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戒风月》在酒

54、第 54 章 叫皇帝跳车

　　这个消息对陈玄烁来说，算不得十分紧要，但也并非毫无用处。

　　起码他知道了这位可汗的小儿子，其实是个公主。

　　有传言契丹可汗拢共生了三个女儿，大女儿阿苏勒嫁给了部落勇士，二女儿斡真远赴西夏联姻，小女儿朵罕今岁应当十五六的年纪，还在契丹可汗身边，据传言她天生神力，十岁便在马上拉弓射箭，十三岁和同龄男孩掰手腕没有败绩。

　　契丹可汗戏称她小魔星，视她为十分珍爱的掌上明珠。

　　如果这趟抓的人真是她，那先前契丹部落穷追猛打又收兵议和就都解释得通了。

　　因为他们俘虏了真正能牵制契丹可汗的命脉，俘虏了他的小魔星。

　　这固然是个好事，但也意味着这位朵罕公主不好对付，从她脱离掌控挟持希音就能得出这个结论。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朵罕开始绝食了。

　　起因自然是大齐皇帝留了一手，虽然践行了自己的诺言，让每个契丹“俘虏”摆脱了囚车，但也限制起她行动，行车时必然要将她双手捆在车内，防止她再度伤人。

　　朵罕没遭过这样的罪，好吃好喝伺候有马车坐又如何？捆着她就是折辱她！

　　于是她绝食，谅他大齐皇帝不敢在与契丹谈条件之前将她饿死。

　　陈玄烁不敢将她饿死，但也不会因为这些小把戏就拿她没有办法，既然她不吃那些有饭有菜的中原食物，他便，命人生火烤肉，拿给她大块的牛羊肉。

　　她屈服了，饿了两天，饥肠辘辘吃得格外香。

　　希音看到今日伙食里有大块的烤肉，很是惊讶，用筷子夹起那块羊肋条，“怎么今天不吃那些切成丝切成片的东西了？他皇帝做腻了要做山里的樵夫？”

　　饭是房之骞亲自送来的，他正好趁原地休整的时间前后巡视。

　　笑了笑，回答她道：“这是契丹烤肉，咱们都沾了那位公主的光，她绝食抗议，水米不进，圣上就想了这个法子。据说今天的烤肉叫她坚持不住了，吃了不少。”

　　希音一愣，“你也知道了？那个人…是公主？”

　　房之骞颔首，“圣上还只通知了我，我已派人密切关注那些契丹人的言行，不出意外，她应当就是契丹可汗的小女儿，朵罕公主。”

　　小女儿，公主。这头衔怪叫人亲切的。

　　希音咬一口香喷喷的羊肉，点点头，道了声知道了。

　　房之骞微笑，“公主，多吃点，此地距驿站还有一个时辰，要是半路下雪，吃了牛羊肉起码身上暖和。”

　　“嗯。”希音抿嘴笑笑，带着一点疏远。

　　她显然还在为那日王贺平的事置气，但那不是全部的理由，最主要的当然是她要回京了，再与他热络又有什么意义，还没合伙就先拆伙了。

　　“…公主。”房之骞思忖片刻，向她道歉，“李参的死，我身为主将难辞其咎，你要怪就怪我，那晚也是我没有洞察你的情绪，没料到你始终在为李参难过，他是个好将士，你不必担心他的家人，圣上已派人——”

　　“我知道。”希音打断他，“我知道他做了什么，他自己会跟我邀功的。其实你也不必对我道歉，是我太天真了，你是将领，他那时是太子，李参于你们而言就是个将士，能为一个普通将士做到这一步已经很好了，替我谢谢他。”

