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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4 ...

  •   医院大厅,灯只剩休息区这一盏,白色灯光灰扑扑地洒落,空气里残存着经年不朽的消毒水余味,还有生命安静流逝、属于死亡的味道。

      周雾低着眉,神色冷淡。
      纪潮提着她手腕翻过来,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皮肤,伶仃到只剩骨头。

      手心里蜿蜒扭曲的血迹已经半凝固,他看着,眉心轻微折起,责问的话堵在喉间,然而刚想说什么,她忽然支起一根手指,蜻蜓点水地落在他眉眼间,一阵风似地吹起涟漪,又迅速抽离。

      曾经出现在姜蝶日记里的男生,以及后来送到她手上、背调资料中清晰免冠照的少年,拥有失真质感、仿佛冻出来的白皮肤,没有血色的嘴唇习惯性向下抿,眼睛形状却异常好看,如果笑起来,双眼皮的折痕细细地压在一起,会是一个相当清爽的弧度。

      “别皱眉。”

      纪潮呆住了。
      她还是被他握着手腕牵走时的模样,微垂着眼,脸色透明,仔细看,纤翘的睫尖是湿的。

      他疑心这是错觉。
      应该是灯光洇的吧,他这样想,把女孩的手搁到自己大腿,侧身拎起五分钟前购买的碘伏。

      “你是不是从来不会照顾好自己?”他顾左右而言他,耳根烫得发红。

      剥开医用棉签的声音窸窸窣窣,周雾被细碎动静恍得回了神,她慢慢地眨了眨眼,说:“……倒不是。平时有很多人照顾我。”

      纪潮手指一顿,没好气地瞥她一眼,说:“你一个人的时候,怎么能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周雾再次被某种力量定住了,她目光没有落处,浮萍似地飘荡,然后,手心一阵细密刺痛,她不是会轻易呼痛的性格,拿着放大镜也无法观测到她表情细微处的变化。

      但她总算给自己的走神找了一个锚点——

      纪潮的手。

      “对呀,”她歪了歪头,模样极尽天真:“为什么总是被你撞见?”

      敷好药,他撕开医用创可贴,横竖比对了下,小心翼翼地黏在她伤处。
      周雾盯着纪潮如临大敌的模样,莫名其妙想起一句话:要是再晚一点,伤口都要愈合了。

      创可贴黏得平整,他抄起医用废料,塞成一团,修长俊朗的眉梢忽地一挑:“那还是别了,你挺不适合。”

      周雾表示疑惑。

      乳白色的可降解袋绑了个结丢到另外一张空着的椅子,纪潮低着头,力度拿捏正好地搓揉她的指节,她的手冷得像冰。他没抬头,语气听着有些无奈:“周雾,就像第一次见你那样,好不好?”

      周雾轻怔,反问:“第一天……报道那天吗?我怎么样。”

      “你像个公主,或者国家领导人,傲慢自大又睥睨众生,仿佛来巡查领地。”

      过几秒。
      周雾敛着双眸,微侧着脸,唇边短暂地扬起一个柔软又忍俊不禁的笑。

      热意像流速最慢的点滴,从指尖到几乎麻木的神经末梢,直到关节泛出薄粉,纪潮终于放下手,定定地望着她,问:“高兴了吗?”

      你高兴了吗?

      那个所有声息动静悄然退潮的时刻里,他们距离很近。
      撇开家世、成长环境、父母荫庇、社会地位……这个年纪,仿佛拥有粉身碎骨也义无反顾的勇气。

      万籁俱寂,周雾听见自己鼓噪不安的心跳,跳得那么凶,那么急,像是她一说话,比咳嗽还要难以掩饰的情绪会出卖她。

      她小小声地说:“为什么会觉得我不高兴呢?”

