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戒风月》在酒

59、第 59 章 陈玄烁，我

　　傍晚希音回宫，既没找到小耗子，也没找到韩知平。

　　宫里其他人如实相告，说韩内侍被泉盛请走了，走时带着孩子，多半是圣上有请。希音一听那还了得，但又冷静下来，耗子早晚要被陈玄烁推到风口浪尖，如今也是时候了，他是孩子生父，不会将耗子陷入危险。

　　希音对陈玄烁的信任自圆镜延续，她虽然不再轻信他的承诺，但抛开感情，他仍是个可靠的人。

　　要是一个皇帝都靠不住，那就太说不过去了。

　　过了约莫一刻钟，韩知平就回来了，他满脸笑意，显然是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希音迎上去，没看见小耗子。

　　“耗子呢？”

　　“还在太极殿，圣上带着批奏折呢。”

　　“疯了，这么小的孩子，就要耳濡目染了不成？”

　　眼看希音又要往前头去，韩知平拉住她，“公主，圣上随后就到，他说了，过会儿将太子送回来，再在未央宫与您一起用晚膳。”

　　“太子？”

　　“是啊，圣上适才在太极殿对那几个大臣说的话，真该让公主听见，老奴这辈子想不出那么有条理的话来反驳他们。”

　　韩知平将陈玄烁的那番话转达给了希音，希音听得眉头紧锁，哼笑连连。

　　好一个天下归一，这些讲经传教的人果真最是舌灿莲花。

　　说曹操曹操到，陈玄烁抱着耗子回来了，他用手里檀木念珠的流苏逗弄婴儿，两个人笑呵呵的，看得希音莫名不快。

　　“把孩子还我。”

　　希音张开胳膊，管他要孩子，陈玄烁走过去，“走吧，在外边一天了，进屋吃点东西等晚膳吧。”

　　晚膳布置得简单，一个肉菜三个素菜，二人许久不曾面对面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吃饭，先前忙着赶路，总是吃得急匆匆的，许多该在饭桌上说的嘘寒问暖的话都省去。

　　“希音，尝尝这个，是鱼肉糜裹了面糊炸制而成的，口味鲜香，你一定喜欢。”

　　希音看看碗里的鱼肉饼，面糊薄如蝉翼，鱼肉炸得透着白玉般温润的色泽，能想象到一口咬下去拿外酥里软的口感，陈玄烁料定她爱吃，那她就偏不吃。

　　于是用筷头将鱼饼拨开，拨到一边，扒了两口饭，陈玄烁看得懂她小动作，没再献殷勤，“我今日带颢儿见了见几位朝野中的军机大臣，吴邕子也在，他们认可了颢儿，明日一早朝堂上我会顺势提一提封后大典——”

　　“打住。”希音将碗一放，“不是册立太子吗？”

　　“立太子还太早，还是要等颢儿再长大些，等他拜了师父，学了学问。”他笑笑，“何况不先立后，又如何册立太子呢？”

　　希音语塞。

　　陈玄烁问：“你今日见了高令仪，碰壁了？”

　　希音吃一粒米，“高姑娘心怀大齐天下，说孙承睿就该一辈子关着不放出来，我看她才是后位最佳人选，你也别挑拣了，左右没人想做这个皇后，总要有个人不高兴，你立她得了，起码大齐能有个称职的皇后。”

　　“别说气话。”陈玄烁将她碗里被孤立的鱼饼夹走，放在自己碗中，“业力未消，缘分未尽，你我心里都清楚，我们之间远远还不能结束。”

　　“放屁，全凭你一张嘴。”

　　他咬一口鱼饼，酥脆可口，“别说污言秽语。”

　　希音听那声酥脆的响声，愤愤夹起一块鱼饼，整块塞进嘴里，大嚼着下了饭桌。

　　她没想到陈玄烁四两拨千斤就这样说服了那帮老臣，连耗子这般复杂的身世，在他那三寸不烂的舌头下也变成了优势。

　　如果那些老家伙接受了耗子，自然而然也就意味着要接受她这个皇后。

　　她，皇后？

　　希音看向摇篮里的耗子。

　　你，太子？

　　好大的官，大得只比皇帝小一点点，大得她可以戴着皇后的大帽子做一切她想做的事，放在两年以前，她会觉得那是无上的荣光，无与伦比的好事，因为那意味着她这个从来不曾得到过什么的乡野丫头可以无所不能，无法无天。

　　可是如今她真的拥有过身为一国公主的荣耀，就再也不能将权力当成一件小事。

　　权力是充满诱惑的毒物。

　　她的父亲，乃至她的母亲，连带着她的所有亲人都为此付出过代价。这亲人包括了丈夫的双亲，那是个比她的经历更为悲壮的故事。

　　他们似乎一个也逃不掉这个权力的诅咒。

　　就像他说的，业力未消，缘分未尽，他们两个是被皇位诅咒缠上的人，只要她姓孙，只要他姓陈，就永永远远逃不开这座雕梁画栋的牢笼。

　　陈玄烁看出希音背影的寂寥，他和她是两具身体里的一个魂魄，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想给她一个盼头。

