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戒风月》在酒

48、第 48 章 孩子不像我

　　“你在想什么？”

　　“嗯？”

　　房之骞一声轻唤，才将希音的神思拉回来。

　　他二人正坐在茶楼雅间，打发这寻常午后的漫长时光。

　　说书先生正声情并茂地讲述一个狐狸成仙，以身相许报答镇守边关的大将军的故事。

　　希音最初还听得入迷，后来听着听着，就觉得那狐狸真笨，为一个随手搭救她的男人散尽修为，当真值得吗？

　　为何有那么多歌颂人们为爱情牺牲的故事？

　　不论是男人对女人，还是女人对男人，他们不怕受伤吗？如果将军不喜欢狐狸，那她不就一无所有了吗？

　　房之骞唤她时，她便在想这些事。

　　“还想吃蜜饯吗？”他看向桌案上空空如也的小碟，“我再叫人去拿一些。”

　　希音摇头，“不能吃了，张女医说了，胃口好也要有节制，特别是这些吃了没什么好处的东西。”

　　房之骞倒是不懂，“这是吃了没好处的东西？”

　　希音挑起眉毛，“是呀，我也问她呢，吃了叫我心情好，怎么是没好处的东西。”

　　“她怎么说的？”

　　“她没说话，看了我一眼，算是叫我好自为之了。”

　　“那便吃点水果吧。”房之骞拿起茶盏，垂眼微笑着抿了口茶。

　　“嗯。”希音的确还有些嘴馋，捻了颗葡萄吃，又叫玉真来给自己打扇。她现在很怕热，热得前胸后背都在冒汗，额头发丝也湿漉漉的，玉真打一会儿扇就得歇一会儿，否则几条胳膊都不够用的。

　　“我来吧。”

　　房之骞朝玉真伸伸手，示意她将扇子交给自己。

　　玉真怔了怔，下意识将扇子背到身后去。她不想给！她是京城那位的支持者！

　　可是她哪敢真跟雍阳王作对啊，下一瞬就唯唯诺诺将手中团扇递过去，请他接替自己为公主打扇。

　　房之骞瞧她反应，自己也有些不太好意思，但身体已经做出反应，为希音摇起了扇子。希音只装傻，又往嘴里塞了两颗葡萄。

　　台上说书人将那狐狸的故事说完了，希音听到结局狐狸和将军不复相见，将军娶了自己的如花美眷，若干年后战死疆场，狐狸被道士收服，重新修炼，后来化形成了菩萨座下一个童子。

　　这结局叫希音心里空落落的，离开时下楼梯险些踩空一脚，若非房之骞将她的手握住，只怕后果难料。

　　“当心。”

　　“…对不起，吓着你了。”

　　听她反而向自己道歉，房之骞拧起的眉毛也平缓下来，叹口气，下楼时牵着她便没再松开。

　　这不是他第一次握她的手，前往蔺江那段路上他没少伸出援手，因此他知道她的手虽然不大，却是细长有力气的。

　　这次再握进手里，触感柔软了许多，她丰腴了一些，不全是因为吃进去的那些甜蜜饯，更多是因为浮肿。

　　希音已许久不曾牵过谁的手，她惊讶于房之骞那一瞬带给她的心安，不由陷入思忖。

　　她唤他，“房之骞，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公主请讲。”

　　“孩子生下来，你能否做第一个抱他的人？”

　　房之骞一愣，而后明白了她的担忧。京城先前派了那么多人来，她这是怕孩子被人抱走。

　　于是颔首，“好，你生产那日，不论我身在何方，一定赶到昭华宫，护你们的周全。”

　　“谢谢你。”

　　*

　　临盆是在深夜，希音破了水，因为距离张女医说的日子还有几天，她害怕得握紧了韩知平苍老的手，不许他离开床边半步。

　　“这孩子一定是像我，喜欢恶作剧，连出生都要叫人猝不及防。”

　　她汗涔涔感受着腹部一阵阵疼痛，要玉真即刻去雍阳王府。

　　“可是张女医——”

　　“先去雍阳王府！”希音大汗淋漓，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请人去接张女医，我还撑得住。走角门，不要惊动任何人。”

　　“好，好我这就去！”

　　玉真连忙按照她的吩咐去做，韩知平守在床边，早已老泪纵横，“公主…”

　　“我没事。”希音扯出个笑，“我不疼，就跟拉肚子似的，韩知平，你拉过肚子吗？和那个感觉是一样的。”

　　韩知平用他粗糙干燥，布满沟壑的掌心轻抚希音湿透的额头，逗她似的笑出眼角两条鱼尾，“原来生孩子和拉肚子差不多，那老奴知道了，老奴拉过肚子。”

　　希音刚笑起来，阵痛便打断了她的快乐。

　　如此往复，不知折磨了她多久，她听见外间传来剧烈的争吵声，而后是铁马金戈般的巨大嘈杂，她的院落似乎被军靴包围了。

　　紧接着是赶回来的玉真，她推开门，叫嚷着，“张女医快随我来，公主要生了。”

　　张女医有条不紊，带着徒弟放下药箱，净手上前。

　　希音已然疼得有些神志不清，偏首问：“…外头……发生什么事了？”

