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戒风月》在酒

50、第 50 章 我是个罪人

　　他拿房之骞的前途威胁她。

　　希音没想到他会这样说，那不像是他会说的话。她后知后觉地发现，人是会在一夕间改变的，只要有一个契机。

　　就像她如今变得沉默，需要的只是一个发现自己饱受欺骗的契机。

　　那他呢？是什么令他变得不再慈悲为怀，变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是帝位吧。

　　也只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势，才会让人变得面目可憎。他变得可恶可气，变得得寸进尺，变得像是曾经那个有恃无恐招人烦的自己。

　　他一来，整个昭华宫便只听他一个人的差遣，希音也不闹，胳膊拧不过大腿，何况是一条前朝的胳膊和本朝的大腿。

　　同床共枕到第三日，希音才知道他把吴邕子和另一位朝中重臣给带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移都雍阳。

　　下午她抱着小耗子在里间，日头西斜，听见他和吴邕子在外间的说话声。

　　说的是雍阳边关近来的变化。

　　事关朝政和房之骞，希音难免竖起耳朵，断断续续地听了个大概，是契丹人，契丹部族打从中原改朝换代，便蛰伏着蠢蠢欲动，这帮蛮子在孙兆郃在位时没少挑起事端，几场战役奠定如今边境看似平衡的紧绷关系。

　　如今孙氏已成过去，那当初签订的盟约呢？

　　“日前契丹使节开出的那些条件，根本是在试探大齐底线，改朝换代时，契丹不会错过机会，他们定然是要用最小的兵，换最大的利。”

　　吴邕子还是那么直指要害，希音轻轻放下小耗子，竖起耳朵听。

　　陈玄烁道：“中原一乱，契丹必动，他们必然要试探雍阳防线还有新朝的军纪，至于条件，他们就没指望我答应。”

　　“不错，他们看准了此时朝野内斗，人人打着自己的算盘，正是可以趁虚而入的时机，只消一个借口便能动兵。这关头若陛下您不能力压群雄，便是内忧外患，使契丹人有可乘之机。”

　　原来他并非像他说得那样，可以拿房之骞捏圆搓扁无所顾忌，这些契丹人是房之骞的“老朋友”了，他嘴上说撤藩，但真要将雍阳王的位置给别人来坐，只怕根本威慑不了契丹蛮子。

　　小耗子打了个嗝。

　　“啵”的一声，连外间也听到了，像是皂角豆的泡泡被阳光晒破，将吴邕子这老没人性的也逗笑了。

　　“小皇子醒了，我还没见过他呢。”

　　陈玄烁道：“你是跟我来的，只怕希音不愿意见你。”

　　“这可未必。”吴邕子朝里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讨好道：“公主？”

　　希音眼梢往外间瞟了瞟，“吴邕子，是你吗？”

　　“是啊，正是在下。”

　　“你想看看我的孩子？”

　　“我想看看公主。”

　　“那请进吧，我也想见见吴邕子。”

　　站着打盹的玉真一激灵，走出去请了吴邕子入内。

　　这阵子希音被关在屋里不许出去走动，生怕她见风落下病根，她听劝，因为是张女医说的，如果是陈玄烁带来的人这样管她，她一定不给好脸。

　　希音坐在罗汉榻上，手边一摞闲书，还有一沓叶子牌，叶子牌边上躺着个“大”字形的小婴儿，眼睛紧闭，皮肤白嫩嫩的，像一团软和的小面剂。

　　吴邕子凑上去，动动那婴儿小手，抬眼看向希音，“恭喜公主，喜获麟儿。”

　　希音只是瞧着那孩子，“真稀奇，这么小一团，什么也不懂，将来也能长成顶天立地的一个人呢。”

　　“小孩生下来，就是块笨拙的泥巴，你怎么捏他就怎么长，等长大了泥巴也就定型成人了。”

　　“有的孩子长大了还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哈哈，公主说得对，扶不上墙的也大有人在。”

　　希音笑了笑，“晏京城里我的亲人们可都还好？”

　　“都好，无非是幽静终老，但圣上仁慈，来年行宫建成，便将前朝女眷们都送往慧灵山，山上有个尼姑庵，这样一来那些女人们起码是有事情做了。”

　　希音皱起眉，“我的妹妹呢？清平那么小的年纪，就要进山当姑子了？”

　　吴邕子吸口气，很惋惜似的，而后笑说：“公主，您要是放心不下他们，就更不该躲在这了。”

　　希音觑他。

　　吴邕子捋捋须子，“哎呀，我说得难道有错？你回到京城，再为妹妹安排婚事顺理成章，清平公主不过是个半大的小姑娘，你若为皇后，自有办法令那帮老东西信服。”

　　希音仍是觑他。

　　他讪讪一笑，“不说了还不行吗？我再看看小孩子。”他弯下腰，识趣地逗逗，“哎呀小子，这白皮肤红嘴唇，你爹是谁可真难猜。”

　　他又直起腰，看向希音，“你要是坚持让这孩子姓房，我都不敢想景初要怎么想，好好的叔侄，你可别折腾他们啊。”

　　话音刚落，陈玄烁从外间走进来，正好对上希音目光。

　　希音没好气地说：“感情上的事身不由己，就是我有朝一日真成了雍阳王妃，那也是水到渠成情不自禁，少拿那些繁文缛节来约束我们。”

