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高中上课早,姜无期顶着微弱曦光,老远就瞄到李媛媛的身影,他下意识加快脚步,向教学楼走去。
      “小无期!”
      李媛媛眼睛尖,嗓门大,一声叫定。
      姜无期嘴角一抽,无奈回头。
      李媛媛生在入江镇,养在外地好几年,她不信入江镇的忌讳,加上姜无期一张娃娃脸,看上去小,又坐在她后头,她格外照顾这个“弟弟”。
      “小无期!昨天来了外乡的?我前天看见镇口就进了车,外地牌照的。”
      李媛媛搭上姜无期的肩膀,从书包里分给他和自己一样的面包和椰奶。
      姜无期接着东西一愣,想起李媛媛家里与镇上人家相处极好,讯息相当灵通。
      “是来了,你知道是哪里的车牌号吗?”
      “A市那边的,可气派了,咱班这下来了帅哥,馋死隔壁班的!”李媛媛笑嘻嘻道。
      姜无期哑然。
      徐崇文的座位在自己身边,估计没几个敢眼馋的。
      “马上就到思古节了,你放假没事的话来找我呀,我奶做的饺子可好吃了。”
      “啊,我有点事。”姜无期婉拒。
      李老太太的手艺再好也跟他没关系,他害怕上门再给老人家吓出毛病。
      两人边聊边走,恶鬼贴在两人身后的窗户外,腐烂的眼球粘在玻璃上,盯着姜无期的背影。
      被血色充斥的走廊里,传来一阵阵嘈杂声,高二一班的门前围了一圈人,站在浓郁的业障中,黑影成片。
      “我说徐同学,交个朋友呗?”
      黑红之中,姜无期看不清是哪些学生围在门口,但吊儿郎当的女声极具识别度,他刹那听出了声音的主人。
      高三的混混,周莉。
      “朋友?”徐崇文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窗外恶鬼听见徐崇文的声音一阵骚动,竟不顾姜无期的存在,大着胆子爬到了徐崇文身旁的窗户外,业障中同时浮现出数十张扭曲的人脸,哀嚎着呼应窗外。
      姜无期见状心脏一跳,立即握着手里的罐装椰奶砸在消防箱上。
      “砰!”
      金属碰撞一声巨响,人群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阵骚乱,又在看到姜无期时退潮般散开。
      平地炸雷没吓到徐崇文,他眼睛懒散侧向声源,看到了姜无期和李媛媛手里的同款早餐。
      徐崇文嘴角翘了翘,如昨日一般,再度看向姜无期。
      专注和压抑,无声困在一双眼里。
      恶鬼被吓退,姜无期看着徐崇文周身的怨鬼,深深呼吸,向血雾中心走近,周莉惨白的脸越来越清晰。
      “姜同学,你有什么事。”周莉对着姜无期忍住恐惧,咬牙硬撑道。
      姜无期看到周莉身上趴着的,预备投胎的婴灵,下意识瞄了眼周莉的肚子。
      姜无期没搭周莉的话,他收回视线,路过徐崇文身边轻飘飘道:“回班。”
      徐崇文冲周莉笑了一下,随即跟着姜无期进了班。
      他的注意力仍在姜无期的早餐上。
      高二的早自习时间和高三一样,门口的人群被姜无期一吓差不多都散去了,周莉临走前看了徐崇文好几眼。
      姜无期把早餐放在桌上,坐镇在旁,徐崇文身边浮现的怨鬼缄默的沉进业障里。
      数不清的恶鬼扒在教学楼外,它们躲避着姜无期的视线,因缺少来自业障怨鬼的呼应,被排斥在外。
      姜无期不着痕迹的松口气,把李媛媛给他的早餐递过去。
      “没吃饭吗,喏。”
      “你没吃早饭啊。”徐崇文答非所问。
      姜无期一噎,道:“嗯,我起晚了。”
      徐崇文像就等这句话似的,笑盈盈的从桌堂里拿出个三明治。
      他拆开包装,把三明治的尖角送到姜无期嘴边。
      姜无期傻了,敢情你盯着我的面包,不是饿了问我要吃的呢。
      徐崇文见姜无期怔愣,把他的面包自然而然拿进自己的桌堂,又举起三明治看他。
      “交换,谢谢你。”
      徐崇文笑容灿烂。
      姜无期完全没理解,缓缓接过徐崇文的三明治,莫名其妙就跟徐崇文换了早餐。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三明治。
      料很足,卖相却不大好,不是餐食店里卖的那种,也不出自厨房经验丰富的人之手。
      在徐崇文分外期待的眼神下,姜无期几乎不用猜就知道制作者是谁。
      “谢谢啊。”姜无期非常给面子,一口咬掉三明治的尖角。
      面包和食物的香甜里混合着一种淡淡的苦味。
      姜无期低头看了看三明治,发现面包内侧有撒上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颗粒物,像是芝麻。
      希望这家伙不是什么料理杀手啊...
