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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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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天小院经过一夜暴雨摧残溃不成样,白色的遮阳棚顶破了个大口子,歪斜的树枝从洞口横出来,枝桠却缀着几个新绽的花苞。
周雾踩着湿漉漉的台阶往上走,正是饭点,护工小王和小曲正哄着姜蝶奶奶吃饭。
见她来,年纪轻一些的小王拘谨地站起身,主动给她添了一副碗筷。
周雾象征性地动了动,她没什么胃口,但老人夹到她碗里、肥美到滋滋冒油、炖到软烂的肉,她一块不落地吃完了。
养在盆栽里的小番茄长势甚好,周雾摘了几颗,洗净后泡在盐水里,滤干水分再拿给姜奶奶。
“酸。”她给自己喂了一颗,两道细细的眉拧在一起打结,姜奶奶乐呵呵地笑,换了个更大更饱满的滚到她手心,慈祥地拍了拍她的手:“吃这个,这个甜啊。”
其实还是酸。
周雾抿住笑容,陪着老人看了会儿电视,又听了会儿戏,年纪大了容易犯困,不多时,倚在垫了软枕的藤椅昏昏欲睡。
保洁进来收拾,小曲调整室内空调温度,小王给老人披了条没有logo的羊绒毯,她仔细地掖好被角,一起身,从玻璃里看见站在她身后的少女。
周雾目光低垂,纤翘长睫在眼尾投落一道波澜不惊的阴影,她美丽、矜贵,眼瞳是高纬度地区的冻湖,封着一层难以消融的坚冰。
奇怪的雇主呢。
来得勤快,但是话少。
她总是安静地坐、安静地笑,美丽纯净的眼睛里闪动着心碎的光芒。
然后,逐渐蒙上痛苦的灰色阴霾,小王一惊:“周小姐?”
周雾猝然转身,疾步奔向洗手间,白色门板哐当一声用力关上,紧接着响起的水流声减弱了某种压抑至极的痛楚。小王和小曲面面相觑,没有人告诉过周雾,洗手间的隔音相当一般。
那几块肉无法下咽,充满痛苦地挤在喉管里,赖以生存的氧气一寸寸压缩到极致,她挣扎着呼吸,扶着冰冷盥洗台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透出病态的苍白。
许久。
呕吐声终于停歇,周雾精疲力尽地靠着墙面,双腿绵软支撑不住重量,她茫然地抬头,椭圆形的镜面将她的一切尽收眼底,所有的狼狈、不堪、脆弱和绝望,在明亮到令她几乎失声痛哭的灯光里,无处遁形。
太糟糕了。
她想,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麻木地拨动水龙头的蝴蝶柄,混杂着血沫的呕吐物全部冲入下水道。她双手掬水扑了满面,透明水珠缓缓滑落,她睁着眼睛,凝视着镜中的自己,眼底只有一段烧成灰的沉静。
洗脸巾抽了几张,胡乱地抹在脸颊,脸色仍旧难看,唇角因为呕吐而泛起不正常的嫣红。
重新推门出来,小王悻悻地看着她:“周小姐,您没事吧?”
周雾说没事,声线低哑。临走前,再次拜托她们好好照顾老人,姿态放得很低。
两女孩忙不迭地应了。
程伯正和赵院长聊天,见她来了,微微吃惊:“小姐怎么了?”
赵院长同样观察她的脸色:“您不舒服么?要不要做个全身体检再走?”
周雾习惯性微笑,提起唇颊两侧时却感到微妙刺痛。
婉拒了赵院长的提议,周雾沉默地靠着车枕,养老院在她眼中逐渐揉成一段段模糊的光带,片刻,纤细手指疲惫地揉上眉心:“去学校吧。”
手机堆着几条未读信息,钟灵慧心急如焚地问她怎么还没到教室,今天监考的老师特别严格,人称三中鬼见愁,千万不要迟到。
周雾静音手机,进了一家校门口的文具店,百无聊赖地挑了两支考试专用的水性笔。直到二十分钟的听力考试结束,她不紧不慢地踩着灰色阶梯,走到高三一班的门口。
监考老师是个不熟悉的生面孔,脖子上吊着工作牌,蓝色挂绳被中年发福的肚腩顶出一个饱涨的弧度,他双手抱臂,不耐烦地看着周雾。
“迟到啊?”他说:“哪个班的学生,你学生证呢?”