      男孩子骨节分明的手仍然覆在她的手背,像宽阔的伞,她完全地被他包围,严实又安全。肌肤相贴时,最先感受的却是命运洪流撞击灵魂的颤栗。

      没有人忘记,也没有人提起。

      纪潮把视线放得跟她眼睛齐平,两根手指岔开,以一个拍照时的国际通用手势抵在她脸上,周雾被迫向后退了一些,后脊贴着冰凉的连排长椅,避无可避地,被他按着唇角。

      她的美丽矜贵是在天生基因和后天优越环境的双重呵护下成长的,哪怕此时不得已露出一个笑,也非常好看。

      纪潮眯起眼,像是不满意,略微粗糙的指尖陷入她绵软细腻的脸颊,也许是烤化了的棉花糖,这样的手感。

      “你刚刚,看起来像是快哭了。”

      “……别乱说,我才不哭。”

      纪潮失笑:“逞强。”

      “从没有。”

      “那你肯定没有切过洋葱。”

      “……”

      当然没有。
      被迫笑着讲话,她的声音落在耳里黏黏糊糊的,他走神一秒,听她闷声闷气地说:“什么时候放手?”

      手指离开时唇角自然地落回原处,她下意识地背手揉了揉,不是痛,而是她自己也形容不出的感觉。

      但紧接着,纪潮从外套口套摸出一个什么,白色的圆柱体,拇指长宽,他利索地剥去印着兔子图案的包装纸,然后掰住她的下巴,两瓣唇捏成圆,指尖塞进去。

      明明是气温个位数的深秋,这种天气,放在某些南方城市算得上过冬。
      可是他放在口袋里的奶糖,却像炎炎夏日化掉的奶油雪顶,在她泛着苦涩的舌根融化。

      “买水果时老板娘顺手给我的。”他难得有些戏谑:“哄她家小朋友写作业用的,怎么样?”

      周雾想说不怎么样,但是——大白兔奶糖,真的太甜了。
      不要钱的糖精在她的口腔里爆炸,她摇摇头,真心实意到看起来竟然有些诚恳了:“有点甜。”

      一颗奶糖完全融化的时间略长,她不适地想要拿水喝,可是两手空空,连一支漱口水也变不出来。
      她看起来不太乐意地抿紧了唇,生怕他又给她塞什么乱七八糟的糖果。纪潮垂在身侧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捻动,片刻,他问:“还没说你来医院做什么,你生病了吗?”

      他还记得她在警局吃药的那次。

      “没有。”

      纪潮等了会儿,确定她没有要解释或者要敷衍的意思,周雾盯他的眼睛,反问:“别担心我。不如说说你,为什么会在医院里?”

      纪潮原本没打算说。
      可他被那种近乎全心全意信赖的目光看着,欲言又止片刻,终于把言简意赅的说辞咽下。

      “我之前在工地帮忙……余叔,也就是我们工头,他妻子生病了,我来探望。”

      “很严重吗?”

      他说这句话时有意无意地偏开了她的眸光,光影苛刻地落在他脸上,只余一段清晰挺拔的鼻骨,和轻微咬紧的侧颊。

      “嗯,应该是。”他深吸了口气,再呼出来:“乳腺癌,据说是恶性。”

      “你需要我帮忙吗?”她在他愕然的目光里温声,很耐心地,语速也慢:“我没有其他意思,不要误解我,好吗?”

      值夜班的护士经过,头和肩倾斜,夹着手机,絮絮地说某一床的病人。

      “哎呀,电梯又要维修,慢死了。今晚你吃什么啦?如果晚上雨下大了,你要记得关阳台门……”

      她一手拎着外卖员冒雨送来的咖啡,电梯门匀净地映出她身后的人影,她怪怪地回头看了眼,又努着嘴,继续和电话那端的朋友讲一些听起来很可爱的抱怨。

      纪潮迎着她一双温静的眼笑了下,眼底全无轻松:“周雾,余叔和大嫂对我很好……他家有一个女儿,有些先天性的问题,我爸妈刚出事的头两年,那个小姑娘总是来找我,有时候带一些水果,或者一些奶糖。他们家一开始还不错,余叔做工程承包,大嫂开一家小卖铺,后来给女儿治病,不得已变卖家产,我也是最近才听别人说起,那边老早就不结工程款项了,全是余叔用自己的钱再贴。”

      他没告诉她的是,他不是两手空空地来,路过第二市场时让从不贪小钱的老板娘称了些应季新鲜水果,连着皱皱巴巴三千元的现金,一同压在了红色塑料袋装着的车厘子底下。

      三千元足够做很多事了。
      是纪潮接下来几个月的生活费,是压垮唐雨婷的住院费用,可对她来说,三千元,恐怕买不到一把像样的手工雨伞。

      “开发商是谁?”