　　她说完就掀开床帐躲进去了，没再看陈玄烁的表情。

　　过了会儿听他送了吴邕子出去，又叫玉真去厨房端她的药汤子来，这下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不对，只剩他们三个了。

　　小耗子听周围安静下来，没了人气儿，反而醒过来，哭着等人来抱他，希音本来都躺下了，又坐起身。

　　“别动了，我抱他呢。”陈玄烁抱起小耗子，站在罗汉床边哄他。

　　希音透过床帐那一丁点的缝隙，瞧见他左右轻晃的人影，还有怀里渐渐止住啼哭的襁褓小儿。他抱着自己的孩子，像是抱着任何一个人的孩子，神态自若，瞧不出半点被哭声牵着鼻子走的慌张。

　　希音觉得好笑。

　　“你笑什么？”他问。

　　“我没笑。”

　　“你笑出声了。”

　　“我笑你道貌岸然。”她在床帐后边，像是什么也不怕了，“你演得真好，演什么像什么，我小的时候就记得你是这样哄我的，不过你那会儿也还小，没有现在这么炉火纯青。我看你一会儿跟吴邕子演皇帝，一会儿跟我演和尚，当然想笑了。”

　　她话语带着机锋，陈玄烁竟一时不知她是故意刺伤自己，还是真的那样认为。

　　“你当真那么想？”

　　希音没作声。

　　他走过去，掀开床帐子，她就在里边坐着，脸颊上挂着两条晶莹的水痕，圆睁着一双眼，直勾勾盯着他。

　　“我真这么想，但我想不通，我想不通你怎么演得那么好。”希音问出一句心里话，“你是几时知道我是谁的？是捡到我的时候，还是——”

　　“我和你一样，直到探招司的人来到龙山寺，才知道你是谁。”

　　“在那之前你就没有猜到吗？你那么聪明，父皇一直在找我，你难道就没有一点怀疑？”

　　有过吗？

　　有过。

　　只是那样的念头一闪而过便被压下，那是他最害怕面对的真相，念头一旦滋生便会疯长，他也只有在恐慌中一点点靠近真相。

　　她得知真相有多快乐，他便有多心痛。

　　“即便我怀疑，又该如何求证？我没有办法在事情发生之前做任何事。”

　　“事情发生之后呢？你又是如何做的？”

　　“我跟着你下了山。”

　　希音陡然鼻酸，“跟着我下了山？你难道不是想顺水推舟地利用我吗？和我成婚，这让你们的大计不费吹灰之力地得以施展，我以为你是我的驸马，可你只将我当成一枚棋子。”

　　“好好想想，希音。”陈玄烁认真地望着她，“你当真那么觉得吗？你是在说气话，还是真的觉得我是那样的人。”

　　希音顿了顿，看向旁侧，“…少这样和我说话，你以为你是谁？”

　　她再也不会听他的话了。

　　“我谁也不是。”他在床沿坐下，抱着怀中熟睡的婴孩，伸手轻轻擦拭希音脸上泪痕，“我是个罪人，业障已成，罪孽深重，菩萨也不会垂怜了。”

　　希音哭得更为难过，他俯身轻吻她面颊泪珠，淡淡的咸，带着女人体温的余热，她无动于衷，像一尊莲花台上沉默的塑像。

　　“随我回家吧。”他轻声劝她。

　　希音默默从他怀中抱过孩子，不曾看向他，“你是专程为我而来？”

　　“当然。”

　　“不是为了契丹人？”

　　陈玄烁整理她鬓发的手一顿。

　　希音道：“契丹人向大齐开了什么条件？他们想逼你撕破脸？想犯雍阳北境？”她追问着，每一个问题都从他微蹙的眉心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你是顺路来的，你想解决契丹人，再解决我。只是你到底想拿什么来威胁房之骞？你敢撤藩试试，契丹人可不吃你那一套，他们只认在马背上击败过他们的人。”

　　陈玄烁轻轻吸气，“还提他。”

　　希音淡淡的，“提不得？”

　　陈玄烁只得点头，“好，既然说到这了，那我就和你聊聊契丹人还有房之骞。日前契丹使节要我承认旧约，沿用前朝与他们制定的所有盟约，其中便包括了其中便包括了互市、边界诸条，须悉数沿用，不得议减。”

　　大抵是爹爹话有些密了，小耗子嘬起下唇，蹬了一下腿。

　　陈玄烁用手轻刮他两片紧嘬的嘴唇，他便放松下来，动动小手，撅着水润润的小嘴继续睡了。

　　希音装没看见，只是问：“契丹挑衅，这和房之骞有什么关系？”

　　陈玄烁道：“契丹这是要试探我的态度，若是你，你会如何回应契丹的要求？”

　　这有何难？希音皱眉，“和则重新立约，不和则战——”她反应过来，“契丹想试探房之骞听不听你的话？”

　　此时大齐皇帝的任何一丝犹豫，都可能助长契丹士气，挑起他们起兵逼近雍阳的盲目信心。

　　陈玄烁笑了。

　　他笑她其实还和从前一样。

　　如果说他是个一波三折，险些中道崩殂的皇帝，那她则是比他更顺应天命的将星，她生来便是个勇敢的公主，在将来，还会是个有治国智慧的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