周雾把学生证拿给他看:“十一班,我叫周雾。”
“周雾?”他没好气地哼一声,抓过座位表扫几眼,果然有这个名字,然后座位表随手一拍,讲台震起细小粉笔尘埃,“你们班主任就是这样教学生的?考试也敢迟到。”
周雾温温地笑了下,不卑不亢的态度:“不好意思,老师。我奶奶生病了,我刚从医院回来,路上耽搁了一点时间。”
监考老师轻蔑地瞥她一眼:“迟到就是迟到,少找什么借口!小考试都不放在心上,等你以后高考了,难道所有老师都要因为你那点烂借口让步?”
一番话夹枪带棍,面皮薄的学生感同身受,不由得对她起了几分怜悯。
钟灵慧咬着笔杆,几次欲言又止,但因监考老师最后那句“十一班出来的就是不像话”而偃旗息鼓。
一班的学生看不起十一班的学生,一班的老师也看不起十一班的老师。
仿佛是一个由数字头尾带来的固有观念。
周雾没说话,倒是坐在末尾一排的管悦,凳子腿儿一晃一晃,笑得不怀好意。
钟灵慧烦她烦得很,白眼悄悄地翻,这时谷嘉衡却突然站起来,恳求监考老师通融通融,她是家里人生病了,不是主观上想要迟到。
女多男少的教室,因为他的开头掀起一阵议论。
监考老师把讲台拍得啪啪响,怒斥:“谷嘉衡,你以为包庇她是在帮助她?错,你是在害她!坐下,继续写你的卷子。”
周雾沉默一息,纤瘦背脊永远挺直,不因中年男人那几句话而面红耳赤。
她略一侧脸,一班考场没有苏霓,对上管悦时,她挑衅地对周雾扬了扬眉梢,无声地比了个看似脏话的口型。
周雾收回视线,问:“老师,我不能进去考试吗?”
“考什么考,出去,别扰乱考场纪律。”
这句话说得非常重了,钟灵慧心惊肉跳,她怯懦地看着周雾,她仍是那副风轻云淡的微笑,说了声好吧,口吻听不出遗憾的成分。
“老师,我希望你能记住我的名字。我姓周,单名雾,大雾的雾。”
她迎上钟灵慧焦急目光,平静地笑了笑,新买来的签字笔往窗沿一放,白皙指尖拖出一道灰尘,在众人神情各异的目光中,干净利落地转身。
她的缺考一时成为话题中心,监考老师结束本场考试后,被校长莫名其妙地喊到走廊,他一手夹着牛皮封着的档案袋,另只手插在口袋里,语重心长:“那个十一班的女学生,别对她太苛刻。喏,这个位置不错吧?即将动工的实验楼,由她家出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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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雾,你还在听我说话吗?”钟灵慧唏哩呼噜地吃早餐,面前摊着数学笔记,争分夺秒地背数学公式:“对了,那天你是不是也在?”