      纪潮想了会儿:“恒光地产。”

      “知道了。”周雾点头,忽然说:“我还有一个地方要去,你陪我吧。”

      他疑心自己听错。

      忽然有人鸣了声喇叭,长长地,周雾下意识地偏眸看过去,雨线是半透明的颜色,长夜里,有一些灯火,煌煌地亮。
      违规占用车道的私家车给返程的救护车让道,呜哩呜哩的循环声在相顾无言的注视中沉寂,他站起身,周雾的手被他力道带着,悬在半空中。

      他们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掌心轻贴,五指相扣。

      一秒,
      两秒。

      周雾保持这个姿势,轻轻地从他湿热掌心滑出,自然地低头捡起掉在地上的白色可降解袋,里面装着一瓶碘伏、7.5元的医用棉签和22元的创可贴。她把这些琐碎物品拢到一处,放在自己身侧。

      她抿住唇,不再说似乎很符合她性格的任性的话,眼睛也不再看他,仿佛她只是随口一提,就像说“太甜了”或“太苦了”一样,但纪潮明白,这是决策权第一次让渡到他手上。

      许久,他叹息又认命,半蹲在她面前。

      “雨会下大的,你要去哪里?明天可以吗?”
      “不行。一定要今天。”

      纪潮是真的没什么办法。
      只好给她强调:“我没有雨伞,也没有车。”

      周雾又说:“没关系。”

      纪潮扯了嘴角:“怎么没关系,你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生病怎么办?”

      “生病就吃药,请假在家休息。”她困惑不解:“要不然向上帝祷告吗?中医或西医会不同意吧。”

      歪理。
      他仰着脸,俊秀干净的五官让垂落的灯光勾勒出锐利的面部轮廓,眉心又要皱,她立刻摆出不高兴的模样,唇微微地嘟,很小女孩的作态,也……很可爱。

      黑白分明的眼睛轻微闪动,认真听她说话时仿佛整个世纪贫瘠得只剩下她一个人。

      纪潮在她近乎执拗的目光中心甘情愿地妥协,他把袋子塞到她怀里,外套是冲锋衣款,料子一般,很薄,但他个子高,人也瘦削颀长,穿在身上显得精神。

      纪潮展开外套,以一个恋人相拥的姿势,仔细地拢住她。
      然后捉住她的手,让她自己捏住衣领,脸颊压着几簇毛绒绒的碎发,原本就不大的一张脸,藏在有他干爽气息的外套里,更愈发的小。

      “你在这里等我。”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跑进雨里。

      雨真的不大,冷风似千万根砭肌冷骨的银针,刮得她面颊生疼,然而鼻息又游着一缕似有若无的气息,洗衣粉和阳光暴晒后的味道。

      自行车的后座擦干又淋湿,他拎着卫衣想了一两秒,在“大街上赤身裸体骑车”和“回头继续劝说周雾”的两难抉择下,几乎不用考虑地选择了后者。

      他推着车回来,还没开口,周雾自然地把袋子挂到车头,清瘦掌根在黑色坐垫一抹,屈膝侧身坐上去。

      “你得快一点。”周雾若有所思:“自行车带人,似乎不被法律应允。”
      纪潮双手扶着车头,无语地看她一眼:“你法律意识倒是挺好。”然后又说:“我再给你解锁一辆?”