　　立场不同，视角也会截然不同，她一个山野村姑，哪懂他的卧薪尝胆，步步为营。

　　小耗子在乳娘那吃完了奶，睡着了，玉真抱着他乐呵呵地回来，刚掀起轿帘，就和旁边被看守着下来解手的契丹人对上了眼。

　　玉真忌讳地用手挡上小耗子襁褓，赶忙将他送到希音怀里，希音偏头看去，也对上了那契丹人的目光。

　　自从知道她是女人，希音怎么看她都觉得不像男的。她皮肤细腻，脸蛋圆润，脖颈平滑没有喉结，应当是个漂亮女人，就是弄得脏兮兮的，好在一双眼特别亮，盯着她，像盯着猎物。

　　她忽然吹了声口哨，用契丹语扬声道：“我道王妃为何揽在怀里身姿曼妙，原来是生养过的女人。”

　　希音听不懂，但房之骞显然是听懂了，皱起眉，并未朝那边看过去。

　　“她说什么？”希音问他。

　　“公主还是别问了。”

　　“我好奇，我想知道。她是不是说了‘王妃’？那是汉话，我听见了。”

　　房之骞思忖片刻，将那句话精炼了一下，告诉希音，希音结合那声口哨就知道她说的没那么简单，但也没在意，反正是个女的，女人点评女人，好过男人点评女人。

　　希音放下轿帘，房之骞也走了开去，骑上他的马，踱步回到队伍最前。

　　按原定队伍，希音的车架在马队中段靠后的位置，但现在多了一架车，希音便来到了队伍中段，掀开轿帘还能和那驾车遥遥相望。

　　就快抵京这日，天上飘着小雪，希音揣着汤婆子守着小暖炉似的耗子，在平稳轿厢内与陈玄烁对弈。

　　他戴一条赤狐围脖，火红狐狸毛透着说不上来的邪性，簇拥他那张菩萨低眉的脸孔，叫希音总是不自觉抬眼打量。

　　“看什么呢？”他落下一子，含笑问。

　　希音低垂下眼，快快落子，却发现心急下错了位置，她飞快拿起那子想反悔，又好面子地放回去。

　　“不悔棋？”他问。

　　“不。”

　　“那你可就输了。”

　　“输就输，我也不想玩了，真没劲。”

　　陈玄烁到底没落下那定胜负的一子，大掌在棋盘一抹，收棋子进棋篓，“再有两日就该到晏京了，这一路还算好走，累了吗？”

　　希音没回答，默默侧躺下去，用手指戳戳耗子的脸蛋。

　　刚来了点困意，忽听外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她又坐直身体，好奇发生了什么事。

　　等马蹄靠近，就听外边的人对陈玄烁上禀：“陛下！那契丹人又在耍花招了。”

　　希音竖起耳朵。

　　陈玄烁掀起一角轿帘，“说。”

　　“从今晨起他便不对劲，我见其面色煞白，似乎腹痛难忍，便想叫他下车查看，可是他不肯下来，又发了狂似的不许我们靠近。”

　　陈玄烁眉心微蹙，“她脸色不对？”

　　“回禀陛下，是的，瞧着像是病了，疼痛难耐，要给他请大夫他又不肯，只管我们要清水，还要一身干净衣裳。”

　　希音听着听着就明白了。

　　她抢白道：“别去烦她，等过会儿原地休整的时候按她说的给她清水，还有干净衣裳。”她将揣着的汤婆子递给陈玄烁，抬抬下巴，示意他递出去，“这个也拿给她。”

　　陈玄烁不光是聪明人，还是个有过女人的聪明人，随即反应过来，将温热的汤婆子递出去。

　　“拿给她。”

　　等外头的人打马跑走了，陈玄烁才笑着看向希音，“多谢提醒。”

　　希音瞧瞧他，没有做声。

　　“怎么？”陈玄烁维持面上笑容，示好地伸过手去，想查看她的伤处，“这些天天冷，应当会好得快些，痒不痒？”

　　痒。

　　因着是皮外伤，好得特别快，皮肤长起来痒得希音适才在下棋的时候就屡次忍不住上手轻挠，又不敢挠重了，只好隔靴搔痒地在血痂附近抓一抓。

　　“不用你管。”希音将棋盘收好，“我不无聊了，你下去吧，用不着你了。”

