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戒风月》在酒

34、第 34 章 房大人，你

　　翌日一早，希音起来全然没了昨日的迷糊，两眼清明地从床上爬起来，见圆镜已不在房内，唤了两声，外头进来几个面生的丫鬟和老嬷嬷，笑容可掬，热情地伸过手来就要给她穿衣裳。

　　“不用…不用！我自己穿，我自己可以穿。”

　　她们又蜂拥着要来为希音梳洗，希音莫名被那毫无章法的场面吓到，往床角躲过去，“退下！都退下！圆镜呢？圆镜在哪里？”

　　“好，殿下要找圆镜，殿下稍等，我这就去找他。”其中一个婆子这样说着，转身小跑了出去，步伐笨拙，姿态怎么看都不像一个训练有素的侍从，引起了希音的疑心。

　　空留下这一屋子的人，全都笑呵呵地站在原地，干瞪眼似的看着她。

　　希音都有些无所适从了，问：“这里是谁的府邸？”

　　那些丫鬟面面相觑，“是…是……”“是专门腾出来给驸马暂住的府邸！”

　　那住得还真不差，希音又问：“驸马这几日都被围困在这府里？”

　　“额…”她们几个又面面相觑了一阵，这回似乎怎么想都没有一个答案，全都躲闪起了希音的目光。

　　希音问：“你们也不知道？”这倒没什么，她们本就是府里的侍婢，知道的本就有限。

　　就是这气氛尴尬了些，好在没过多久圆镜便闻讯赶来，他一进屋来便遣退了屋里其余的人。

　　“你们先出去吧，今后公主不问就不必进来。”

　　“圆镜，你去哪了？”希音趿着鞋，连忙走上前去拉住他手，她的眼神已经透露出她对环境充满戒心，“为何这些丫头婆子都那么奇怪？”

　　“怪吗？”圆镜微微一顿，随即柔声安抚，“这处宅子是为我临时安置的，伺候的多是临时从城中寻来的仆妇，未必懂得宫里规矩。蔺江地处偏僻，难免不够周全，你要是不满意，我来重新安排。”

　　“不必了。”希音倒不在乎这个，左右他们不会在蔺江久留，“昨日一见你就冲昏头了，没问你房之骞人在哪里，他在哪？他还好吗？我还没恭喜他大获全胜，他太厉害了，一出病就荡平了暴乱，救了你也救了我。”

　　圆镜掩饰地勾扯唇角，将她搂得很紧，“房大人受了点伤，正在休养。”他搓搓她手臂，“你冷不冷？身子不累不酸吗？走了那么远的路，你就该好好休息，安心的睡到不想睡了为止。”

　　希音笑着说有一点冷，甜蜜地被他加了一件衣裳，转而问：“房之骞伤得严重吗？伤在哪了？”

　　“一些皮外伤，不伤及性命。”

　　“那就好，这些该死的黑旗贼，早晚要被父皇一网打尽！”

　　“你是怎么说服房大人带你来的？”圆镜将人带回床沿坐下，不形于色地为她拧一把巾子，“这一路，他很照顾你？”

　　“我也忘了我说了什么，我好像没说什么，房大人挺好说话的。”希音伸出手去，任他为自己擦脸擦手，“对了，还不知道我是怎么得救的，那个反贼打晕了我，之后的事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黑旗的人没有杀你，他把你带到了城里。”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大曜的士兵。”

　　希音皱眉，她知道黑旗打着不伤无辜的旗号，她也一直愿意那样相信，可当她亲眼见到军士死于战场，才发觉一个人是否无辜根本无法仅凭三言两语论断。

　　李参对她而言毋庸置疑是无辜的，他甚至没有得到上战场的命令，可他就那样死在黑旗的箭下。

　　希音道：“那些都是空话，一打仗，受苦的都是无辜之人。李参就是如此…圆镜，你不会懂的，李参是为了保护我才死的，如果他跟着房之骞走了，说不定此刻已经战战果累累，可以衣锦还乡了。”

　　她说着又沉默下来。

　　这世上没人比他更懂她此刻的感受，圆镜不在意她说自己不懂，只心疼她的遭遇，他将巾子放回水盆，坐到床沿上轻轻揽过她的肩膀，“你说的李参，我已经派人将他收殓了，我会厚葬他，抚恤他的家人。”

　　希音点了点头，仍然放心不下，“让我去见见房之骞吧，不亲眼见到他，我的心总是悬着。”

　　“好。”他说的是好，听着却透出勉强，“你先吃过东西，然后到偏厅去等我，房大人也许还在休息，要先派人去问过他的情况。”