      雨雾朦朦胧胧,她用力地眨眼,街景在眼底变得如梦似幻,可视线清晰了,明明还是这样贫穷又落后的小城。

      “我不会。”

      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她不会的事情?
      纪潮后知后觉,偏头,闷闷地笑了声。

      挺不可思议。

      “什么眼神?”她不怎么高兴:“我不会骑脚踏车,但我会开飞机。”

      他长腿横跨,踩着脚蹬,车头摇摇欲坠地歪斜几下,很快稳住两个人的重量。

      周雾没东西可抓,她垂眼看了几秒,双手环过他的腰。

      卫衣之下的薄肌骤然收紧,她听见纪潮似乎倒吸一口凉气,一时没控制好,差点连车带人栽进绿化带。

      幸好腿长,险而又险地撑住了,他回头,脸红不明显,语气听着很气急败坏:“你、你手放哪里!”

      周雾只好改抱为抓,捏着他的卫衣下摆,说:“再往前骑一条街就到了。”

      也没骑多久,现代医院的灯光还在目之所及的地方,可这片区域,忽然没了雨,偶尔一两滴,是风吹了树枝,水珠轻盈透明地下坠,被迎面而来的红色车灯曳得光怪陆离。

      他忍了忍,捏着她手腕重新放到自己腰间,好像咬着牙,恶狠狠地说:“你抱好。”

      周雾漫不经心地哦了声。

      他重新踩上脚蹬,绿灯间隙和举着伞的行人匆匆骑过斑马线,周雾抬手一点,说:“前面。”

      这是一条上坡路,奶茶店的隔壁是修车铺,然后是一间小二层楼,楼上楼下做了落地玻璃的设计,二楼漆黑一片,一楼亮着灯,店内洋溢着暖黄色的温馨光芒,可灌进双开玻璃门的风带着雨后清寂的萧条。

      “你等等我,好吗?”她扶着他肩膀,外套搭在臂弯里,还给他:“不会很久。”

      她好像要去做别的什么事情。纪潮朝着某个方向颔首:“你喝不喝奶茶?给你点一杯?”

      “不喝。”她说:“一瓶水就好,谢谢。”

      纪潮抓过衣服,点头。
      她看着他离开,慢慢地,转过脚步。

      门口贴着“旺铺转让”的海报,她看了许久,这是一间不大也不小的舞蹈工作室,整面墙做了镜面镶嵌,周雾是在镜子里和林美欣对上视线。

      她微微一愣,走出来,讲话轻声细语:“有什么事吗?”

      周雾笑了下:“打扰,方便进去看一眼吗?”

      气质使然,林美欣将她当做有意接手的买家,表情古怪了一瞬。
      半晌,她无奈地叹了声:“进来吧。”

      周雾拨开门口缀着的水晶风铃,冰晶似的棱光投映在地上,和一盆长势张狂的蕨类植物纠缠。

      “……基本信息就是这些,如果你将来打算开舞蹈相关的,东西都不用换。”

      有一面墙,从店门外看不到,她走近,麻绳拧成一股股细线,用图钉固定着,杂乱无章地构成一面照片墙。

      她和几个今晚才见过的小女孩打了照面,她们梳着勒头皮的大光明,穿着紧身芭蕾裙,手长腿长,轻松自如地做动作。

      右上角,还有一张,不知是忘了,还是特意留下来的照片。

      那是哪一场比赛吧。小城市时不时举办一些经费不足的艺术节,她作为小队长,带领一帮五六岁的小豆丁,拿了个头衔乍看很响亮的第一名。

      从未见过的。
      她穿着不太符合年纪的长裙,缎绿色的,像一朵清雅的荷,盈盈地立在学生旁边。可是好年轻一张脸,笑起来两颊团团的婴儿肥,一排牙齿闪亮。

      笑容好鲜活。鲜活到,有那么一瞬间,周雾蹲在冷气很低的家里,从行李箱一件件地扔东西,她不分季节地穿吊带,彼时胸口还没有挣扎出一只蝴蝶。

      “给你带了礼物,”她说:“娜塔莉娅·奥希波娃的签名。”

      姜蝶细声细气地说哎呀怎么好意思天呐我一定拿相框装裱起来……她的话很多,那时候的她们已经足够熟悉,她不再敬小慎微,东拉西扯地讲到最后,姜蝶以一种骄傲的口吻宣布:“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哦。”