哦,她说前两天,苏霓和蒋卉卉打起来的事情。
周雾让她慢点吃,手指在某一页画了个圈,漫不经心道:“我不在,有事走了。大题有可能出这个。”
钟灵慧吃惊地睁圆眼:“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温然地笑:“我押题挺准,信我一次。”
就这样轻易带过了苏霓和蒋卉卉的事情。
她不关心始末,也不关心过程,仿佛全世界也不如接下来的数学考试重要。
突击月考在学生们怨声载道的哀嚎中落下帷幕,各个科目的老师利用晚自习时间阅卷,孙雅晴作为课代表,自然被李老师安排改卷任务,她抱着卷子坐在办公室的角落,长舒一口气后,手指捻着页脚,疯狂地翻动试卷。
没有。
没有周雾的试卷。
孙雅晴恍然想起,周雾因为迟到,缺考了英语。
后知后觉地,冷汗沁满额头。
少考一门,成绩再漂亮,又能怎样?除非她其他科目都能拿满分。
孙雅晴弹出红色水笔,仔细对照答案,她这次发挥不错,听力失误很少,英语成绩全班第一。
不枉费这段时间的复习。
孙雅晴露出一个微笑,将批改好的试卷还给李老师,她回到班里,纪律委员声嘶力竭地喊着安静、安静,钟灵慧惆怅地看着乱成一锅粥的班级,学不下去,拿出白色有线耳机,准备播放新收藏的英语听力。
“砰——”
钟灵慧耳机戴了半边,另半边孤零零地晃在胸前,听见动静,愕然回头。
那款据说购自港城、拥有礼物意义的安娜苏的许愿精灵,玻璃瓶里晶莹流动的淡绿色液体,薄冰似地砸在教室的水泥地,登时四分五裂。
致死量的少女香瞬间填满每一寸呼吸,钟灵慧用袖口掩着鼻子,眼尾被迫溢出生理性泪光。
“偷我东西啊?”苏霓微微一笑:“卉卉,我对你这么好,你怎么能恩将仇报呢?”
蒋卉卉只觉一股热血“轰”地一下直冲头顶,整张脸顿时火烧火燎。脸颊的黑色胎记随着咬肌轻微颤抖,像一朵黑色的蒲公英。她胡乱地用手梳了几下长发,企图遮住丑陋不堪的脸颊胎记。
苏霓横过来一只手,纤纤五指饱满地涂着淡粉色的人鱼姬指甲油,她扣住蒋卉卉手腕,蒋卉卉奋力地挣了下,苏霓修得又尖又利的指甲狠狠刺入她的皮肤,她吃痛地皱眉,口齿呢喃不清:“放手……你放手!我没有偷你的东西,那是周雾送给我的!”
苏霓冷眼瞥着她,忽地向前一推。
蒋卉卉往后摔在课桌里,她一只手及时扶住桌角,仓促地站起,桌上的水杯课本滚落满地。
“你怎么这样呢?”苏霓微微俯低眼,背手在她的胎记处拍了三下,笑意温柔:“周雾对你还不赖啊,你怎么出事了就往她身上甩锅?哎卉卉,周雾她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吗?”
蒋卉卉梗着脖子,呼吸粗重,那双总是怯弱讨好的眼睛头一次喷出滔天怒意,她用尽全身力气咬紧牙关,好像她稍有松懈,手心攥着的按动式水笔会弹出笔尖,狠狠划花苏霓的脸。
“我没有偷你东西。”她一字一句地强调:“苏霓,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
小羊老师在这时候进来,一到教室被浓烈到无法呼吸的香水味呛得打了个喷嚏:“什么东西!谁把香水带来教室了?”
苏霓摆上她惯有的乖巧笑容,从善如流道:“老师,那是周雾的。刚刚卉卉帮她把试卷放到抽屉里,不小心打翻了。”
钟灵慧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她想说些什么,喉咙却被那股甜腻到令人呕吐的味道给塞住了,她徒劳地缩回手,十一班唯苏霓马首是瞻,她得罪不起。
“你们,很擅长视而不见吧?”周雾与她距离极尽,她笑了笑,手指温柔地在她不够光滑的脸上流连,那瞬间,指尖仿佛化作利刃,从眉到眼,慢慢到唇,最后钳住她下巴,迫使她抬起,“为了我,可不可以当做什么也没看见?”
