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戒风月》在酒

56、第 56 章 记恨一个人

　　隔日希音便见到了孙承睿，她收拾打扮了自己，还带上了穿新衣的小耗子。

　　耗子才住一晚上皇宫便娇气了，出门见风就开始哭，眼泪蘸湿了面颊上两团干燥的红晕，估计是有些疼，哭得更用力了。

　　“你忍一忍嘛。”希音教训他，“带你见舅舅，舅舅，知道吗？”

　　耗子抽抽鼻梁，他眼泪不多，过了劲儿也就不哭了。

　　这一年孙承睿仍关押在他曾经的府邸，变成只笼中困兽，除了偶尔登门的高令仪，便再没有人看望过他。

　　希音进门看到枯寂的前庭，放慢了步伐，她这趟只带了张女医来，她要让张女医瞧瞧孙承睿的腿，京城的那些御医她一个都信不过。

　　“哥哥！”

　　“哥哥你在哪啊？”

　　希音声音带着笑，一间间地找他，这些房子里都搬空了，只摆着最基础的桌椅，许多屋里连一张多余的摆设也没有，像是时刻提醒这住在这的人，他早已经被外界抛弃。

　　希音皱了皱眉，忍着，尽力不难受，声音越发清亮，“哥哥！你出来！是我，我来找你了！”

　　她听见一声木头敲在石砖上的声音，忙回头看去，下一瞬刚忍住不落下的眼泪顷刻决堤。

　　孙承睿就站在月洞门下，拄着一双拐棍，头发松散地在颈后扎着，视线迟缓，似乎将那忽远忽近的呼唤声当成了一场幻梦。

　　“哥哥！”

　　希音回转身朝他小跑过去，孙承睿在看清来人的一刻面上浮现前所未有的讶异，他站在原地，一时忘了该迈腿还是该动拐杖。

　　很快他便什么都来不及想，因为他非但看清了小跑而来的希音，也看清了她怀里抱着的不是猫也不是狗，而是个活生生的小婴儿。

　　孙承睿双臂霎时一颤，若非手边就是门框，定然狠狠栽倒在地。

　　希音吓坏了，连忙将耗子交给张女医，箭步上前去搀扶他，她一咬牙一用力，谁知搭在肩上的力量那样轻，她自己都想象不到，自己竟然轻而易举便将一个高出她一个头的男人扛了起来。

　　不是她力气大，而是孙承睿瘦得简直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两腮微微凹陷，像是久病的病人。

　　希音没有出声，默默将他一条手臂在肩上扛着，抓起他两副拐棍，沿着他来时路将人送回屋内，屋里很空，弥散着隐隐约约的腐朽气味。

　　“希音…”孙承睿许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开口像一阵仓促的风声，“你……”

　　希音听他声音登时鼻酸，“先别说话，我知道你好奇什么，我说给你听，不用你问我。”

　　她将人稳坐在罗汉床上，蹲身整理他放不正的腿，站起来，先指向身后张女医怀中的小耗子。

　　“那是我前两月刚生的孩子，叫耗子，是个男孩。”

　　“他…”孙承睿艰涩问，“是谁的孩子？”

　　希音扬眉，“我的呀，你要是问他父亲，我还没想好，但就快由不得我想了，陈玄烁接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个现成的皇太子。”

　　孙承睿听罢先皱起眉，而后竟笑了笑，“所以，这是他的孩子。”

　　希音撇撇嘴，横竖这儿也没有外人，就点了下头，“我说不是他的，他也上赶着要，没办法了，我人都被接回京了，现在说这些都迟了，不过我和他换了个条件。”

　　她卖了个关子，想起孙承睿那粗嘎的嗓音，才想起来不该逗他，“我和陈玄烁说，要我回京可以，得放了你。先别高兴得太早，他没答应，只是说将你交给高姑娘处置。”

　　“将我交给高令仪？”

　　“如何？”希音紧张地看向他无光的眼睛，“你觉得高姑娘会放过你吗？”

　　他笑了，只是笑得难看极了。

　　“她恨毒了我，将我交给她，我不就没命了吗？”

　　希音感到棘手，“高姑娘对你一点感情也没有吗？她没来看过你吗？我以为她最多是有些记恨你，不至于厌恶。”

　　孙承睿仍是苦笑，“你这话说得有意思，我以为厌恶一个人和记恨一个人是差不多的，程度甚至还要轻些。”

　　希音摆摆手，“那就错了，记恨是记恨，厌恶是厌恶。厌恶一个人就真的一辈子不想见了，但是记恨不一样，记恨是有感情的，记恨一个人会放不下他，高姑娘若是记恨你，就不会想你死的，你死了，她的恨，连带她的感情，都没地方放了。”

　　是吗…？

　　孙承睿说道：“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我以前什么样？”

　　“总有自成一派的道理。”

　　希音就当他在夸自己了，欣然笑笑，她环视一圈，“你怎么住到这了，我记得这儿不是主屋吧。”

　　“这里太阳好，门前没有台阶，我就自己搬到这来了。”

　　这里太阳是好，前院没有遮挡，连棵树都没有，以前应该是下人房，地方不大，自然什么都方便。

　　希音又叫了他一声“哥哥”，这会她声音沉稳许多，“我会想办法接你出去，你放心，高姑娘那边有我呢，她不会要你命的。”

　　孙承睿却是无谓，“就算她要我死，对我如今而言，也是个痛快。”

　　这说的什么话，希音想起耗子来，转身从张女医怀里将小耗子接过，抱给孙承睿瞧，“你看，这孩子丑不丑？本来就像个被踩扁的米团子，这下脸上两团红印子，更滑稽了。”