      她出生在深冬,大雾凛然的时节。
      从来都是提前大半年开始收礼物,真正记得几月几日有几个?生日只是专供名利场走动的、华美空洞的社交符号。

      然后她当天收到程伯亲自递来的礼物,一对黑白羽毛耳线。

      这一生,什么都拥有,唯有珍重的爱意寥寥。
      她侥幸得到,又无可奈何地失去。

      周雾捏住彩色的小夹子,取下照片。

      身后的林美欣断了话音,她奇怪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眼神从她镀着光的侧脸,到她手里拿着的照片,一时变了神色。

      “你……”她觉得这女孩儿很没礼貌,可细细地端详她,忽然咂摸从一种没来由的熟悉。

      她鼻尖稍微有些红,那双比玻璃珠更透明的眼睛却没有泪意。周雾用手指点了点姜蝶的脸,轻声问:“这张照片,能不能送给我?”

      电光火石,林美欣想起一个人。

      小姜蝶受过慈善机构的资助,这不是秘密。左邻右舍知道,林美欣知道,蒋卉卉也知道。但姜蝶像是藏起一碟展示橱窗里的纸杯蛋糕,很少对别人提起周雾。

      很少,但不是没有。
      她和奶奶相依为命,却时不时有新衣服新鞋子,别人问了,她也很坦然:是我的资助人,唔,我们年纪差不多,我大几个月。对,这些都是她不穿的。

      这个阶段的少女心思最敏感,有人背地里笑她穿别人不要的旧衣服,但也有些善良的,说你的资助人好好,你们经常联系吗,她是哪儿人呀,名字叫什么。

      “周雾。就,那个周,哎呀,周一二三四五的周,雾气的雾。”她讲起她来双眼亮晶晶的:“特别特别好的女孩子,就是抓我学习抓得太紧了……”

      林美欣迟疑许久,猜测荒诞地浮上心头:“你是不是小雾?”

      周雾沉默片刻,她不说是,也不说不是,照片妥帖地收进外套里衬的口袋,顶光照着她冰雪似的眼皮,单薄地掩饰平静:“这个地段只租不卖,我和业主谈过了,可以签五十年的合同。按照当前老龄化的寿命,其实应该签六十到七十年,但我只能谈下这么多。明天我会让人跟你核对细节,接下来,你是要继续开店,还是转租,都没关系。”

      林美欣张了张口,好像听一场天方夜谭。

      “符珂那边,我给你一个电话号码,如果她的家人再找你麻烦,你给这个号码打电话,他会解决。”

      她想问为什么,这样做的目的和理由?听说她家世显赫,出身高贵,爸妈都是各自领域响当当的人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许吧,她拥有豪门小说女主才拥有的人生。

      但是,再多的话,都在彼此对视的一眼里了。

      林美欣忽然顿悟,知道她为什么不远千里、跋涉至此。

      每个故事,无论波澜壮阔还是平淡无奇,结尾终将迎来落下帷幕的句号。可故事里的人生,有的长至七十年,有的只有十几载春秋。

      姜蝶有很长的一段路没能走完,六十、七十,亦或只有五十年,一纸租约可以由她决定期限,然而在生死面前,她渺小如叩坐金身佛像的凡人,宏愿像细碎的香灰弥天,终于又被清风吹散。

      她遗憾而抱歉地对林美欣点头:“姜蝶奶奶住在东风路疗养院,如果你有空看望,给门岗报我的名字,她会很高兴见到你。再见。”

      往外走,夜风一重又一重,风铃响的清脆。

      纪潮把拧松瓶盖的矿泉水递给她,周雾浅浅抿了半口,她掌根压着宝蓝色的瓶盖,慢慢地旋紧,她很平静,纪潮也不问任何,只当她鼻尖红是因为气温太低,冻出来的,而不是难过。

      “现在去哪?”
      周雾说不知道,然后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似乎对苔藓横生的潮湿地面产生了莫大兴趣:“但我好饿。”