　　希音答应下来，目送了圆镜离开。

　　简单吃过早午饭，希音候在偏厅，以为圆镜就要回来带自己去探望受伤的房之骞，谁知过了半个时辰，圆镜竟带着房之骞来到了自己面前。

　　“房之骞！你还好吗？”希音见了他，就像是见到了这半月来的娘家人。

　　他除了脸色苍白些，倒看不出哪里受过伤，希音惊喜地上前去，奈何长途跋涉后的两腿酸软不听使唤，要不是房之骞伸手扶了一把，她当真要崴向一边。

　　他很是谨慎，将她扶稳了才松开手，“公主当心。”

　　希音满脸欣慰，见他能站能走，总算松一口气，“我没事，我一点事也没有，我只担心你们，你…你可知道李参死了？”她说着又哽咽起来，“我们打了胜仗，李参却死了，真不该让他留下来陪我，他要是跟着你走了，说不定就不会死。”

　　“…别这样想。”房之骞不知为何避开了她的对视，“即为大曜的军士，便时刻做好了战死沙场的准备，你是公主，他保护了你，是他尽忠职守。”

　　“我不要他尽忠职守，我只想他平平安安回家，他和我说过，他有个老娘在家等他，他还没有娶妻，他说他有个喜欢的姑娘，是他家巷口卖豆腐的，他，他临死都叫我快跑……”

　　“殿下…”

　　希音摇摇头，她没事，她都难过得有些麻木了。

　　眼看希音心神不定地扶着桌子坐下去，手肘就要碰翻桌上茶杯，房之骞伸出了手，却被另一只手抢先。

　　圆镜移开茶杯，怀抱妻子，让她缓缓落座，替她斟茶，递到了嘴边。希音握着他的腕子，仰头喝了一盏茶，总算顺过气来。

　　他曲着指头为她擦擦泪，“希音，诸行无常，是生灭法，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即便有错也不可能归咎一人。房大人还有伤在身，就让他回去歇着吧，等他伤好些，我们便能动身回京了。”

　　希音点头起身，说到回京，脸上又有些怅然，“真不知道父皇见了我是生气还是高兴，好只好在蔺江的乱贼还是平定了。”

　　圆镜附和着她，将她交给了一旁等候的婆子，“希音，你先回房吧，我还有几句话要和房大人说。”

　　希音不疑有他，先行离开，“房之骞，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你打了胜仗，还未恭喜你，谢谢你从黑旗贼的手里救出了圆镜。”

　　房之骞顿了顿，竟像是苦笑，“不客气，我没做什么。”

　　希音走后，偌大个堂屋一时只余两个男人，房之骞倏地哂笑，牵扯到了腰腹伤口，弯下腰来。

　　圆镜神色如常，坐在了适才希音的位置，“还请坐下说话吧。”

　　房之骞强撑已久，捂住伤处提起缓缓落座，“你到底，和公主撒了怎样一个谎？”

　　“我什么都没和她说。”

　　房之骞仍笑着，皱了皱眉毛，“依你的意思，是公主自己的眼睛欺骗了自己？”

　　援军大败，蔺江已彻底被黑旗占领了，这宅子是圆镜昨日命人腾出来安置希音的，就连宅子里的侍婢也都是临时找来的村姑，粉饰太平，就是为了不让她那么快接触到真相。

　　圆镜没有杀房之骞，反而将他软禁，他垂眸片刻，“房大人，你护送希音有功，我不会害你性命，但我也希望你不要在希音面前说不该说的话，这样将来也许你还能留在朝堂，保住你房氏一族在朝中的地位。”

　　房之骞是个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因此并不在乎，“现在想来，吴邕子也是黑旗的人吧，相信有他在，你动不了房家。”

　　圆镜并未答话。

　　房之骞试探似的，“如今公主在你手上，你就有了最大的筹码，你能威胁我，也能威胁圣上。”

　　圆镜淡淡道：“希音不是我的筹码。”

　　房之骞冷下脸来，“当真？你将公主骗得团团转，绑我来演这出戏。却不告诉她，你能活着根本不是因为援军及时，而是因为你自己就是黑旗头领。你想做什么？你不是和尚，你到底是谁？”

　　他反复提及希音，圆镜索性站起身，结束了谈话，不带一丝挑衅意味地阐述，“房大人会知道的，等黑旗与陇西军攻下京城，你很快会知道我是谁。”

　　房之骞身负重伤，倒是不落下风，“那想来殿下也快要知道了。”

　　圆镜踅足，转身问：“房大人，你是否越界了？”

　　的确是自己越界了，眼前的男人再扑朔迷离也是公主驸马，是她跨越千山万水豁出命去都要相守的丈夫。

　　他无缘无故地见证了两次他们间坚贞的情感，不至于对这件事产生疑虑，也不认为圆镜对她的感情会充斥虚情假意。

　　但不知为何，他听见自己说：“也许吧，我只是替殿下感到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