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戒风月》在酒

58、第 58 章 陛下！这孩

　　高令仪如今就住在宫中，宫里有临时安置外命妇的偏殿，远离内苑，也因此给了陇西王往皇宫安插人手的机会。

　　他留下了一行十五人在宫中照顾高令仪，这十五人有仆妇也有侍从，都是陇西带来的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留在皇宫高令仪的身边，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做她在京城的后盾。

　　将来她若登上后位，这一行人也必然跟着鸡犬升天，成为皇后身边的亲信。

　　至于陇西王，也会成为皇后的“娘家人”，手臂伸得越发长，就快要够到陈玄烁太极殿的桌案上去。

　　希音清楚明白这一层，但也知道陈玄烁根本没有为陇西王的野心感到棘手，因为他没打算娶高令仪，高令仪也多半不会再愿意嫁给他，他们的婚约过期了十年，早就物是人非。

　　如果之前陈玄烁还会为陇西王的催促感到焦虑，自从有了小耗子，他就再无后顾之忧了。

　　想到这，希音就有点来气。

　　她提前叫人来知会过，因此高令仪知道她回京并马上要来见自己的消息，此前希音秘密进京，所有人都以为皇帝从雍阳带回的只有契丹俘虏。

　　因此高令仪十分惊讶，只觉等待的时间弹指一挥，刚接受了希音已经在京城事实，下一瞬人就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高姑娘。”希音见到高令仪的第一面，就将兴高采烈写在了脸上，“太好了，你瞧着没胖没瘦，和以前没什么差别。”

　　高令仪眼见希音提着裙裾迈过门槛，朝自己大步走来，只觉时光倒流，仿佛碎裂的瓷器都在这一刻拼凑完整。

　　“长乐…”

　　自从父皇自戕，希音再也没听人这样叫自己，她一时也愣了，转而笑容更大，在高令仪面前转了一圈。

　　“高姑娘，你可想我？”

　　高令仪忽而一笑，片刻沉默后，上前拉起希音的手，与她一同在圆台边落座，“我没差别，你也没变化，只好像瘦了，看来雍阳的伙食不合你的胃口。”

　　希音低头看看，“雍阳吃得是不比宫里，但我在雍阳也没什么机会到街上搜罗好吃的。”她和高令仪也懒得客套，一抬眼，紧盯着她，“我进来时门口站着个比男人还高的仆妇，那可是从陇西来的？”

　　高令仪点点头，并未朝门口看去，仅从表情来看，她对陇西王的安排应该是不大满意。

　　这换谁能高兴呢？举目无亲这么些年，身边没有一个亲近可依靠的人，如今形势逆转，那些“援助之手”倒纷纷不辞辛苦地伸了过来。

　　“谁对我好我看得出来，当年帮过我的人我铭记在心，但那些不怀好意另有所图的，我也一样不会忘记。”

　　希音缩缩脖子，险些忘了高令仪这宁折不弯的脾气，“是啊，就该是如此。”

　　高令仪会错意，向希音担保，“长乐，你不必担心我被陇西王推上后位，这位子我无缘分，何况没了高家，我也根本无法成为圣上的助力。”

　　“…这位子谁爱坐谁坐，我才不担心这个。”希音道明来意，“我只担心我哥哥，我怕他一辈子被困在那里。”

　　对此高令仪的确有话说，“我和圣上提过，让他给孙承睿一个痛快，趁早将人杀了，但圣上考虑到了孙承睿是你的哥哥，没有答应我的提议。”

　　什么？

　　希音表情险些失控。

　　感情陈玄烁那么爽快便能答应自己，是因为他早就知道高令仪的态度，那自己为了孙承睿所做争取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你让他杀了我哥？”希音连连摆手，“要是早大半年你这样说，我未必不赞成你，但是如今他腿伤渐愈，人也眼瞧着比先前精神了，求死的心早就不比从前，与其杀他，不如让他…改过自新，重头开始呢？”

　　高令仪狐疑问：“他有变化？”

　　明明自己去见他的时候，他永远像一潭死水。

　　“有呀。”希音掰着手指悉数，“能站了，能拄拐走了，知道收拾自己了，还知道搬到有太阳的地方住，昨日我带张女医去看他，教他施针治腿他也认真学了。他不想死，高姑娘，我也希望哥哥能活下去，虽然我还有清平这个妹妹，但对我而言，真正的至亲只剩他一个了。”

　　高令仪只反问：“如今难道有谁想置他于死地吗？”

　　“怎么没有？整个大齐都希望他死。”

　　“圣上保他，他就死不了。”

　　希音并不满足于此，“我要的是还他自由。为此我求过陈玄烁，他倒好，不想做坏人就将哥哥的生杀大权交给了你，高姑娘，这是我唯一一次求你，我请求你留我哥哥一条命，让他从那冷冰冰的地方出来。”

　　高令仪兀地蹙眉，“为何将这权利交给我？”

　　希音正色，“因为孙承睿他有愧于你，论因果，只有你能决定他的生死。”

　　高令仪听到那后半句，竟是嗤笑，摩挲茶盏片刻，说道：“你既然回到了京城，何必纠结他身在何处？平日多去看看他不就给了他陪伴？也算与圣上各退一步，他只有将孙承睿囚禁了，才是给朝臣们一个交代。”

　　“你不愿意给他自由？”希音急了，“人怎么能关一辈子呢？你去过那里，知道那儿什么样，东西都搬空了，冷冰冰的，处处透着霉味。”