      徐崇文看着姜无期略带凝重的吃下三明治,咧开嘴,两边尖锐的虎牙显露出来。
      他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谢谢你吃我的饭。”
      我的神仙。
      我的宝贝。

      风吹不止,树叶的婆娑声愈发细微。表针指向十一点二十七分,马上到午饭时间。
      姜无期睡了三节课,不断梦见徐崇文早上的那个笑,和那句话。
      [谢谢你吃我的饭。]
      明明笑起来好看的很,可是莫名其妙觉得可怜。张乔死前来找他时看着就狼狈,她老公也不一定会善待她的孩子。
      他还想知道这小孩满身业障打哪来的,包裹着这么多怨鬼,今天就学会和外头的东西呼应了。
      姜无期神游天外,丝毫没注意数学老师越来越犀利的目光。
      整个学校里唯一一个会管姜无期的老师,拿起一根粉笔头,快准狠的砸向姜无期的额心。
      粉笔在姜无期额心上留下一圈白印,他回过神,就看见数学老师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姜无期姜同学,你记不记得上次月考数学多少分啊?”
      “13...”
      姜无期不敢正视数学老师,心虚道。
      数学老师深吸一口气,和善道:“还记得语文吗?”
      姜无期沉默半晌,道:“132。”
      “我们是理科班啊!”数学老师把桌子拍得砰砰响:“你偏科成这样高考怎么办!高考讲究的是全面发展!你这样怎么上大学!徐崇文,你给我看着你同桌,要是他再溜号给我狠狠打他。”
      徐崇文一扬眉,应下的刹那,下课铃声响彻教学楼。
      姜无期看着数学老师愤愤离开的背影,想不出他口中的大学是什么模样。
      他不能离开入江镇,张乔曾经说他爹带她上大学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像高中贪黑起早的。
      “以后数学课放我一马。”姜无期扭头对徐崇文道,怕徐崇文为难,加上一句:“就,轻点打。”
      徐崇文置若罔闻,抬手轻擦着姜无期先前被砸的地方,盯着看了好一会,像是检查有没有留下红印。
      姜无期被徐崇文摸得一哆嗦,额头传来和昨天一样的酥麻感,业障从两人皮肤相接的地方渗入。
      他一阵眩晕,随着徐崇文摩挲的时间加长,甚至有困意袭来。
      姜无期察觉出不对劲,往后仰了仰,避开徐崇文的手。
      徐崇文的手停滞在空中,随即低笑出声:“睡了这么久,给你带个小枕头吧?不让他砸你了。”
      姜无期心里乱,挠头随口道:“...别开玩笑了,老师得气死。”
      李媛媛转过身打量两眼徐崇文,瞧着两个人古怪的氛围,她掏出块草莓糖放在徐崇文桌上。
      “嘿,徐大帅哥,我是李媛媛。”
      糖纸粉嫩,被包裹着的糖块也是纯然的粉色,安静躺在徐崇文书桌上。
      姜无期呼吸一窒,抬手扣住草莓糖,握进自己手里。
      李媛媛急道:“欸!小无期你干嘛!”