　　“希音，等颢儿长大了，我便带你离开晏京，我们回嶂源，过逍遥自在的日子。”

　　她难得的没有反驳，而是切身去想，“…那颢儿呢？”

　　“颢儿也许像你，过过两种生活，仍喜欢自由自在不受约束，也许像我，自诩身负重担，哪怕有过轻松快乐的日子，也不敢有一天懈怠。当然他也可能生来就有掌控权势的自信，毕竟他也可能像他的的外公或者舅舅，这谁说得准呢？”

　　希音缓缓看向陈玄烁，眼中忧虑一目了然。

　　陈玄烁笑起来，伸手以拇指轻捻她眉心，“人生在世身不由己，你没得选，我没得选，颢儿也一样，为人父母能做的也唯有好好教导他，为他铺路，让他不必行得太过艰难。”

　　胸口郁结的那口气，经他指腹在眉间一揉，竟奇异地消散了。

　　她只是说：“都是你，都是你的错，你不该娶我。”

　　他知晓一切，却还是由着她当时的任性，做了她的驸马。

　　这样说仍然十分任性，那又如何？她彼时什么都不懂，他明明可以选择告诉她真相，却偏偏选了一条最错的路去走。

　　“对不起。”他说。

　　希音问：“如果重来一次——”

　　“不会重来。”他打断她，“我所做所有决定，都是因为我知道我只有一次选择，没有重来的机会。”

　　他说得笃定，声音也一改适才的温和，他在告诉希音他不会后悔，更从不考虑“如果”，所发生的便是他所选择的。

　　向孙氏复仇，他要。娶仇人的女儿，他也要。即便爱人离心，即便千夫所指。

　　希音偏头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吸吸鼻子，“放了孙承睿。”

　　“别急，等过几日我和高姑娘谈谈。你只管给孙承睿治腿，其他的不必多想。”

　　陈玄烁走过去，轻轻环住希音的肩膀，不敢搂她入怀，只是用掌心裹住了她的肩头，希音没有做声，也没有挣开。

　　其实她想问为什么非要征求高令仪的意见，细想来，他大抵在等高令仪的态度，若高令仪对孙承睿尚有一丝不舍，他都会为他二人铺设一条远离京城的道路。

　　让他们得以遵从本心，不再受庙堂牵连。

　　也许，他透过那二人，看到了另外一对本该幸福和美的男女。

　　希音一时觉得心里开阔许多。

　　“陈玄烁，我做你的皇后。我会陪颢儿长大，好好教导他、为他铺路，但等到颢儿懂事，我想走时你不能留我，我也不用你陪我回嶂源。”

　　他皱起眉。

　　希音继续说道：“你的皇位来之不易，那些老头不会放你走的，何必总说些好听的话来哄我，我和以前不一样了，这样欺哄，你累，我也累。”

　　隔日。

　　泉盛在朝野上代皇帝宣读了立孙氏希音为后的圣旨。

　　朝堂一片哗然，又因为首几位老臣不曾站出来当出头鸟，众人又纷纷面面相觑着不敢提出异议。

　　下朝后，吴邕子被围了个水泄不通，他哈哈笑着道明了立孙氏为后其中的利害，众人这才知道皇帝已经有了太子的人选，且计划着通过这对母子制衡前朝余孽。

　　吴邕子这样说道：“而且那是圣上原本的妻子，哪怕人家姓孙，也是明媒正娶，没有这桩婚姻，更没有后来蔺江那么大的胜算，圣上是什么样的高尚人品，怎会另立他人？”

　　“哎，也只有盼着封后大典过后，圣上能尽快再各省大人府中挑选适龄秀女。”

　　“是啊，也只有如此了。不过这样也好，断了陇西王的念想，那老匹夫想捡现成的国丈来做，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说着一行人散去，只留下吴邕子、房之骞和房景初还在原地。

　　房景初轻轻叹气，“到底怎么变成这样的，她一定不希望丈夫纳妾，她明明那么骄傲，那么相信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

　　“不会的。”房之骞忽然没头没尾这么说了一句，而后边先行下台阶离开。

　　房景初愣了愣，问：“吴邕子，四叔说什么不会的？”

　　吴邕子笑起来，“皇帝不会纳妾的，他费那么大功夫将人从雍阳带回来，你四叔还没回雍阳，皇帝怎么敢惹她不痛快。”

　　“四叔？”房景初听不懂了，“跟四叔有什么关系？圣上忌惮四叔什么？”

　　“圣上不是忌惮你四叔，是忌惮皇后那个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吴邕子瞧瞧他，心说这傻孩子出局太早，现在他四叔也被判出局，跟他解释都多余，遂摆摆手，行下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