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戒风月》在酒

35、第 35 章 即便是夫妻

　　蔺江动乱虽已平定，却还有乱军流窜，希音整日待在府中，对那高墙外的事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蔺江已是黑旗的天下，不知道自己是入虎口的那只羊，更不知道京城狼藉，皇帝面临多方动乱不得不草草立下太子，谨防生变。

　　希音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风波过去，动乱平定，夫妻团聚，一切都将恢复如常。

　　甚至还有些沉湎于男欢女爱，自己只要和他做起快乐的事情，就有一晚上的时间不必去想这场动乱带给她的震荡。

　　它深切地认识到，人只有直面过死亡，才知道自己不能失去什么。

　　“…圆镜。”她在被子底下侧过身，用胳膊将他拦腰抱住，不肯抬起头来。

　　他抬手轻抚她肩头，又偏脸亲吻她发顶，“怎么了？”

　　“回去后，我想向父皇请旨到嶂源一趟，你敢陪我回去吗？”她抬头笑起来，不饶人地撒着娇，“你要是和我回去，一定会挨主持的骂，主持会说，你怎么能娶我呢？你非但破了戒，你还娶了跟在你身后的尾巴，嗯？你怎么能娶我？”

　　他抓住她乱摸乱窜的手，亲了亲，放在胸口，叫她老实一些。

　　希音枕着他前胸，静下来，长出一口气，“这一趟好在有惊无险，可以囫囵地回去，不然我真不知道你要如何向我父皇交代，但凡我少一根指头，他都能要你的命！”

　　圆镜没有做声。

　　希音怅然说道：“父皇的身体不好了，这事，他只告诉了我。”她抬眸，眼中浮着一层复杂的情绪，不全是悲伤，更多的是一种被迫知晓秘密的沉重。

　　圆镜不由问：“他亲口说的？”

　　希音颔首，“他的眼睛，已经几乎看不清东西。”她说到这，忽然轻了几分，“他明明比谁都不肯松手，对这江山看得比命还重。我真不知该作何感想，父皇怎会就这样败给了自己的身体…哪怕是一代枭雄，也有迟暮的一天。”

　　圆镜蹙眉，只能复述，“他患了眼疾？”

　　“嗯。”她听见圆镜的心跳变快了一些，只当他也同样震惊，她抬起脸，“圆镜，我在这世上只有你和父皇了，你们是我最亲的人，我希望你们都健健康康的，可以永远陪着我，这当真是我如今唯一的心愿了。”

　　她将那份依恋说得坦率温柔，却令圆镜几乎无法承受。

　　他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指尖微动，最后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肩头，低声道：“我答应你。”

　　她翻身跨坐到他身上去，双手撑在他肋下，前后动动胯，见他闷哼着皱起眉头，登时开心地笑了起来。

　　在蔺江休整了七日，圆镜带她动身回京，路上她不曾察觉任何不对，因为圆镜早就打点好一切，黑旗行军的队伍早了他们一日先行动身，而希音则岁月静好地坐进马车里，踏上了返程。

　　与她一路的，甚至还有调查贪腐案的其他官员，这些人瞧着都瘦了一大圈，据他们所说，自己一到蔺江就中了黑旗圈套，之后被关在了牢房，每天只有一碗米粥和咸菜，直到援军到来才总算得见天日。

　　这都是被蒙在鼓里的一群人，为了打消他们顾虑，房之骞也带着他的队伍护送同行。

　　圆镜曾在动身前警告他，房之骞只是道：“公主都在你的手上，我还能如何？也只有束手就擒。”

　　圆镜只是道：“我说过，希音不是我的筹码。”

　　房之骞并不在乎他的自白，“对我而言，你是叛军，而公主在你的手里，必然置身危险之中。”

　　“房大人待如何？”

　　房之骞看向周遭密林，“这暗处始终有黑旗的人在埋伏，我现下不过是受挟制的一头兽，不过既身为大曜将士，也有自己职责所在，只要公主一声令下，我定舍命相护。”

　　这是在说，希音会和他反目？

　　圆镜并未反驳，甚至并未拴着他往下说，“房大人忠心耿耿，反观大曜对房大人，却大有卸磨杀驴之意。”

　　“君君臣臣——”

　　“可若君失其道，臣当何往？”

　　房之骞嗤笑，“想不到驸马不仅不是个和尚，还是个纵横家。”

　　二人点到为止，圆镜听见远处希音在叫自己，朝房之骞微一颔首便转身去寻她，她坐在马车里，满脸都是就要回家的喜悦。

　　路途遥远，回去又是半月，这倒无妨，希音从小觉得回程路最快，何况还有圆镜陪着自己。

　　出蔺江这日，百姓夹道欢送。

　　希音坐在车内，掀起车帘一角，望着街道两旁黑压压的人群，知道这些人都是来送圆镜的，自然与有荣焉，伸出手朝外挥舞。却猛地听见人群中一声撕心裂肺的高呼：

　　“恩公——！”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对父子跪在人群最前方，口中连声高喊：“恩公一路小心啊！”

　　仿佛是那一声喊出了百姓的心意，紧接着，街道两旁人群“哗”地齐齐跪下，老幼纷纷朝离去的车架磕头。

　　“恩公保重——”

　　“恩公千岁！”“恩公万岁——”

　　听到这，希音难免有些愕然，探回身看向闭目养神的圆镜，握住他手，“你究竟在蔺江做了什么？为何他们这样感激你？连这样大逆不道的话都敢当着大曜军队的面喊出来。”