      “你徐大帅哥不喜欢草莓味,换个,这个给我。”姜无期边说边把糖揣兜里。
      李媛媛瞧着姜无期瘪瘪嘴,低头又去书包里翻腾。
      姜无期下意识瞄向徐崇文,怕他因为这事不高兴。
      四目相对,徐崇文眼睛怔在姜无期身上,看不出情绪。
      姜无期伸手在徐崇文眼前晃晃。
      “没事吧?”
      徐崇文眨了眨眼,心跳声轰鸣。
      姜无期看他半天没回应,伸手拍了拍徐崇文的肩膀:“我说,你还好吗?”
      “嗯?没事。”
      徐崇文听见自己的回答,声音很小,淹没在心跳里。
      李媛媛掏了半天,从她成堆的草莓糖里翻出个薄荷味的,放在徐崇文桌上。
      “这个这个,这个不是草莓的!徐大帅哥怎么啦,不舒服吗?”
      徐崇文看了眼糖,好一会才收回怔愣,向李媛媛笑道:“没有,叫我名字吧。”
      姜无期想起昨天徐崇文那德行,再对比今天的乖顺,心里总觉得哪里奇怪。
      “崇文哥?我生日小,就直接叫你哥啦。”李媛媛笑得很甜。
      徐崇文应了下,他眼里李媛媛的倒影不过一瞬,就又转向姜无期,把姜无期的倒影锁进黑沉沉的眼里。
      “怎么了?”徐崇文用小腿亲昵的轻轻碰撞姜无期。
      “啊没有,吃饭去吧?媛媛,我们去吃饭了。”姜无期道。
      他一步迈出座位,招呼着徐崇文,向李媛媛告别。
      徐崇文如同昨日,跟随在姜无期身后充当尾巴,插着兜慢悠悠的步步不离。

      入江镇的高中学生仅仅不到六百人,在中午时分大都涌向食堂。
      姜无期走在路上,像自带保护圈似的,除了跟在身后的徐崇文,周围两米开外无人靠近,都避着他前行。
      姜无期有点后悔,就该一下课就带着徐崇文来吃饭。
      但他转念一想,觉得搞不好也是个机会,徐崇文跟人相处看着没什么毛病,这么大的孩子总跟着自己这个长辈也不是个事,总该去交交朋友。
      他看了看远处不算大的食堂楼,又看四周人头攒动,回头道:“我东西落教室了,你先去,我拿完东西找你。”
      徐崇文嘴角一勾:“什么东西?”
      姜无期被问住了,满脑子搜罗教室里有什么能跟食堂搭边的东西。
      徐崇文身量高,他弯下腰,看着姜无期的眼睛:“去校外吃吧?”
      “别了。”姜无期躲避对视,想都没想就拒绝。
      校外做餐食的哪个敢让他进店?
      徐崇文像知道姜无期在想什么似的,哄道:“我买回来,我们去没人的地方。”
      姜无期的打算落空,徐崇文也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拉着姜无期的手,把人一步步带出校门。
      “咔嚓。”
      一声拍照的声音飘进姜无期的耳朵里,他回头一望,看见个女孩举着手机满脸尴尬的冲他笑笑。
      徐崇文随着姜无期的视线看过去,本就幽深的眼睛又添几分阴翳。他喉咙溢出压得低低的笑声,大掌钳着姜无期的下颌,生生把姜无期的头扭回来,顺势在姜无期的脸蛋摩挲几下。
      姜无期感受到徐崇文的手指上有一层薄茧,被浇灭的恐惧又莫名露头,把头一扭,摆脱掉徐崇文的控制,忙道:“走吧,去吃什么。”
      徐崇文的指腹还留着姜无期的温度,无声的盯了姜无期一会。
      “吃馄饨吧?明天吃旁边的米线,后天吃旁边的旁边的炒饭。”他掩去眼里的郁色,重新牵起姜无期的手。
      十七岁少年的声音变得像教科书的插画,简单到姜无期不专心听都感受得到声音里的纯粹。
      他不由得看向徐崇文,发现徐崇文左脸有个很浅的酒窝,干净的校服和白衬衫让刚才的异常像幻觉一样。
      “…炒饭吧。”姜无期忽略掉心头奇怪的感觉道:“明天吃炒饭,后天吃米线吧,馄饨和米线连在一起的话,就是两天都吃面了,一天饭,一天面吧。”
      “那大后天就吃汤饭?”