      回时是一段下坡。
      没有刻意控着车速,四向车道在夜里空旷,自行车比送外卖的小电车还要快一些。他额前的发被掀起,露出清峻好看的额和眉。

      纪潮空出一只手,把她只捏住衣角的手拢到自己腰侧。

      周雾不出声,温顺地靠着他的背。抽枝拔条的骨骼还在生长,她贴着脸,静静地,眼泪渗进他的卫衣。

      那些绕过他的逆向的风,终于有那么一两缕擦过她的脸颊。
      然后他忽然急停,一条腿踩着地,半侧着身转过来时目光却停留在不远处的灯火,抬手把外套蒙到她脸上。

      纪潮固执地不看她,关心别扭又生硬:“你披好,别着凉。”

      她呆了一下,手指拽着冲锋衣的袖口,慢慢地扯下来。

      这个点,夜深得厉害,纪潮想了想,作罢了带她去露天大排档的打算。
      不清楚周雾住在具体哪栋楼,但小区不会走错路。

      “你家阿姨的手艺很好,让她给你做夜宵吧。外面天气冷,而且,东西你不一定吃得惯。”

      接下来变成一段艰难上坡,纪潮撑住车头,转头问:“骑不动。”

      “…………”周雾忍不住发出灵魂拷问:“我很重吗?”
      她主动松了手,鞋尖轻轻地踩着叶与叶之间漏下的月光,一双手背在身后,面朝着纪潮,倒着走。

      纪潮叹了口气:“你就算瘦成一片纸也很危险,我把车停这里,陪你走回家吧。”
      她是玩笑话,他可能当真,解释时一脸正色,无比严肃:“你不胖,真的。”

      周雾笑一笑,算作回应。

      这个小区曾是凛城的高端楼盘,后来被廖家控股的恒光地产赶超。
      虽然上了年头,物业倒是尽心尽力,绿化环境和硬件设施定期维护,古铜色的欧式马头灯像尽忠职守的护卫,沉默地照亮每一条归程的路。

      周雾仰头,那是很常见的灯具,工艺繁复的铁艺灯架缠曲如花枝,底端缀着一盏盏玻璃灯。光线是暖黄色的,像咬了一口的流心月饼,暖融融地淌出金沙。

      “你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平稳走一段路的缘分。”

      他们今天说得太多,纪潮沉默几秒,少顷学着她抬头,认不出是什么树的枝叶,一段下弦月,尖酸刻薄地亮着。

      他说是啊:“我们这段路也不平稳。”然后示意她回头:“下水井盖被人偷了吧。”

      周雾并起拇指和食指,比出一把枪的手指,隔空点着他眉心,微微眯起眼:“你非得这样扫兴吗?”

      纪潮挑起单边眉梢,眼底浮着一层揶揄笑意:“那晚我修电灯,你也差不多。”

      眼前每栋楼跟复制粘贴似的,他停下,双手插在口袋里,路灯将他脚下的影子斜过来,与她重叠。

      “你家住几楼?”

      周雾说:“这里不是我家。”

      “所以,”纪潮垂着眼,向前倾身:“我得给你买一张去南城的车票吗?”

      本来也没站在路中间,偏偏一辆车喇叭拍得震天响,远光灯刺得眼角刺痛。

      周雾下意识抬手遮挡,手腕猝不及防地被他拽住,仓促间脚步赶着脚步,跌跌撞撞、险之又险地与速度一百八十迈的马路杀手擦肩而过。

      她今晚没机会被淋湿的发顶,绒绒地擦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

      在他怀里的几秒钟漫长如半个世纪,纪潮自然地松手,说着“你们小区这都什么素质”,然后借由不经意的后退拉开距离。

      还没到霜降,仍有一两只孤寂的蝉,发出微弱鸣叫。

      周雾低头看着指尖,笑音清清淡淡地,像是音画不同步的电影,掩进那稀疏零星的孤声。

      “晚安。”她两手交握,拇指用力地掐着虎口,露出甜美但疏离的招牌笑容:“我就不送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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