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戒风月》在酒

61、第 61 章 前无古人后

　　梅花酿的滋味让希音想到了在山上摘花吸花蜜的日子，她惊讶于酒液的清甜，回过神来只见高令仪正一杯接一杯地往肚里灌。

　　希音惊呆了，“高姑娘，你喝慢点，这到底是酒，虽然喝着清淡爽口，但也架不住你这么喝呀。”

　　本以为今日带了高令仪来，她能起到一个监督的作用，谁成想喝得最快的就是她。

　　“我没那么快喝醉，你不必担心我。”

　　“是啊，这酒淡得像水，哪有这么好醉。”

　　有朵罕帮腔，高令仪越发不听希音阻拦，朵罕不熟悉高令仪，不清楚她究竟是个什么脾气，还以为她平日里就是个话不多的女中豪杰，连连与她碰杯。

　　这叫希音反而不敢喝了，攥着她的酒杯坐在二人之间，紧盯着那桌上的酒盏，不敢轻易落在她们任何一个人手里。

　　但高令仪那架势根本阻拦不住，她酒量也差，朵罕刚漱个口，她便两颊酡红不胜酒力了。

　　此时走来两个腰肢柔软的姑娘，团扇掩面朝她们三个抛去媚眼，希音担心自己女子身份被识破，不敢抬眼对视，与高令仪纷纷低头眼神回避。可朵罕哪管这些，伸手便招呼那两个姑娘过来，巴不得左拥右抱，过过这女扮男装的瘾。

　　于是那两个姑娘便落座乐此不疲为几人倒酒。朵罕身量高，皮肤和骑马射箭皮肤和稍显粗糙，再加上掌心的薄茧，根本不令人生疑，反观希音就有些太过细皮嫩肉了。

　　“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如意，是这儿的清倌人。你几岁了？脸可真白嫩，比我的皮肤还细，萍儿你看，是不是？又细又滑。”

　　“我看看，哎唷，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不说是男人，我真以为是女人的手。”

　　那两个姑娘在希音手背摸了又摸，只觉她是女人，却不敢相信世上会有女子胆大包天乔装进教坊司。

　　希音胆快吓破，情急之下凛眉，压低嗓音道：“退下吧，今日我带朋友来是为了吃酒，不为寻欢作乐。”

　　那两个姑娘也是第一次见上教坊司喝酒不喜欢人陪的，愣了愣，观他们三个衣着奇特，但从面相看只有一个外邦人，大抵是哪家未经人事的小公子出来宴客，脸皮薄怕被人认出来。

　　如意低垂下眼起身，“知道了，奴家这就告退。”

　　一个走了，另一个却还坐着，目光直勾勾盯着高令仪细瞧。

　　“萍儿，还不走？”

　　萍儿回神起身，一步三回头，等走远了忍不住附耳对如意说道：“这三人不对劲，抛开那契丹人不说，中间那个细皮嫩肉像个女人，左边那个…我看着眼熟，像从前咱们坊的一个姑娘。”

　　“什么？这话可不能乱说…你看她像谁？”

　　“像，像从前跟着云姑娘弹阮琴的那个丫头，花名叫蓉蓉。”

　　“那个丫头？！那丫头不是叫前朝的孙氏皇子给赎出去了？”

　　二人狐疑又看过去，只是角度不便，已看不清高令仪的脸。

　　过了会儿，只顾着埋头喝酒的高令仪有些喝高了，她脸孔发烫，有些身体不适。

　　“我…恕我失陪。”

　　高令仪摇摇晃晃站起来，希音见状连忙叫玉真跟上，不管是去如厕还是吹吹冷风，她此刻都绝不能在这龙蛇混杂的地方单独行动。

　　过了一刻钟，玉真脚步匆匆地回来了，她面如菜色，紧张地朝二人小跑而来。

　　“不好了不好了，高姑娘喝多了酒摘了帽子，让人给发现了！”

　　被人发现了？这事可大可小，希音和朵罕连忙撂下杯子赶去解围。刚突破围观的包围圈看到里面景象，就被惊住，那两个清倌人，也就是如意和萍儿正搀扶着高令仪，冲一旁的男客们赔笑。

　　“哎呀这是做什么？这位姑娘虽说乔装改扮，但也是来玩的客官，可不好对她无礼，别冲撞了人家。”

　　如意和萍儿见希音她们来了，将高令仪交还过去，“人家是结伴来的，都是这契丹小官人的朋友，谁敢得罪外邦？我们姐妹两个可不敢。”

　　朵罕个高，又是外邦人的脸孔，穿男装还算雌雄难辨，她揽过烂醉如泥的高令仪，怒目环视四周。本就是年少随父兄杀敌的飒爽少年，一个眼神便吓退这些徒有其表的男人们。

　　希音鹧鸪振翅似的跟着狐假虎威一番，和朵罕一起带着高令仪出了铃音坊。

　　两人都是头一回有如此遭遇，将银钱丢给身后小厮，小厮不知该称呼她们姑娘还是公子，逗得二人相视一笑，大抵都是觉得十分荒唐好玩。

　　这一晚有酒有肉，还有惊无险，是朵罕来到晏京后最最开怀的一夜。

　　那两个清倌人便护送出来，“二位，虽不知道你们是何身份。”她抬下巴看向朵罕怀中昏昏沉沉的高令仪，“但我知晓她是谁，又是让谁赎的身。”

　　“变天那阵，我们都担心过她，现在见她好端端的，也算知道个好消息。”