      姜无期哽住:“…你对这边的店还真熟。”
      徐崇文把姜无期牵到一处屋檐的阴影下,确保云层内那颗暗淡的太阳的微光落不到姜无期身上。
      “等我一下。”
      姜无期正盼着他走,忙不迭的点点头,眼看徐崇文拐个弯,走进小吃巷里。
      最后一丝红色随着徐崇文弥退,浓云蔽日下,天地间只剩灰黄。
      堆砌的鬼影停在姜无期的身后。
      不见业障,远远跟随的恶鬼们躁动起来,急迫的嘈杂声越来越多。
      姜无期扯了扯嘴角,不再是对着徐崇文的温和模样。他本就不同寻常的黑眼仁失去粉饰,如同庙宇中的神像,冰冷彻骨,毫无人气。
      “差不多得了。”姜无期的黑眼仁扫过鬼影,道:“趁我还笑着跟你们说话的时候,要知道听话。”
      鬼影一滞,只有一个没了双臂,半身腐肉的仍旧向前趴着前行。
      姜无期敛下眉目,面无表情的在墙壁轻敲几下。
      匍匐前进的恶鬼全然不顾微小的敲击声,仍旧向小巷爬去,它的腐肉掉在地上化作黑烟,越爬越慢,随即它蜷缩起来,喉咙里拔出刺耳的尖叫,挣扎着在阳光下碎成一团冷风。
      姜无期的黑眼仁睨回没有前进的鬼影:“知道了吗?”
      森森鬼影一滞,逐步消散在灰黄的天地里。
      姜无期看回小巷口,叹了口气。
      他灵力日渐枯竭,解决一只恶鬼让他脸色轻微发白,体温比先前更低。
      藏在草丛里的红眼刺猬瞧见姜无期的模样,抖了抖胡须,若所感应似的往巷口一瞄,立马钻回草丛。
      徐崇文回来的第一眼就是姜无期比他离开前更白的脸色。
      他几步赶到姜无期面前,用手摸了摸姜无期的脸,感觉到手下的低温:“凉着了?”
      姜无期下意识避开徐崇文的手:“没,去校医室吃吧,那儿没人。”
      徐崇文一顿,执拗的用没拎食物的手牢牢牵住姜无期,笑道:“校医室没人吗?”
      姜无期动了动手腕:“没有,上个学期教育局来检查才设的校医室。”
      校医室设立在另个半废弃教学楼的顶层,也有着被废弃的未来,那自从设立后几乎变成姜无期的私人领地,学校里的人发现他去后,就没人再进去过
      徐崇文不熟悉学校,姜无期走在前头,手被紧紧攥着没法甩开,以至于一路打了好几个哈欠。
      校医室窗户大敞着,枯叶吹进来一地,两碗热腾腾的馄饨在桌上飘着烟。
      徐崇文把窗户闭紧了,看姜无期白着张小脸把饭钱放到他那碗旁边。
      “我在这这么久,还不知道学校有卖馄饨的。”姜无期拆开一次性筷子,把筷子戳进馄饨饱满的肚子,放进勺里吃。
      徐崇文把校服给脱了,披在姜无期身上:“昨晚上我在这转了几圈,是有几家新开的。”
      姜无期被充满徐崇文气息的衣服盖着,很不适应,刚想还回去,听见徐崇文提昨晚,立马道:“昨天晚上…”
      自从徐崇文来到他身边,天珠就不再能被感知距离,但昨晚他感受到那个陌生巫师的气息从没远离,一直跟到他家门口。
      徐崇文盯着姜无期,像知道他的后续之言似的,嘴一勾:“在跟完你之后。”
      姜无期让徐崇文直球式的话呛得险些被噎住。
      “咳,咳,干嘛跟着我?”
