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戒风月》在酒

47、第 47 章 皇家血脉，

　　每个人一生中，都有那么一两个瞬间是难以遗忘的。

　　于房之骞而言，他的生命中，难以遗忘的瞬间几乎都与亲情和战争有关，为数不多与外人相关的，都有希音的身影。

　　第一幕，是她和圆镜和尚在那坑底，湿淋淋赤条条的两具身体重叠着，男人肌肉虬结的脊背遮挡着身下女子孱弱惨白的身躯。

　　第二幕，是她满身尘土伏在马背，两眼血丝双唇干涸地告诉他，她要去疾苦之地找寻她的驸马。

　　房之骞不是个不敢直面内心情感的男人，他知道自己喜欢她，喜欢她的坚韧、豁达、奋不顾身，可是她的一切美好特质，都只为一人存在。

　　那个人曾是抚养她长大教会她世间真理的和尚，也是与她拜过高堂交颈缠绵的丈夫，如今揭开假面登上高位，他们互为仇敌，多年的感情因她腹中胎儿藕断丝连。

　　这时候她说她要嫁给自己。

　　毋庸置疑她是个敏锐的姑娘，洞察了他看向她时眼中的情愫，可是她现在头脑并不清醒，她刚刚经历重大变故，带着个来得不合时宜的孩子，做出什么不理智的决定都不令人感到惊讶。

　　他不能任她乱来，她被宠坏了。

　　这夜，希音服药睡下后，有些辗转反侧。

　　玉真睡在外间罗汉床上，听里头翻来覆去，也是一双眼睁得提溜圆，生怕自己睡着了没听到希音管她要水。

　　就这么睁着眼来到亥时，希音听见外头院落里有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跌在地上，不可能是猫，她养过小猫子，知道它们来无影去无踪，落地不会有这么大的声响。

　　“…公主？”玉真也听见了，小声唤她。

　　“嘘。”希音坐起身，赤着脚下了床，循声走到窗边。

　　玉真也蹑手蹑脚跟上来，她看到窗外远处一晃而过的人影，倒吸一口凉气，下一瞬就要大喊护驾，随即被希音捂住嘴巴。

　　“嘘！别出声！这人你认不出吗？”

　　玉真被捂得脸上只剩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朝那人看过去，是有些眼熟，“…那不是隋嬷嬷手底下最狗眼看人低的下人吗？”

　　“忠良。”他看人眼神贼兮兮的，希音对他记忆深刻。

　　“他这是做什么？”

　　“藏了这么久，他们对我起疑了。”

　　“公主，您不怕他发现吗？”

　　“我瞒不住太久，眼下已拖了近两月，张女医说我脉象平稳，那白蚁便可杀尽了。”

　　“…这是何意？”

　　希音朝她挤挤眼睛，“你会知道的。明早你记得跟人说我院子里干净了，没有白蚁了。”

　　隔天，玉真趁打洗脸水的功夫，将消息散了出去，不出半个时辰隋嬷嬷就听说了，但她没信，因为她有自己的探子。

　　隋嬷嬷这下留个心眼，越发想知道内院究竟有什么古怪。

　　可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希音隐瞒的是一个孩子，因为在外人看来，希音是发配雍阳的前朝余孽，她若还想“起死回生”也只剩母凭子贵这一条路。

　　偏偏希音藏得极好，连月事带都混淆视听地洗到了胎儿五个月大，她身材一直偏瘦，胳膊腿都紧绷绷的，别的女子是柔软的藤蔓，那她就是柔韧的枝条，肚皮紧致结实，五个月看上去还只像显怀不久。

　　她藏下去，直到隋嬷嬷从她小厨房的泔水桶里翻出了安胎药的药渣。

　　隋嬷嬷这才恍然大悟，她之所以费尽心机地隐藏，是因为她想秘密诞下一个孩子。

　　而这孩子多半来历不明，自己若不揭穿，还不知道她要如何编排那孩子的身世，因为毋庸置疑，她想靠着这个孩子回到京城，可若月份对得上，她何必藏着掖着？

　　至于这孩子是谁的，还用说？雍阳王府跑得再勤些只怕就要将奸情写在脸上了。

　　隋嬷嬷还没有遇到过这么大的事，没敢耽误，当即上奏回京。

　　“孙氏疑身怀有孕，月份与离京的日子有出入，约莫已有三四个月大。奴婢提前告知京中，望陛下有所防范，皇家血脉，不容旁人玷染。”

　　泉盛听从皇帝命令，将这被拆开读过又读过的一句话反反复复念了三遍。

　　每一遍，都叫他两股战战，额角冒出一滴冷汗。

　　要知道这信函抵达京中也要半月，信上内容显然片刻不能耽误，偏偏天高皇帝远，叫人无能为力。

　　其实泉盛也不知道皇帝对这位公主究竟有何打算，他半点参不透龙颜，只知道陛下将她送往雍阳只是权宜之计，待时机成熟还要将人接回京城。

　　“泉盛。”陈玄烁放下笔杆，神情已然平静下来，“你觉得，这孩子当真只有四个月大吗？”

　　“…这。”

