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戒风月》在酒

46、第 46 章 我想“依靠

　　希音听了张女医的话，对这头三个月格外重视，多少引起了些隋嬷嬷的怀疑，但韩知平对外只说公主身娇肉贵水土不服，全然不顾希音只身勇闯蔺江的壮举有多如雷贯耳。

　　隋嬷嬷虽知道主院有事瞒着自己，却根本找不到机会打探。

　　但公主的内院每日还是有些脏活要底下人做，这日倒恭桶的人进了内院，听从隋嬷嬷吩咐，朝着那“白蚁窝”走过去，眼睛一个劲地瞟。

　　玉真坐在廊下吃花生，远远看到这人鬼鬼祟祟，出声喝止：“你！干什么的？”

　　那人吓了一跳，垂下头，“奴才是来倒恭桶的。”

　　玉真拧眉，“恭桶在那吗？”

　　“…不在。”

　　“不在你去那儿做什么！”

　　玉真如今也懂得摆架子了，叉着腰走过去，挡住那人视线，“我记得你，你是每天来倒恭桶的人不假，怎么？隔了一晚上，忽然迷路了？”

　　“不，不是。”

　　那人是个老实的，也是听命办事，玉真不为难他，知道是这凭空出现的白蚁窝引来了别人怀疑。

　　“好了，去办正经事吧，回头隋嬷嬷问你，就说我拦下你，你什么也没看见，知道了吗？”

　　“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隋嬷嬷找他问话，他先是按照玉真教的那么说，可是他没什么骗人的本事，眼神闪躲一看就没说实话。

　　隋嬷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公主内院一定有事瞒着他们，且定然是桩大事。

　　难不成…她想逃？想离开雍阳？还是说，她想擅自回京？

　　不行，她得弄清楚他们到底隐瞒了什么，然后一五一十上禀晏京，当好京城皇帝的眼睛，识破内院不可告人的隐秘，没准得以一举立功，回到宫里当差。

　　隋嬷嬷还有些踌躇，当了几十年的忠仆，打从心底不想揣测主子，哪怕这主子是流放边陲的前朝余孽。

　　只是人最经不起撺掇，忠良是个贼心眼，看准了这个机会想立功，主动到隋嬷嬷跟前请缨，说要趁夜翻进公主内院一探究竟。

　　隋嬷嬷嘴上不答应，还厉声斥责了他，但看神情，是犹豫的。

　　忠良心思那么缜密的人，当然看得出隋嬷嬷这是怕担责任，便叹了声，“是我逾越，嬷嬷这样说，那我就明白了。”

　　院内，正值晌午，希音困顿难耐，打着哈欠翻手里的经文，她脑袋重身子乏，唯有读这几页经文的时候，才能换来片刻心静。

　　刚打起瞌睡，玉真就重重推门进来，委屈又生气地抱怨：“这帮奴才，越来越不像话了，我到厨房去要个小陶炉，他们非说没有，要我自己出去买。我明明见过他们用陶炉，不知道是摔坏了还是叫谁给昧了，偏不拿给我。”

　　希音骤然清醒，两条眉毛拎得老高，“没有陶炉就没有陶炉吧，我也不是非要时时刻刻都喝热水，放凉了兑点烫的照样喝。”

　　近来她的毛病一个换着一个，层出不穷，最开始是不能吃鱼，后来成了不能闻油腻，最近凉水都不能喝了，喝了太阳穴突突地跳。

　　玉真一面用扇子给杯中水降温，一面说道：“公主，我觉得这帮人是看不起咱们呢，一帮势利眼，以为您是被丢来这的。”

　　床帐子里窸窣一阵，坐起身，打个哈欠。

　　“那也好，没准过几天他们见跟着我的日子没什么盼头，自己打包东西走人了。”

　　玉真笑了笑，扇了一阵风，忽地说道：“公主，他们好像有所察觉了，适才还有个小子探头探脑鬼鬼祟祟地往那坑里瞧呢。”

　　“随他们去就是了。”希音又打个哈欠，掀开床帐往窗外望出去，天色正好，趿上鞋，“给我梳梳头发，我得出去一趟。”

　　“嗳。”玉真搁下扇子，随希音来到妆奁前，“公主可是又想家了？”

　　希音足不出户，出门就是到雍阳王府，那个她曾经生长过的地方。韩知平和玉真从来没怀疑过她到雍阳王府的目的，到现在他们俩都还不知道她盘算着做雍阳王妃的事。

　　“嗯。”希音随口应了一句，拿胭脂往面颊上揉了点，“这样好看吗？”

　　“好看！公主最好看了！”

　　天气越来越热，要不是希音肚子小，这会儿就该引人注意了，她叫人备了车，乘着往雍阳王府去。

　　房之骞这会儿在府上，她知道。他是个特别自律的人，什么时辰做什么事，规律都叫她一来二去摸清了。

　　那厢房之骞得知希音登门，第一反应是头疼，随即又立刻放下手头的事去见她。

　　希音今日穿得像是朵粉黄的月季，桃腮粉面，开得烂漫明艳。

　　房之骞不由得想起了她的请求，提口气，“公主，你这样频繁地造访，就没有想过我也有回京述职的一天，到时候，我怕是要在殿上被打八十大板。”