      徐崇文把矿泉水拧开递给姜无期,笑道:“你不让我送你回家,只能这样了。”
      姜无期看着徐崇文理所当然的表情,发觉徐崇文看似会给他很多选择,但实则只有一个。
      怪小孩。
      姜无期腹诽,把水放旁边,咬了半个馄饨进嘴,牛肉的香味从薄薄一层面皮中溢了出来。他心里无声叹了口气。
      怪就怪吧。
      “我不冷,你自己穿着。”姜无期把身上的校服还给徐崇文,想起来更重要的事:“啊对了,昨天忘了问你住哪了,还有这个,给你。”
      他把自己手上的木珠手链放在桌上推给徐崇文,木珠上刻着治良匡氏,正是昨天姜无期自己戴的那个。
      这是张氏祖上的,姜无期一戴就是三百多年,养出灵气了,虽然做别的不行,但制住徐崇文身上怨鬼足够了。
      徐崇文把校服搭在椅背上,翻看了会木珠手链,瞧不出情绪。
      姜无期瞄向徐崇文的掌心,如出所料的,张家人几十代都显现在掌心的咒印,在徐崇文掌心显现了出来,可即使是姜无期,也只是看到很淡一层咒印,远不及前人浓烈。
      “昨天那个来接你的,是谁啊?”姜无期翻遍百家古籍都没找到减轻诅咒的方法,他不觉得这世上还有哪个巫师比他活的更久,知道不记于世的秘术。
      “我爸那边的,他朋友的家里人。”徐崇文把木珠手链戴在手上:“望春路有很多枫叶,周末要不要来我家玩。”
      树枝借风势一遍遍抽打在窗户上。姜无期听着窗外的凶恶鞭挞声,莫名感觉徐崇文给的不是一个好提议。
      “不了吧。”他一口拒绝,转向上一个话题:“你父亲的朋友还挺厉害的,帮了很多忙吧?”
      徐崇文一愣,笑意逐渐攀上死寂的眼睛。
      “我爸没了我,会倒霉死的。”
      姜无期闻言握着勺愣在当场,半个馄饨躺在勺里。
      徐崇文把自己碗里的素馅馄饨舀出一个递向姜无期:“交换,好不好?”
      “啊?哦哦。”姜无期回过神,吃掉自己勺里的半个馄饨,用筷子把徐崇文递来的素馅馄饨戳到自己勺里。
      徐崇文哑笑。在他眼里姜无期的吃法跟不会使用筷子的婴儿很像,姜无期的长相也很显小,如果诞生在食尸虫的族群里,或许会被亲生母亲吃掉。
      就像他小时候在尸体上看到的一样,流淌着褐色液体的黑色虫子趴在恶臭的尸胺中,把幼崽慢悠悠的吞到嘴里。
      在徐崇文的记忆回廊中,它们被归到了乌鸦的房间。
      因为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徐崇文把这些虫子叫作乌鸦,这源于他儿时偶然一次见到乌鸦吃腐肉。徐崇文的大脑缺陷让他很难对毛茸茸的鸟和散发着臭味的虫子任何一方产生偏好,食尸虫在小徐崇文眼里就是不会飞翔的乌鸦,反之亦然。
      当徐崇文进入乌鸦的房间时,他能在这里欣赏动物们的歌唱,这是在工具器械类的房间听不到的,那边都是人的声音。
      “要尝尝牛肉的吗?”姜无期的声音响起。他没用自己的餐具盛,只是把整碗馄饨推了过去。
      徐崇文难得考虑了一下,但没有多久,就舀出一个放入口中。
      吃得非常快,姜无期甚至感觉徐崇文没有嚼几口,而是整个吞掉的。即使如此,徐崇文仍旧保持了一定的用餐仪态。
      徐崇文注意到姜无期惊诧的样子,不好意思道:“我不太吃肉,很难看吧。”
      “啊不,当然不。”
      姜无期不太理解徐崇文对好看的定义,但发现他对难看有独特的敏感。
      徐崇文的塑料碗里已经只剩下些汤水,他空出手,又伸出来,用手背轻轻贴上姜无期的脸蛋。
      “别动。”
      姜无期闻言一顿,眼看业障涌进自己皮肤里,硬挺着让徐崇文摸了他一会。
      感受到手下仍旧微凉的体温,徐崇文把手收了回去:“还是很凉。”
      姜无期摸了摸自己的脸,上面还留有徐崇文的温度,搪塞道:“这几天降温,正常,再过一个月半个月的都要下雪了。”
      “会下雪吗?”