　　圆镜睁开眼，笑了笑，“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这便是我来到蔺江的信条。百姓只是希望帮助过他们的人长命，千岁也好万岁也罢，不过是一句祝福的话。他们受够了饥荒，才会把一点点好处放得这么大，就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希音颔首，“百姓不懂，所以你不回应，也不领受。”

　　他看着她，眼神一如既往的坦然，“希音，你觉得我不该受领？”

　　“那是自然，这让父皇听到了，可是杀头的大罪。”

　　“你父皇会杀谁的头？”

　　“你的，还有那群百姓。”

　　他的神情缓和起来，问她：“希音，你觉得，你父皇是个好皇帝吗？”

　　“为何这样问我？”

　　她轻声反问，眼里闪过一丝迷茫，为何让她来评断一个皇帝？“历史上有过许多不同的皇帝，比之那些苛政暴虐的，父皇还算是仁政，比之那些庸碌无为的，他更是有所作为……父皇不是最好的那一个，但也绝不是最坏的。”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像是在酝酿什么，最后却还是轻声补了一句：

　　“就算他不是一个最好的皇帝，他也是我最好的父亲。”

　　也许孙兆郃在其他公主皇子的眼中和慈父半点边都不沾，但对希音而言，她绝无立场挑剔自己父亲半句。

　　“圆镜，你为何这样问我？”她忍不住问。

　　他摇了摇头，回握她的手说道：“我想知道你的看法，即便是夫妻，也都会有看法和立场的冲突。”

　　希音蹙起眉头，“…我们，冲突了吗？”

　　圆镜如实道：“我的确不认可你的父皇作为国君的治国之道。”

　　“我知道…”这都摆在明面上，一个曾隐于庙宇的还俗之人，怎会认同父皇那套铁血权谋。

　　还是换个话题吧，换个话题好，希音笑着去翻自己随身的小布兜，“我有个东西要送给你，是我一路从晏京带来的，再带回去可就白拿来了。”

　　“什么东西？让你大老远不辞辛苦地带来。”

　　希音笑着从小布兜里抽出一条红发带，拿来时还是条半成品，这几日在蔺江总算是赶完了，“你瞧，你如今用得上呢。”

　　圆镜长指绕过那发带的另一头，看清了上头绣着的交颈鸳鸯，“这都是你绣的？”

　　希音连连点头，“是啊，我在晏京绣得差不多了，结果时隔半月到蔺江来再绣，手都生了，不过瑕不掩瑜，你可不许挑剔。”

　　他笑，“你怎会选了红色？”

　　“你不喜欢？”

　　“我喜欢。”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希音跨到他身前去为他系上，手捋着那两端长出来的发带，摆在他一侧肩头，“真好看，红色衬你，你穿婚服那日，在我眼里就是最好看的。”

　　圆镜看她笑闹，不时偏脸，再看向肩头那对漂亮的鸳鸯。此刻任何一份来自希音的礼物，对他而言都是沉重的而甜蜜的。

　　他只好逼自己不去想，只含笑瞧着希音，“红色当真衬我吗？”

　　“当然了！我不会骗你。”她倾身亲亲他的嘴巴给他一些自信，嬉笑着，将那发带遮在眼前。

　　再拿开，已伴着那一抹幸福的红，无忧无虑度过了十来天，不日就要抵京。

　　自己报平安的书信应该早就到了父皇手中，不知父皇看到那信时，是勃然震怒还是松了口气。

　　韩知平和玉真也该知道她安然无恙了吧？但愿他们两个没有因此受到牵连，尤其是韩知平，那把老骨头，若真被卷进来，只怕要散架了不可。

　　她此刻还在为即将回家而感到担心与欣慰，殊不知此时的京城，早已变了天——

　　京城已被陇西军团团围困。皇帝面临多方动乱，不得不草草立下诏书，册封五皇子孙荣为太子。

　　几日前，陇西王收到了一封密函，乃是圆镜亲笔所写，信虽署给吴邕子，却在展开的那一刻，便被吴邕子立即命密探转呈陇西王手中。

　　因为信中的内容，实在惊心动魄。

　　圆镜请陇西王借兵孙承睿，诱使其逼宫。

　　一旦宫中陷入内乱，朝廷便不得不自断一臂，调兵回援京师。届时各路黑旗前线压力骤减，便可势如破竹趁势突进，一举攻下晏京。

　　一路颠簸，希音总算捂着酸疼的尾巴骨，抵达了晏京百里外的郡县。

　　按理说再有五日便可入京，可不知为何，车队在此滞留不前。

　　这一路都很寻常，希音不疑有他地在客舍住了两日，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此地临近京城，即便圆镜提前打点了店家，难免还是有些风言风语落入她的耳中。

　　她依稀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内乱，陇西军，里应外合……

　　这些话听上去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像是一颗滚烫的火星，突如其来地滚落了希音脚边。

　　她无法对那些流言坐视不理，便问那店家，“我们在此地也休整了数日，我丈夫怕我担心，始终不告诉我前头发生了什么事，敢问店家，可是晏京城里出事了？”

　　他们只有一行几人进城住店，其余军士都在郊外扎营，因而那店家只当希音是个寻常富贵人家的太太，丈夫许是做官的，对女眷管教严厉，不许她打听政事。

　　因此那店家虽然受过打点，却打心底不认可圆镜的做法，偏要多这个嘴，如实告诉她：“前头在打仗呢！”

　　希音怔住，“打仗？黑旗贼攻进京了？”

　　店家撇嘴摆手，“不是黑旗贼，是皇室内斗，皇帝册立了五皇子为太子，此事引起大皇子的不满，不知怎的就叫他联络上了陇西军，如今正在晏京城内逼宫呢！这情势，你们可不就进不了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