　　希音一愣，“你们还认得出她？”

　　如意：“当然，我们记人是本领，何况是自己人呢，能否告诉我她如今过得好吗？有谁在照看？”

　　希音想了想，没再压低声音掩藏女子本音，“她过得好，有我照看。”

　　萍儿：“你？你是？”

　　“我姓孙。”

　　姓孙，女子，又是这个岁数。难不成？

　　如意已经反应过来，萍儿还稀里糊涂的，心说姓孙那八成和前朝大皇子同宗同族，本朝皇帝仁慈，留了前朝许多人口，这个姓孙的多半也是其中之一。

　　等人走了，如意才道：“都说圣上将人送去雍阳软禁，想不到这就接了回来。日前听说封后大典在即，看来大齐真是要迎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代帝后了。”

　　“什么？”

　　“你个呆子，跟你真是没话说。”如意仰脸看看皎洁的月亮和坊外成串的大红灯笼，也不知是在感慨曾经的姐妹，还是往后的世道，“如此，也是一种太平。”

　　*

　　宫里的人已经占据了会同馆内内外外，另有几队人马上街搜索。发现希音是在会同馆附近的大路上，她们三人远远就看到街道那头灯火通明，大队人马举着火把，正在寻人。

　　气势汹汹，简直像在捉拿朝廷钦犯。

　　酒一喝便耽误功夫，希音知道闯祸，压低帽檐认命地朝那群人走过去。

　　朵罕眼睛尖，认出高头大马上的人是雍阳王，拍拍她肩，“想不到你男人这样担心你，这阵仗你怕是有得解释了，出门前就没知会他一声？不过别怕，就说是我临时起意的，要是回了家他作难你，你让他来找我。”

　　希音喝多了脑子转得慢，“房之骞怎么会作难我…”忽地反应过来，“哦，没事，他，他不会的。”

　　远处以房之骞为首的人马发现了她们，他下马领人疾步赶来。

　　希音怕穿帮，在他开口前说道：“快快快，马车呢？先将高姑娘送上马车，她彻底醉过去了，我搀不住。”

　　房之骞见她七手八脚忙不过来，连忙回身招来人手和马车，“你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街上游荡？又做这副装扮？”

　　“我晚点再和你解释。”朵罕还在边上照顾着醉醺醺的高令仪，希音不知道如何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之下向她坦白自己的真实身份，只得压低声音对房之骞道，“没惊动陈玄烁吧？”

　　房之骞无奈，“看这灯火通明的架势，你觉得呢？”

　　希音一阵头疼，“怎么就至于这样。”

　　“大典在即，他会紧张…也属正常。”

　　“他以为我跑了？”

　　希音这才看懂这寻人的阵仗，难怪把雍阳王都惊动了。陈玄烁定然以为她临阵脱逃，找了房之骞当帮手，想再逃离京城一次。

　　送走朵罕和高令仪，回宫的希音莫名有些胆怯，然而她越怕，越是做得昂首挺胸。

　　这件事本就是他大惊小怪，她回来后不止一次出宫，这次也十分寻常，何况她一没带走韩知平，二没带走她儿子，他凭什么认定她跑了？

　　陈玄烁像尊黑面神那样坐在未央宫的正殿，他见完臣子，自是一身玄色五爪金龙的圆领常服，气势逼人，希音走进去，转头发现玉真没跟上来，她刚要回身将人叫回来，就被一只手带进了屋内。

　　门“砰”地关上，扑面而来都是他身上的檀香气，她偏过头，不去直视他眼睛。

　　“又饮酒。”陈玄烁闻到她身上浓浓的酒味和脂粉味，“我听人说你去了铃音阁。”

　　希音梗着脖子，“我是为了拉拢朵罕，我答应她带她尝尝梅花酿，高姑娘说这酒只有铃音阁有。”

　　“所以你们就打扮成这样去了？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希音低头看看自己这身别致的契丹男装，没作声。

　　陈玄烁眉头实在难以舒展，他咬紧牙关，“我以为你……”

　　希音匆忙打断，“那是你多想了，我什么东西都没带，这你总看得出来，却还以为我跑了。这不赖我，是你误会了我，不是我的问题。”

　　往常她要是这样逃避，他也就不再追究了，但这一次他被打断了仍要说下去，“我以为你嫌韩内侍体弱，留他在宫中颐养天年，又嫌颢儿是我的骨血，是个累赘——”

　　“我怎会嫌颢儿累赘！”

　　希音拧眉注视他，又错愕舒展了眉头。她发觉他竟红了眼眶，她惊讶于他的怒急攻心，只好又节节败退，垂下头，“总之我没想走，你不必兴师问罪。”

　　她一向说到做到，既然决定留下陪颢儿好好长大，就不会在短短几日内出尔反尔。

　　他劳师动众是他多此一举，现在想把罪责都归因到她的头上？她可不干！

　　陈玄烁久久凝望她，最终只是叹气。

　　他无法向她形容方才短短一个时辰内，他是如何度日如年，如何看着熟睡的孩子心如刀绞，他不敢相信希音恨他至此，连捧在手心里珍爱的小耗子都可以舍下，只是为了与他断绝往来。

　　这孩子是他如今唯一的倚仗，他怕……

　　陈玄烁闭眼将浑身酒气的妻子揽入怀中，脸孔深埋进她那顶毛绒的契丹兽皮帽，“希音，是我在害怕…我怕，我怕你远比我想象中的更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