      “嗯,这儿落雪比别的地方早。”
      “真的?我还没见过雪。”
      徐崇文不像从未见雪的人看向窗外,幻想白雪皑皑的景象。他只是挂着笑盯着姜无期,眼里并不是对雪的期待。
      姜无期看不懂徐崇文眼里的东西,感觉莫名危险。他眼睛左右乱瞟,无意间看到窗外一只灰毛的红眼刺猬,嘴里叼着只鸟,挥舞着短小的爪子,拼了命的打手势。
      “那个,我把这些收拾收拾丢了,你在这睡午觉吧,一会我回来。”
      姜无期把两人吃光的外卖拎在手里,手腕被徐崇文一把握住。
      “我陪你去。”
      “不用不用,就两步远,我一会就回来。”姜无期连声拒绝,轻轻一挣就从徐崇文的手里挣脱出来。
      刺猬见状从窗边消失。

      *

      保险起见,姜无期绕到教学楼的另一面,远离了校医室的窗户。
      他把外卖丢进垃圾桶里,一声轻响惊飞几只麻雀。
      “大人,大人。”红眼刺猬把嘴里的幼鸟丢到旁边,紧紧贴住远处墙角,悄声叫着。
      姜无期闻声扫向墙角,瞧刺猬紧张那样也放缓了步子,蹲在它旁边。
      “白爷这是怎么了。”
      狐黄白柳灰,山里这五大仙一个不缺,红眼刺猬正是这其中的白仙,坐堂之余还充当姜无期的踩盘子,对阴阳两道的消息无所不晓。
      白爷问道:“大人,那小生就是张乔的娃娃?”
      姜无期应了声,点点头。
      “大人,月底就是祀孤的日子了。”白爷的声音听着像是八旬老人,但活力十足:“我昨个儿去庙里找五通下棋,看山边那群独脚正忙叨着,我觉着不对劲跟了一道儿,瞅见山南边来了打马的,我看是辛婆子回来了,您千万得管住张乔的娃娃,辛婆子不认人,它要给那娃娃带走了,您得费大力气才能给救回来。”
      姜无期闻言微微皱眉,辛婆子是这山里的妖邪之一,上次出来是民国那会,他还以为这东西不会再作怪了。
      “大人,那娃娃真是张乔的?”白爷非常人性化的抹了把自己头上的白毛。
      姜无期正思虑着,看白爷再三确认,再次点了点头,再三确定。
      “是。”
      天珠不单是为张家分去灾祸的,在真正的张家人身边,天珠会对姜无期发出距离感应,当姜无期和张家人会面后,天珠则会失去距离感应,天珠不同其他物件,对主人的气息可以深入血肉,浸侵骨髓。
      姜无期当初给张家人天珠就是因为这个,而在和徐崇文见面后,他的确再没有感受到天珠的距离信号。
      白爷叹了口气,它修行的久,知道姜无期和张家的特殊契约,就算徐崇文是个妖怪,只要是张家的孩子,姜无期就没得选。
      想起徐崇文那骇人的业障,白爷边同情着姜无期,边用爪子捞起尚有气息的幼鸟,把细弱的鸟腿放嘴里嗦。
      “白爷还带着零嘴来呢。”姜无期想着这两天的事心烦意乱,索性暂放一边,随口打趣起来白爷。
      白爷爪拍了把大腿道:“嘿呦,这冬来早,我看那鸟都找不着吃的,饿得这崽子直叫唤,我心里头难受啊,就寻思还不如吃……”
      白爷话没落地,身子就一僵。姜无期见状叫了它两声,白爷却恍若未闻的僵直站着,过了半晌,它哆哆嗦嗦的放下幼鸟,惊恐的看眼姜无期,在姜无期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的时候,顺墙根逃命似的跑了。
      姜无期一时摸不着头脑,往自己身后看了看,空空如也。他捡起地上的幼鸟,左右顾看周围,仍没看到半个人影,空气中只有树叶划在地面的声音。
      怕什么呢?