　　泉盛这下更是大汗淋漓，是不是可不是他能评说的，就算要他说出个所以然，也得见过长乐公主的肚子，才能有个参照啊。

　　这厢天人交战，迟疑着不敢作答，不成想问询者早已心不在焉，比他更为思绪繁杂。

　　孩子究竟几个月份，并不是主要。因为不论这孩子月份究竟多大，只要她不愿，总有办法左右他人的思想，进而传递她想传递的消息。

　　她有那个机灵劲，从前用来挑衅他作为长辈的权威，博取他的注意，如今用来混淆视听，切断与他的所有联系。

　　“她恨我。”

　　她还在恨他。

　　陈玄烁抬起眼，纵然神情淡然，但双眸血丝遍布，透出悲痛和绝望。

　　这个孩子于他而言是一颗投进湖心的石头，它荡起层层涟漪，但终究会在石头落入湖底后归于平静，远不及她所作所为带给他的心痛来得浓烈。

　　“陛下，不如…接长乐公主回京吧？”

　　陈玄烁摇摇头，“太早，也太危险。”

　　泉盛不知道他说的危险，是路程对孩子来说太危险，还是眼下的晏京对长乐公主来说太危险，于是低下头去，“奴才这就加派人手到雍阳，照顾公主起居。”

　　“找几个有经验的仆妇，懂分寸的，别惹她心烦。”

　　雍阳地处边关路途遥远，眼下陈玄烁还不能轻易离京，起码要等陇西王率兵离开晏京，他才能前往。也就是说，他得在对的时机动身，顾全朝野的同时，也要有将她带回身边的把握。

　　如今他两边都还没做好万全的准备，那便不能操之过急。有韩知平…和房之骞在，他也不担心希音一个人会受什么委屈。

　　玳瑁踱着步子在大殿穿梭，它向来我行我素，高兴了连奏折都可以踢到桌案下。

　　“哎呀，你这小家伙。”泉盛见玳瑁不疾不徐走过来，怕它来的不是时候，蹲身驱赶。

　　陈玄烁却垂手朝它招了招，“玳瑁，来。”

　　小猫子听懂了似的，迈着灵巧的步伐跃上他的膝头，陈玄烁抱起它，轻抚着，与它回到未央宫。

　　这些日子，他都宿在那里，枕希音的荞麦枕，嗅着她的发香才好入眠。

　　陇西王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已数次批评他的优柔，并借此游说他立高令仪为后。不过自从高令仪探望孙承睿的消息走漏，陇西王已对这位心目中的准皇后颇具微词了。

　　他感到好累，身心俱疲。

　　陈玄烁躺在荞麦枕上，小猫蜷缩在他胸口，他闭上眼，似乎听到了龙山寺里少女轻盈的笑声，在松间溪水嬉闹着，踢打着水花。

　　“圆镜！圆镜！你看我呀！你快看我！”

　　她站在湿滑的鹅卵石上，双手鞠水高高扬起，裤腿挽在膝弯，两条白净匀称的小腿沾着水珠，在阳光下整个人都暖融融亮晶晶的。

　　转脸少女长大，怀抱一个襁褓中的孩子，站在一团光晕里，轻轻摇晃臂弯。

　　“希音…”

　　他开口叫她，她却朝旁边看去，一个英武高大的男人走出来，揽过她和襁褓中的孩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团亮光。

　　“希音！”他喊她，“你看看我！我在这！你看看我！”

　　可是她没有回头，那个男人倒是扭脸看了自己一眼，像极了挑衅。

　　陈玄烁猛然睁开眼，却发现未央宫内仍亮着灯火，连小玳瑁都还窝在自己身边。他只是睡着了那么一刻钟而已。

　　然而闭上眼，就是失去她的噩梦。

　　*

　　又是半月过去，京城派往昭华宫加派的人手到了。

　　眼下希音已怀胎六个月，谁也瞒不住了，全府上下都保持着一个默契，那便是不问孩子的来历，只默认是龙嗣。

　　这都得益于希音的努力营造，隋嬷嬷不知道自己中了圈套，只顾得上暗中搜集房之骞是孩子父亲的证据。

　　因此京城来的仆妇一到，隋嬷嬷只觉自己多了同盟，这帮人从京城来也不多废话，将名贵的食材药材送进厨房，将锦缎织就的软褥软枕捧进公主的寝室。

　　其中一个婆子提出要为公主号脉，被拒之门外，隋嬷嬷上前还要叩门，被那婆子拦下。

　　看得大家云里雾里，不知道京城里到底要拿这个身世不明的孩子怎么办。

　　忠良不解，“怎么好吃好喝伺候着，她连搭个脉都不肯？”

　　隋嬷嬷觑他一眼，只撂下一句，“这有的经验丰富的大夫，一搭脉象，连月份和男女都说得出来。”

　　“嘶——，原来是她不敢。”

　　“你以为这些人是宫里派来照料她的？”隋嬷嬷撇嘴摇摇头，深信不疑，“这孩子，陛下一定另有打算。”

　　这下好了，不必希音有心经营，旁人先入为主，都在替她帮未出世的孩子摆脱这个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