　　这会儿马车还在跑动，车队冗长，牵一发动全身，不能随意停下。

　　这让他找到借口，“等原地休整的时候我再下去吧，叫一个皇帝跳车，是不是不成体统？”

　　“那是你的提桶，不是我的，谁爱提谁提。”

　　希音说完就又躺回去了，她得趁着耗子还没醒，赶紧小憩一会儿，她睡得很快，下棋最催眠，早就哈欠连天，车轮滚滚，颠得人躺下没一会儿就陷入浅眠。

　　睡梦里脖颈发痒，她下意识想去抓痒，却抬不起手，过了会儿，脖颈像是停了片轻薄的柳叶，带着玉净瓶中的杨枝甘露，来回抚慰她的伤处。

　　醒过来时车架已经停稳，轿厢里只有她一人，不用想也知道陈玄烁下车时抱走了耗子，让她不受干扰，睡了极安稳的一觉。

　　希音抬手摸摸脖颈血痂，竟触到一丝残余的凉意，她嗅嗅指尖，闻到淡淡药味。看来梦里的观音玉净瓶是真的，不过装的不是杨枝甘露，而是张女医调配的止痒淡痕膏。

　　玉真笑吟吟掀开车帘，手里提着食盒，“公主，您醒啦，该吃午膳啦，我听说今夜要是不去驿站，加急赶路的话明天就能到晏京城了，圣上正和雍阳王商量呢。”

　　希音刚睡醒，肚子不饿，反而往朵罕的车架看过去。

　　“玉真，去煮一壶姜茶。”

　　“好嘞。”

　　过了会儿，玉真提着热茶回来，见希音还没吃东西，问：“公主，是不是太冷了？您的汤婆子呢？要先喝茶吗？”

　　希音叫她别唠叨，跳下车，接过茶壶，朝朵罕的车架走过去。

　　她喝退前来阻挠自己的看守，上了朵罕的马车，轿帘一掀，就见朵罕紧抿唇，捂着汤婆子缩在角落。今天虽然下雪，但气候干燥，马车里不见风，算不得多冷。

　　“肚子疼？”希音坐进去，将热腾腾的姜茶倒了一杯在她面前的茶碗，“喝点热的，去去寒，有好处。”

　　朵罕只是盯着她，十分戒备。

　　“别看了，喝吧。”希音将碗端起来自己先喝一口，“你要是不想受我好处，那把汤婆子也还我，你以为那是谁给你的？”

　　她坐直身体，端起那碗姜茶，“我以为你在这里下了毒，要报我的仇。”

　　希音指向脖子，“你说这儿？都快好了，我不怪你，要是我在你的立场上，我也会那么做，你身后是契丹，是你父亲的期待，你这么年轻就跟着兄长征战，我很欣赏你。”

　　朵罕挑挑眉，趁热喝了一口辛辣的姜茶，状态虽然紧绷，但语调有了几分玩味，“我也欣赏你，还有你的丈夫，他在镇守雍阳声名在外，能擒住我，说明他的确是个很英勇的将军。”

　　希音笑问：“你在契丹是个了不起的勇士？”

　　朵罕自豪道：“当然，我的父王说我是契丹冉冉升起的太阳，是他子女当中独一无二最勇猛的…儿子。”

　　希音蓦地鼻酸，抿抿唇，笑了笑，“真好。”她深吸气，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兜，放在台面上，“这个给你，或许用得上，最迟后天就到晏京了，皇帝会安顿好你们，等候契丹使节进京。”

　　等希音下了马车，朵罕狐疑打开了那只布兜，她望进去，眼睛忽地瞪大。

　　是月事带。

　　她将那崭新的棉麻布带扯出来，摊在手心一看，真是月事带。

　　原来她是女子的事早就被发现了？

　　再看向那壶姜茶，她在契丹没喝过，闻着刺鼻，喝下去只觉得辛辣暖和，不知何时起肚子似乎也没那么疼了。

　　这个雍阳王妃，真是个奇怪的女人！

　　大齐的一切事物都让朵罕觉得新奇，包括那个…细皮嫩肉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