      电光火石间,姜无期想到了什么,他动作一顿,缓缓抬头看向上面。
      在他的头顶,有一个窗户大开着,一颗人头从窗户里探出来,不知有多久。
      那张昳丽的脸在这两天让姜无期数次感到恐惧,现下这张脸正面无表情的从上而下,死死盯着姜无期。
      发现姜无期的目光后,徐崇文那没有半分表情的脸上的嘴角一弯。

      姜无期算是入江镇的半个山大王,除了脑子不好使,很少有人或妖物在他面前掀起风浪,这让他保持了某种意义上的胆小,以至于被徐崇文吓得魂飞天外。
      姜无期把白爷丢下的幼鸟带回教学楼,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还没褪去。
      自下而上和自上而下的脚步声在半废弃的教学楼里“嗒嗒”的回响。
      “怎么了,我吓到你了?”徐崇文悠然的走下来,脚步声很轻:“你很久不回来,我以为出了什么事。”
      徐崇文的个头高,带着与生俱来的慑人的压迫感。姜无期看着他一步步走近,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
      “没…你怎么不睡午觉?”
      “我听到你在跟别人说话。”徐崇文走到他面前,用手抚摸着姜无期的发顶,像哄孩子似的轻声道:“怎么了?”
      “呃,我看见个鸟,我怕它死了。”姜无期把手里的幼鸟给徐崇文看,鲜少无所顾忌且生疏的撒着谎。
      白爷是坐堂的仙,除非它自己显现在徐崇文面前。不然外人是透露不得的,天道对这一规则的优先级高于说谎。
      尽管谎言很拙劣,但徐崇文仍把目光放在了幼鸟身上。
      这只鸟没有长而油亮的羽毛,它躺在姜无期的手心,胸膛微弱的起伏着。
      “啊——真可怜。”徐崇文的手指拨弄了两下小鸟。他看到了幼鸟腿上极浅的牙印,嘴角不着痕迹的一翘,道:“真可怜。”
      姜无期相当不擅长说谎,他巴不得马上转移话题:“嗯,我给它放阳台上吧。”
      徐崇文揽着姜无期的肩膀,毫不费力就控制住了他的行动,道:“会死的,你不想它死吗?”
      徐崇文问得很奇怪,但姜无期当下身体一僵,明白他不堪一击的谎言被识破了。
      “我,我当然不想。”
      实际上天道本身就在护着姜无期,他无法亲自拯救或摧毁张家以外的任何一个活物,否则天雷来得比什么都快。此时他深刻的认识到自作自受的愚蠢,手心里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紧张又无比眩晕。
      徐崇文放开揽着姜无期的手,把食指放在幼鸟的胸膛上,那里有微弱的跳动。
      “我养过很多宠物,等我养好它的伤你会来看它吗?”
      姜无期从没在小辈面前如此窘迫,他几乎站不稳,连话都没听清就忙道:“当然,当然会,肯定会。”
      听到承诺,徐崇文把幼鸟接到自己手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