　　房之骞口吻俨然是在自嘲，按理说希音也该用一个玩笑来回应。

　　谁知她笑问：“你怕吗？”

　　“…怕？”他摇了摇头。

　　希音笑，“你不怕被他打八十大板，那我还顾忌什么？”

　　“公主…”他叹口气。

　　自己的确为难他，希音退一步说：“坐下聊好吗？我站不了太久。”

　　房之骞连忙请她进了书房，亲手为她拉开座椅。希音觉察他的体贴，若有所思地落了座。书房门开着，门边站着韩知平和雍阳王府的管事，屋内只有玉真随侍。

　　没有闲杂人等，希音也就开门见山了，“房之骞，我知道那日我的提议唐突，但那不代表我没有深思熟虑。我们两个是过命的交情，扪心自问，若我母子余生要择一男人依靠，我想依靠你。”

　　饶是玉真也倒吸一口凉气，她看向门口韩知平，那老头也是愕然，朝她摆摆手，示意她先不要打搅。

　　再看房之骞，他原正整理桌案上杂乱的物件，险些脱手将砚台砸在桌上。

　　一抬眼，见希音神情坦然，他这才叹口气，明白她所说“依靠”，也许并没有多少旖旎的含义。

　　“公主，你的深思熟虑和我的好像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想‘依靠’我，只是因为你不愿‘依靠’他。”

　　希音心说没错，这有什么问题吗？但看他表情严肃，便没敢说出口。

　　房之骞又是一声轻叹，“这是感情的事，恕我无法出于这样的理由，娶一个将我当成权宜之计的妻子。”

　　“我没有。”希音发觉他误会了，“我说过，我们有过命的交情，这便是我们之间的感情。这样荒唐的办法，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能——，不，是因为你在雍阳，我才能想到这个办法。”

　　房之骞微微一怔，蹙起眉头，似是有些被她绕昏了。她仿佛对他有些真情？但不多，也不是男女之情。

　　希音想了想道：“一男一女能像我们这样出生入死也实属不易，要说感情，我对你既钦佩又敬重，我虽不知道你怎样看待我，但我觉得你也欣赏我，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我会以一个兄长，或是‘房四叔’的身份，帮你藏匿、安顿好这个孩子。”

　　再不出言制止，真不知事态会如何发展。

　　希音听后沉默，而后摇头，“我不想和这个孩子分开。”

　　说起那孩子的去留，房之骞总算从适才谈及感情的窘迫中抽身，正色道：“若你要留下孩子，那必然要面对他，不只是他，你还要面对朝野对这孩子的看法，到时孩子不可能留在雍阳，而他也一定会想尽办法以此为借口接你回京。”

　　“我不！”希音陡然出声，她板起脸，思绪似乎已经来到了骨肉分离那一日。

　　房之骞这才发觉自己有些言重了，明明他一直清楚，她内心远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释然。

　　“抱歉，是我失——。”

　　多说无益，希音起身颔首，“是我要说抱歉，往后我不会再提此事，也不会再贸然登门。”

　　离了雍阳王府，一把老骨头的韩知平随希音坐在车架里，总算逮到机会好好质问他的公主殿下。

　　“公主啊，你真是糊涂，怎么能想到给孩子认爹这么两败俱伤的办法？”

　　“怎么两败俱伤了？”希音早就想好了，“只要昭华宫所有人都以为孩子是我来到雍阳之后有的，我这么说，女医这么说，房之骞也这么说，他还能把别人的孩子带到京城去？”

　　听上去，好像是那么回事，“可是公主，你可知为何雍阳王不愿答应你？”

　　希音看向他。

　　“一来这是感情之事，不可算计。二来他身份贵重，受制于朝廷，若答应了你，他今后虽效忠大齐，却是与当今圣上为敌。”

　　“你担心他为难房之骞？”

　　“那是自然！”

　　“他不会的。他为难他，我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希音目光落在晃动的轿帘，沉声道，“他不会的。”

　　此话一出，韩知平也安静下来。

　　希音却笑了，“罢了，房之骞不答应，说这些也没有意义。”

　　“是啊，老奴也说，这是感情之事，纵然雍阳王不着急婚娶，也不代表人家就愿意拿终身大事陪您做戏。”

　　做戏……

　　希音默默掀起轿帘，回头看向雍阳王府。

　　原来看在旁人眼里她这登门“求亲”的行为，是如此的轻率。

　　难怪他不愿意，她还想着别人盲婚哑嫁都使得，他们历经生死相互信任有何使不得？原来看在他眼里，她只是找他做戏。

　　可她不是做戏……

　　她也想从今往后有一个自己的家，有家人和她安稳度日，让她快些转换心境，快些忘记过往种种错信于人的悲剧，也让这个孩子生下来有父有母，不要像她一样，自幼便颠沛流离，没有亲人抚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