不会燃起一线希望。

　　“是开枝散叶。”他轻轻环住她，像是怕惊动她，“希音，我们昨日还好好的，你突然这样，真叫我有些恼了。”

　　他抱着她，希音感觉得到他的呼吸渐渐粗重，更感觉得到他摆在自己腰间的手已经向上窜到了别的位置，这阵子她没拒绝过他的求欢，虽说不算多配合，但也是正儿八经要记录在册的同房。

　　“陈玄烁，你不要对我太好…不要揣测我想做什么…我不需要你分享你的权力……”

　　“这叫什么话？”

　　“我说过，我想走的。”

　　她这是心软了。

　　陈玄烁抱紧她，将她笼罩身下，一寸寸靠近她内心最柔软处。

　　“我对你太好，你就不想走了？”

　　“我不知道……”

　　希音摇头，她下意识想逃，忽然叫起圆镜的名字，叫得陈玄烁都慌了神。

　　“圆镜，圆镜…！”

　　“我在。”

　　她环住了他的脖颈不松手，面颊深深埋进他颈窝，“我说得好吗？…昨日我在前朝说的的那些话，说得好吗？”

　　她渴望他的认可，一如从前那般。

　　陈玄烁身体微僵，手掌牢牢托住她脑后，无可抑制地加剧了动作，她呜咽着要挣扎出来，却被紧紧箍着肩膀。

　　他啄吻她仰起的下巴，告诉她：“好，很好…你说得很好…”

　　希音哭了，到最后汗涔涔趴在他前胸，默不做声，他握着她手，放在自己心口。

　　“希音，别走，别走了。别丢下我和颢儿……”

　　……

　　重获自由的孙承睿获封了一个长安伯的闲散爵位，在晏京城安了新家，虽说有了自由，但也仅限京城里的自由，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离不了被人监视的处境。

　　他认了，也不想死的事了。

　　看看自己这双残腿，后半辈子，若要有一个信念，只能是为了妹妹，还有他未来定会荣登帝位的小外甥。

　　小外甥如今已经认识他了，抱在腿上安安分分，嘬个大拇指，希音全然不在意，若非自己管一管，手指都嘬红了去。

　　“无碍，疼了他自己就撒嘴了。”希音昨夜哭过，眼圈浮肿着蹲在孙承睿脚边试探着，“按这儿疼吗？这儿呢？”

　　“不疼，别试了。”

　　“但你能感觉到，对不对？”

　　“一点点吧。起来，茶好了，坐着喝点茶水。”

　　“好在如今张女医能亲自登门为你针灸了，真希望你能快些好起来。”希音叹口气，站起身，拍拍膝盖，坐到茶桌边，太烫，小口小口抿着。

　　孙承睿看向她问：“他昨日害你哭了？为什么？”

　　希音眨巴两只核桃眼，“你怎么知道？”

　　“你都哭成什么样了，还问我怎么知道？”

　　“我是说你怎么知道是他害我哭的。”

　　“还有别人吗？总不是我外甥将你气哭的，我看他做什么都气不到你，就是抓把土塞在嘴里你都冷眼旁观。”

　　“抓土吃罢了，我以前在山上刻意挖土来烤叫花鸡呢，土壳子敲了一样吃。”

　　“山上哪来的鸡？”

　　“附近村户家的，走失了叫我找到就是我的。”

　　“他不管你？”

　　“谁？”希音态度淡淡的，给自己斟茶，“你说圆镜，我躲着那帮和尚在后山吃的，没人告诉我鸡难烤熟，我烤得天黑了摸丢在山里，他说他找到我的时候，我缩在草稞子里睡着了，怀里还有半只没吃完的鸡。”

　　孙承睿笑了笑，拿起茶盏喝一口。

　　希音问：“住得惯吗？我看这儿挺清净的，一路走过来风景宜人，还挺惬意。”

　　“挺好。”

　　兄妹两个坐在屋檐下，仰脸看着四四方方的天，谁也没说话，颢儿都睡着了，趴在舅舅胸口，乖巧得很。

　　希音上下眼皮都打架了，耳边忽而传来孙承睿不高不低的发问。

　　“她几时离京？”

　　希音的瞌睡一下就散了，睁开眼，顿了顿，“快了吧，我听说她母亲那边有个远房亲戚在南边，就快派人来接她了。”

　　孙承睿阖上眼，手掌轻拍小外甥脊背，叹气，不再说话了。

　　希音瞧着他的反应，心中还是有些感慨他二人的感情，他们也许此生不复相见了，但那已是对他们的最好结果。

　　这两人的骄傲都被摧毁了，孙承睿强行收留了落魄的高相之女，那时的他们还有一方骄傲，得以禁锢另一方留在自己身边。

　　如今孙承睿落魄至此，自然也没有脸面再留她。

　　只是希音好奇，问：“哥哥，你怎么知道高姑娘要走了？她来见你那次，跟你说了？”

　　孙承睿闭着眼睛，摇摇头。

　　那次她来见他，只是和他聊了聊当日阴沉的天气，又和他聊了聊即将登上后位的希音，只字未提他们之间的事。

　　他起初不知道她来见自己是为了什么，直到朝廷来人解开了门前厚重的锁链，那一刻他才知道她来见他，是为了话别。

　　她能做出这个决定，就代表她已决意离开京城。

　　从此，不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