　　高令仪并不探讨孙承睿的处境，而是在为大齐思考，“长乐，圣上所考虑的是整个朝局，你不能仅凭一己私欲就让他放了前朝的皇子。”

　　“那如果孙承睿不是前朝皇子，而是当朝国舅呢？”

　　高令仪一怔，目光紧锁希音平坦的腹部，“…你有身孕了？”

　　希音摆手，此刻不想谈论这个，“早都生下来了，陈玄烁叫那孩子修颢，一听就是个太子名，反正他要是想要这个孩子，就得放了我哥。”

　　“什么？”

　　“我长话短说，陈玄烁之所以跑到雍阳去，就是为了争这个孩子。他这个假和尚当上瘾了，登基至今不招秀女，但也算他运气好，捡着我现成的儿子。”

　　希音简单介绍了小耗子两句，一把握住高令仪的手，“高姑娘，你为朝局着想就该为了这个太子点头，让我哥重获自由，我会治好他的腿，让他可以跪下，跪下向你磕头认错。”

　　“我不需要。”

　　高令仪冷下脸，并不想就这话题再说下去。

　　希音察言观色不再强求，她料到这第一次来要碰壁，并不受挫，喝干茶盏里的水，搓搓手和高令仪聊别的去了。

　　她这昨日又是会同馆又是探视孙承睿，早就引起了朝野关注，就在与高令仪叙旧谈天的这会儿，陈玄烁的太极殿门外已经矗立了四个老头，其中一个还是吴邕子。

　　全是来递谏言的，要他送走孙希音，尽快充后宫，立皇后。

　　至于吴邕子，纯是无妄之灾，因为在皇帝跟前说得上话，被另外仨老头从家里架到了这儿。

　　陈玄烁一个也没见，太极殿大门紧闭，过了约莫三炷香的时间，听泉盛说那几个老头站都快站不住了，才命人到未央宫把小耗子抱来。

　　今日希音去见高令仪，体恤韩知平大病初愈，叫他在未央宫带带小孩打发时间，泉盛去的时候，他正抱着耗子在院里逗玳瑁玩。

　　“韩内侍，圣上有请。”

　　“请我？”

　　“请您怀中这位。”

　　韩知平愣了愣，“这…这要等公主回来——”

　　“韩内侍，这是皇上的意思。”

　　韩知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连圣旨都敢违抗了。

　　“还请带路。”

　　韩知平抱着眨巴眨巴吃手的耗子出了未央宫，沿宫道一路来在太极殿外，那三个穿朝服的老头眼睛都看直了，眼睁睁看着长乐公主身边的内侍抱着一个孩子进了大殿。

　　吴邕子碰碰鼻子，忍着没笑。

　　泉盛朝他们微微欠身，“您几位也请吧，圣上正想找个机会说这事呢，也是赶巧，大家都来了。”

　　于是乎一行人总算进殿见到了陈玄烁，他刚从韩知平手里接过孩子，孩子这阵他带的多，见了他就咯咯笑，要玩他悬在肩上的两根发带。

　　陈玄烁好脾气，就歪着点头，任他伸手去拽。

　　“这…这是？”

　　“陛下！这孩子是哪来的？”

　　“陛下，怎么凭空多出一个孩子来？”

　　吴邕子听那三人这样问，总算笑出声来，“我说什么来着，叫你们别来别来，偏要来，还带着我来。陛下，臣在这可不是臣的本意，臣从来不打算干涉陛下您的家务事。”

　　陈玄烁抬眼看向下首，“吴邕子，你在这也好，若是三位大臣出了宫还有疑虑，你也好替朕当面讲清。”他将孩子的脸朝外转转，对下首说道，“这是朕与孙希音的儿子，三个月大了，名叫修颢，名字是朕起的，望他修德、修身，治一个清明盛世。”

　　话音甫落，大殿上就跟人去楼空的似的。

　　一点动静都没有。

　　那仨老头迟缓地相互看看，忍住了谁也没先失态。

　　“这孩子是龙嗣。”吴邕子适时补上一刀，“身上淌着陈氏和孙氏两朝的血。”那是龙上加龙，龙中之龙。

　　果真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万万不可啊陛下！这孩子身上流着前朝的血，这怎么可以，这是养虎为患啊！”

　　“是啊陛下，更何况这孩子母亲离京已久，如今突然出现便带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他到底是不是——”

　　“住口。”陈玄烁稍显不耐，“孩子小，不代表他听不懂。朕让自己的儿子做太子，如何谈得上养虎为患？”

　　“他母亲毕竟姓孙啊陛下！”

　　“那又如何？”

　　孩子不安分地动了动，陈玄烁指尖轻轻刮过孩子软嫩的面颊，目光带着威慑再度回到下首三人脸上。

　　“赵乾德，你是前朝旧臣，自然知道朕对前朝的态度，归顺大齐者就是我大齐子民，你不该如此反对才是。朕知道，你们担心这孩子将来会成为叛乱的引线，但你们可曾想过，只有立他为太子，娶他的母亲，才能真正杜绝前朝复辟。”

　　只听底下有人吸气，到底都是入仕为官的聪明脑子，一下就听懂了皇帝的意思。

　　陈玄烁继续道：“颢儿自身就是血统的延续，立了颢儿，你们所担心的一切，余孽作乱、旧党谋逆，都会迎刃而解。他能终结两朝积怨，带来和平盛世，只有他，才是天下归一的象征。”

　　怀中小婴儿动动小肉手，还不明白父亲话语含义，只是睁大了眼睛，盯着下首的老头们瞧。

　　他笑起来，露出两排亮晶晶的小牙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