　　“公主，公主别担心。”玉真跪在她床边，“是雍阳王，他把昭华宫的那些人都拦在外边了，内院只有我们自己人。”

　　希音点点头，放下心来，“…好。”她看向准备就绪的张女医，“等孩子…孩子生下来，抱给房之骞，不许，不许旁人靠近。”

　　张女医不解，虽不知她这是在做什么，但她既然说了，那照做便是。

　　“好，还请公主听我口令，我说吸气您便吸气，我说吐气您便吐气。吸气…吐气……”

　　希音惊慌地照做，渐渐在口令中找到韵律，在呼吸的过程一点点用力。

　　只是这个孩子不定不让人省心。

　　张女医进门见希音状态就知道这是一场硬仗，果不其然，这孩子一生就是两个时辰，虽没有大量出血，但也耗尽希音全部气力。

　　孩子出生时天已经快亮了，希音听见陌生的哭声，看见张女医稳稳抱起脏兮兮的婴孩，放进准备好的水盆擦身。

　　“…是女孩吗？”希音几近虚脱，强撑着问。

　　玉真看清了孩子的性别，兴奋地告诉她：“是男孩！男孩也好啊公主，等他长大建功立业，就能保护您了！”

　　希音听罢，顿觉天旋地转，连说话的声音也哑了。

　　“公主，看看孩子吧。”张女医抱了那光屁溜的小男婴到希音身前，希音用尽力气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记住他的模样。

　　“真像个小耗子…”她笑起来，动了动唇，示意他们将孩子抱出去。

　　韩知平会意，始终候在张女医身边，待她用襁褓将婴孩裹起，连忙小心翼翼地将那“小耗子”接过来，正欲推门，被张女医叫住。

　　“外头凉，要将孩子抱到哪去？”

　　说的也是，韩知平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却听里间传来希音微弱的说话声，“不出去…那就叫他进来。”

　　进来？

　　希音还在坚持，“叫房之骞进来。”

　　韩知平犹豫万分，“这……”

　　张女医虽不理解，但观希音神情，真怕她急得从床上爬起来，于是便推开门朝外喊了一句，“雍阳王殿下！公主有请。”

　　自古以来就没有女子分娩请外男入内的，房之骞迟疑过后，也还是进了她的闺房。

　　他已在外头候了一整夜，难道还差这几步路吗？

　　房之骞进屋便敏锐嗅到淡淡血腥味，它混合着女人的虚弱和汗水，如数涌入他的鼻腔。

　　比之战场，这样的气味更让他感到未知的恐惧。

　　房之骞隔着屏风看不见她，只看得到韩知平怀中肉红色的一个小婴儿，韩知平轻声说这是个男孩，房之骞皱了皱眉，神情尤为担忧。

　　“希音如何了？”他问。

　　张女医摇摇头，“这孩子耗费她太多力气，玉真在里边擦身侍候，过后我会为她再次诊脉，若无大碍，睡上一觉醒来便照常修养。”

　　“这孩子，真会折腾他的母亲。”

　　一个来之不易的陈姓皇嗣。

　　这孩子的未来恐怕不会简单……

　　事实也的确如此，这个孩子一生下来，就注定了他不会平凡。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有时觉得造化弄人，好像一切都是老天爷提前书写好的。

　　就如同此时此刻，天蒙蒙亮，外间传来齐声高呼，昭华宫的宫人们喜出望外地恭迎他们的圣上。

　　不错，孩子降生当日，陈玄烁风尘仆仆地赶到了雍阳。

　　几乎就在婴孩发出第一声啼哭的瞬间，他的马蹄重重踏在了昭华宫的门前。

　　陈玄烁带人快马加鞭抵达雍阳，一身骑装，尘沙扑面，却压不住眉目间的清寂。纵使他鞋面和袍角被都砂砾磨破，面颊消瘦，眼下青痕显著，但那周身气息却是沙尘掩盖不住的暗潮汹涌。

　　“陛下！陛下您终于来了！公主临盆，可是雍阳王不许奴婢们近前伺候！陛下，雍阳王这是要联合前朝余孽造反啊！”

　　昭华宫的宫人们都被雍阳王的士兵拦在外院，因此陈玄烁一入内便明白了里面正在发生什么，顿时神色骤变，脚步匆匆朝希音奔去。

　　他出现在门外时，孩子正在房之骞怀中啼哭。

　　门一开。

　　没人料到眼前的局面，房之骞想不到他会出现得如此及时，陈玄烁却想不到自己来迟一步，希音已经诞下了襁褓中的孩子。

　　陈玄烁眉头紧蹙，目光飞快在婴儿皱巴巴的脸上掠过，而后疾步来在希音床前，看到了她虚弱的脸孔。

　　“…希音，希音！是我来迟了一步，对不起，我还是来迟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希音，希音。”

　　希音混混沌沌，觉得身上有些冷，依稀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是圆镜……

　　她真怕自己生个孩子把命丢了，这才听到了他的声音。

　　希音睁开眼，将来人看了个真切，还真是他，头发竟这样长了，只是他来干什么呀，她才不想见到他。

　　陈玄烁握紧她手抵在唇边，“希音，你受苦了，我见到孩子了，脸皱皱的，你是不是觉得可丑了？”

　　“丑。”她说，“像个小耗子…不像我，也不像房之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