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戒风月》在酒

55、第 55 章 皇帝借子上

　　晏京城飘着雪，那雪跟小孩扯烂的棉花絮似的，洋洋洒洒，伴着冬日刺骨的寒意。

　　希音将头探出车架，打量这阔别多日的京城，这些街道、店铺，无处透着蒸蒸日上的繁忙，就连道旁被随意丢弃的破板车和灰堆都显得格外亲切。

　　雍阳城的一切都显得冷硬，热闹也热闹，不如京城里繁华。

　　相较起来，希音更喜欢晏京。

　　等马车驶入皇城，喜欢便渐渐淡了，伴随宫门沉重的落锁声，那些痛快的吆喝就都散去了。

　　皇城不准跑马，希音披着斗篷换乘轿辇，她晃晃怀里的襁褓，朝睁圆着眼的小耗子弹舌，像是一记轻飘的提醒，告诉他，他的家到了。这里生活过他的祖祖辈辈，他的爷爷奶奶，太爷爷太奶奶，甚至是外公外婆。

　　一回到熟悉的环境，就像不曾离开过，希音小心抱着耗子，手扶木栏走下轿辇，仰头看看宫墙上剪裁得方方正正的天，初进宫的喜悦回想起来是那么可笑。

　　她回到了未央宫，离奇的是宫里一切都没有变过。

　　“公主，咱们回来了。”玉真挂着眼泪鼻涕走上前，挽上希音的胳膊。

　　希音拍拍她手背，“别哭，冻个疙瘩在脸上。”

　　玉真吸吸鼻涕，不敢哭了，“公主，您去休息吧，我抱耗子给乳娘。”

　　希音摇摇头，“我下马车前还在午睡，倒是你，一路没休息好吧，快去睡觉吧，皇宫里最不缺人伺候。”

　　玉真嘿嘿笑着，“还是公主疼我。韩内侍要不是自己病倒了，还将我当个铁人那么使唤呢。”

　　韩知平冷天赶路病了一场，此时已经叫人搀扶下去安顿。

　　玉真也有些累着了，她跟希音的年头久，知道她脾气，也不坚持了，点点头，跟在她身后，想着把床铺了，让希音和小皇子有个休息的地方。

　　推门而入的一瞬，暖融融的地龙早就烧着，她和怀里的耗子都舒展地放松了紧绷的手脚。耗子的脸都冻皱了，两腮红彤彤的，希音驾轻就熟朝寝室走去，想抱他换个尿布再上点张女医给的乳膏，滋润滋润他干燥的脸蛋。

　　“天啊。”玉真惊呆了，“咱们是才出去半天吗？”

　　怎么什么变化都没有，床上的褥子看着都是松软的，香炉里点着沉香，醇厚之中透着甜，深吸一口就定神了。

　　希音没去深究为什么，无非是有人每日进来打扫，维持着她住在这时的人气儿。

　　希音照顾好小耗子，就自己在安静得针落可闻的寝殿里躺下了，睡不着，这地方静得能吃人。她侧过身，手摸到枕头底下一件硬物，愣了，她坐起来，将那东西摸出来。

　　竟是一只手镯。

　　这手镯断过，又让人金缮修好了。

　　希音记得这只手镯，这是她入宫后前朝丽贵妃送她的礼物，希音很喜欢，和另一只金手镯一起戴，甩起手叮铃哐啷的，很有意思。

　　但她就不适合戴易碎的首饰，小半年就断了，被韩知平收起来，也不知收到了哪去，这次没带去雍阳，应当是当成杂物随意丢弃了。

　　再见到它，想不到又是完整的模样。

　　只是为何会在枕头底下？

　　其实打从进门希音就有一个猜测，屋里虽然熏着沉香，但细闻能品出一丝未散尽的檀香，希音太熟悉檀香的味道，哪怕只有一点蛛丝马迹都能被她觉察。

　　那个人只用檀香，难道他睡在这？

　　希音看看那只玉镯，皱起眉，打个冷颤，他夜里睡她的床就算了，还要枕她的玉镯？

　　咦，真恶心。

　　抵京当日陈玄烁有许多事要处理，他一去两月，朝中事务都由房景初和另外两个他信得过的朝臣代理，说是代理，也不能做任何决定，不过是做些分门别类的工作，帮皇帝稍作分担。

　　此时吴邕子与房之骞随他来在太极殿，大殿上房景初早已一身朝服与另两位同仁候在下首，满脑子都是演练三遍的述职文书。

　　陈玄烁也不多废话，落座便翻开奏折，听他们挨个启奏。

　　听完那最后一人的禀报，陈玄烁长出口气，一抬头外头竟然天色已晚，他摆摆手遣退众人，看了眼桌案上堆叠的奏折。离京两个月，囤积的事务比山还高。

　　要不是有契丹的这个契机，自己只怕无法抽身陪希音度过生产的难关。

　　当时吴邕子问他，为何放任契丹使节在朝堂上大放厥词，难道不怕他们愈演愈烈，往回传递大齐的不实消息，届时只怕给雍阳惹去麻烦。

　　陈玄烁告诉他，希音有了身孕，再有几个月就该生了。

　　吴邕子大喜，又兀地收敛笑容，拿手指指皇帝，“陛下这是烽火戏诸侯，只为博那小丫头欢心？”

　　陈玄烁疲惫抬眼，“契丹轻敌是与我们方便，何至于叫她背上妖后的罪名。”