　　孙承睿淡笑，“你就这样说我的外甥，我瞧他倒是和你长得有七八分像。”

　　说到这儿，屋里气氛便不再那么沉重了，希音舔舔唇，小声问：“我眼瞧着，你的右腿能点地了，是不是好一些了？”

　　孙承睿愣了愣，低头看向自己右腿，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右腿还有点力气。”

　　“左腿呢？左腿全然不能动了吗？”希音往边上站，“哥哥，这是张女医，是当年在雍阳接生我的女医，我信得过她，你也请相信她，让她看看你的腿吧。”

　　“不必要了。”孙承睿出言拒绝，笑了笑，“我要是死在高令仪的手里，治好了腿，又有什么用？”

　　希音皱起眉，“我不是说我会劝她吗？何况张女医也没说你有的治，你就先让人家看看，就是真能治，也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好转的，你是先被高姑娘惩治还是先治腿都不一定。”

　　她说得怪难听的，却正好能制住孙承睿。

　　他从前拿这个妹妹没什么办法，如今就更没法了，“好，那就请张女医为我看看吧。”

　　希音大喜，不想叫孙承睿觉得不自在，便抱着小耗子到外间回避。

　　张女医在屋里待了一刻钟，出来时说为孙承睿的双腿施了针，此时人还躺着，半个时辰后他自行取下休息即可。

　　孙承睿自幼习武，对那铜人腧□□经早就烂熟于心，只听张女医说一次，便明白该如何为自己扎针，张女医叮嘱他一日多次，闲下来便可刺激腿上几处大穴，若渐渐有了知觉，便说明那条腿还有下地行走的可能。

　　“别担心了公主，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好消息，但国舅爷这双腿，起码不会更坏。”

　　希音一愣，“怎么这就叫上国舅爷了？”

　　张女医瞧瞧耗子，“从孩子的角度，是该这么叫的。”

　　“罢了，确实也不好称呼皇长兄。”

　　希音叹口气，瞧瞧紧闭的房门，心想明日来要多带几个人，将这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一番，环境干净了，心情也能变好。

　　张女医见出来得也久了，小声提醒，“公主，我们回宫吧。”

　　“好，是得赶紧回去一趟，把耗子交给奶娘，我还要到会同馆去。”

　　“会同馆？”

　　那是鸿胪寺安置外邦的地方，她要去见契丹人不成？

　　希音就是要去见契丹人，她心满意足见到了自己的兄长，自然也要识趣地给陈玄烁一点回报，他要拉拢朵罕，但又不愿意屈尊亲自出面，那就只有她来代劳。

　　毕竟进京一行人中，要说朵罕对谁最不设防，也只有她了。

　　希音路上买了点好吃的，是她当初在京城最喜欢吃的几样糕点，她当初乡巴佬进城，吃到那些糕点眼睛都亮了，想来朵罕从契丹来，也是个乡巴佬，买点糕点贿赂她是再合适不过的。

　　不过她还是忽略了一点，即便朵罕从再边陲的地方来到晏京，也都还是骄傲的公主，根本看不上晏京城的玩意，面对希音带来的糕点，只是看了一眼就觉得那些精致的东西十分小气。

　　“王妃拿来的东西我吃不惯，这两天不是没人拿这些给我品尝，我吃不出什么特别的味道，只是觉得嘴里没味。”

　　希音最擅长热脸贴冷屁股，都是早年贴另一个人练出来的，因此并不气馁，自顾自吃着，“看来你不喜欢吃甜的，那你喜欢吃什么口味？辣的？酸的？我找人给你弄来，或者叫这会同馆的庖厨做给你吃。”

　　朵罕并不领情，眉梢一挑，“王妃为何如此关心我？”

　　“因为…”希音绞尽脑汁，“因为你是女的，我欣赏你的胆魄，放眼大齐还没有哪个女子如你一般，当真是女中豪杰。”

　　朵罕觉得稀奇，狐疑问：“我伤了你，你说我是女中豪杰？”

　　这是有些说不过去了，希音也觉得自己说得有些过头，可是都出来半天了，她累得慌，肚子也饿了，满眼都是桌上的点心，答不上来，只得再吃两口。

　　朵罕看出她的心虚，“其实你们早就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吧。”

　　希音笑笑，“看来公主不光有胆魄，还很聪明。”

　　朵罕轻嗤了声，“会同馆的人如何待我我还能感觉不出来吗？若非看破了我的身份，也不会将我安置在这，好吃好喝的伺候。”

　　希音顺杆爬道：“是啊，这足以可见大齐对契丹的重视，我们的皇帝有足够的诚意与契丹建交，他不想看到契丹人和齐人为试探两方的底线而不断发生冲突，既然你来到这里，我们便会热情地招待你，叫你宾至如归。”

　　朵罕斜眼瞧她，“雍阳王是不是被大齐皇帝下了命令，要他来游说我，而他将这任务交给了你。”

　　虽然兜了个圈子，但结论的确如此，希音说道：“不能叫游说，只是叫我多来陪你说说话，毕竟契丹使节也不能明日就到，你在这儿也无聊，有个人跟你说说话多好。”

　　朵罕忽地问：“我还回得去契丹吗？”

　　希音一愣，“怎么回不去？”

　　朵罕眉梢微挑，“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么多人你们不俘，偏偏把我带进京来，难道不是大齐皇帝想强留我在大齐和亲？”

　　和亲？怎么一个大拐弯就说到和亲去了？希音睁圆了眼，心想不如见完孙承睿就去见高令仪呢，这朵罕公主实在太难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