　　妖后？看来皇帝借子上位势在必得啊。

　　那之后的事便是他安排好一切事务，掐算好时间，启程动身雍阳，菩萨保佑，让他赶在希音最需要他的时候去到了她的身边。

　　她还和以前一样，爱惜一个人、一件事物便不容离身地宝贝。虽然最开始她不让他接近修颢，但她照顾孩子，他照顾她，也是一样的。

　　合上最后一本奏折，陈玄烁闭目按按太阳穴，挪动双腿踢到一处肥弹，低头看看，是不知何时窝到脚边的玳瑁。

　　他将那肥猫插着腋窝抱起来，起身看向泉盛，示意他掌灯，兀自走进夜色中去。

　　希音白天睡多了，夜里睡不着，到了子夜还在和小耗子周旋。她念及一路上乳娘辛苦，这晚没将这孩子交给旁人，自己用臂弯圈着他，在偌大的寝殿里走来走去。

　　陈玄烁推门而入时，二人就这么各自抱着一猫一“鼠”，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彼此。

　　希音错愕盯着那只肥猫，“别告诉我那是小玳瑁！”

　　陈玄烁朝她晃晃怀中肥猫的大猫爪，“这就是玳瑁。”

　　“怎么胖成猪了？”

　　“我也不知道，我倒没觉得它胖了。”

　　“你整日看见它，自然不觉得它胖，定是这玳瑁擅自到御膳房去偷吃，御膳房的宫人们知道它是御猫，也任由它胡吃海喝。”

　　“经你这一说，好像没错。”

　　陈玄烁俯身将油光水滑的玳瑁放到地上，它竖起尾巴，朝着希音走过去，来来回回地蹭她小腿。

　　希音低头看它，没忍住，笑起来，“真胖，像头小猪，过得真滋润呀，你这臭猫子，不跟我走，原来就是为了去御膳房吃好吃的。”

　　陈玄烁见她笑得开心，便知道自己临时抓玳瑁过来是个正确决定。

　　“希音。”他唤她。

　　希音抬眼瞧他，没作声，等他说事。

　　陈玄烁压根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只是见她笑着，便想叫她一声。

　　他垂下眼，避开她淡漠的目光，解衣带，“没什么，这么晚了你还不睡，我们早些就寝吧。”

　　“我睡过了，睡不着，你睡吧。”

　　“那我也还不困，陪你说会儿话吧。”

　　希音动动嘴唇，“没什么好说的。”

　　陈玄烁并不气馁，仍笑着，朝她走过去，“有，怎么就没什么好说的？我有很多话说，总坐在马车里，腿肿了吧？躺下来，我给你按按，然后聊聊孙承睿聊聊契丹。”

　　希音果然来了精神，“皇长兄怎么样了？我几时才能带张女医去见他？”

　　“我会尽快为你们安排。”他指腹轻蹭希音面颊，“笑一笑，嗯？我会想尽力让你高兴，有什么雍阳没有的，晏京有的东西，吃的玩的，你要什么我都叫人找给你。”

　　这些话对希音来说是十分奏效的，她喜欢听，真笑了笑，“你以前会这么说就好了。”

　　圆镜对她这么说，她一定会很开心很开心，开心得想要飞到天上摘个星星，再到月亮上荡两下。可是现在说，还有什么意义。

　　“虽然我以前没说过，但以后会经常说，只要你高兴。”

　　“别说了，我只觉得烦，像念经。”希音看耗子睡了，抱他坐到床沿，将他轻轻放进床边的小摇篮，“你还是说契丹人的事吧。”

　　话题忽然来到契丹人身上，那就说吧，谈政事总比没得谈强，他跟过去，也坐上床沿，“既然你主动提起，可是有什么看法？”

　　希音是有看法，她踢掉鞋子，摆摆腿，“眼下只等契丹使节进京求和，但要是朵罕对大齐不满，哪怕只是颇具微词，也会影响你的计划。”

　　陈玄烁笑问：“我的计划？你已经看穿了我的计划？”

　　“你就是想用最少的伤亡换最长久的和平，你想让契丹使节气呼呼地来，稀里糊涂地走。”希音说罢，觑他，“契丹使节这一次来，目的是交换俘虏，你掳走了他们可汗的女儿，他们定然会带着怒气质问你，但这时候如果俘虏自己不觉得受俘，反而视邦交为己任，便能平息契丹怒气，达成你兵不血刃便制衡契丹的目的。”

　　陈玄烁原本还有几分就寝前的心猿意马，听希音说到一半，眼神已经只剩欣赏。

　　哪怕他有自己的计划，也不介意听听她这个智多星的主意，不怕谄媚地往床边脚踏一坐，抓过她右脚脚腕，按在自己膝头，力度始终地隔绸裤揉捏起她紧绷的小腿肚。

　　希音蹙眉将腿往回抽了一下。

　　他扣着她足腕，不让她跑，“那你可有让朵罕视邦交为己任的办法？”

　　“有啊。”

　　“说说看？”

　　希音又扥了两下腿，“你去体贴体贴她，她嫁给你就是大齐的人，自然帮你说话了。”

　　陈玄烁听出她不是认真的，只是在开一个故意为难他的玩笑，便低下头去，含笑揉按了一阵，想了想，化解道：“可我已经成过婚，有妻有儿，家庭美满，这办法行不通，请小先生再赐我一计吧。”

　　希音脑海里蓦地浮现那只金缮过的镯子，板着脸不语，像一枚哑火的炮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