钟灵慧深吸一口气,耳膜在一片嗡鸣声里其实没听清自己说了什么:“老师,香水是苏霓摔碎的。”
羊老师皱眉看向苏霓。
苏霓神色无异,轻轻地耸了下肩:“老师,事情是这样的,我也有一瓶同样的香水,蒋卉卉拿她的问我是不是正品,我们在推拉中不小心摔到了。课代表也真是的,可能她那个角度看走眼啦,我不怪你。”最后一句娇娇嗲嗲。
羊老师不予理会女学生之间的明争暗斗,他示意众人安静:“以后这些私人物品不要带到学校来。班长,上来发试卷。”
班长忙忙上前,厚厚一沓试卷展开,映入眼帘的第一张卷子,满分。
他眼瞳骤然紧缩,瞬间找到竖列的班级姓名。
周雾,高三十一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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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院长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十分钟。
周雾从后车厢下来,她没穿三中校服,版型挺阔的大衣和灰色休闲裤,白色球鞋。
“周小姐,”赵院长伸手按住电梯上行键:“我们边走边说。”
凛城现代医院,往来多是妇女和携着幼童的家长。
医院很小,灰色地砖仿佛从未清洗干净,印着一连串往来不休的脚印。
“受伤女孩的资料我已经亲眼看过,日后好生照顾就没事。不过那轻生的学生不太好,落水的时候伤到了脑袋,现在还在医院里住着,这边联系了家长,女孩妈妈说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实在是拿不出多余的钱。”
周雾随着他走出电梯,赵院长继续道:“受伤家属闹着要赔偿。无论是出于哪种层面的考虑,赔偿都应该到位,但不应该抓着一个爹不疼妈不爱的小姑娘。”
他停下脚步,侧了侧身,说:“到了。”
病房门没有掩紧,周雾推门而入,靠门的病床空着,她脚步不停,径直走向第三个床位。
每个床位用蓝色帘子作为间隔,一块涤纶面料无法阻挡小女生细细碎碎的声音。
“这是我们大家凑的一点钱,这是许老师给你的,放这儿了,你收好……”
女孩子推拒的声音带着尖锐哭腔:“我不能要,你们拿回去。许老师已经为我垫了很多医药费,我怎么能继续要她的钱,瑶瑶你还给许老师好不好……”
名叫瑶瑶的女生露出为难神色,双手紧紧攥着一沓白纸包起来的钞票,除了整张的百元大钞,还有零零碎碎的五十元、二十元、五元和一元。
甚至还有一筐硬币。
“你们让我出院吧,我求求你们了。我不能要许老师的钱,我也不想林老师为我的事情烦恼了,让我今晚就出院,好不好、好不好?”她像走投无路的小兽,伏在瑶瑶怀里,哭声嚎啕:“我不想继续住下去了……我没有钱……”
另外一名坐在床沿的女孩忽然举起拳头,猛猛锤了几下空气,她气愤道:“他们也太过分了!珂珂根本没受什么伤,那家人全是豺狼虎豹,不光要把林老师拖入地狱,还要讹你!他们不服气就去报警啊,监控录像明明白白录着呢!”
唐雨婷哭到几乎背过气,瑶瑶只好把钱放在一边,不停地用手顺着她瘦弱的背脊。
瑶瑶不赞成地看着秦真:“真真你快别说了……下午珂珂的外婆又来闹,说拿不出赔偿就要报警把她抓进去,这个年纪,已经可以坐牢了。”
秦真仿佛迎面被人扇了一巴掌,她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然而说什么都没用,她无措地垂下头,懊恼地用手重重拍了一下床板。
那沓钱扬了满地,周雾看了几秒,弯着身,白皙指端按住一张飘忽不定的一百元,很旧的钞。
她拢到一处,没在意掌根蹭上的灰,数了一遍,一共是两千七百五十六元。
“钱收好,别弄丢了。”
周雾轻声开口,围着唐雨婷的三个女孩惊慌的抬起头,脾气最冲的秦真以为又是阴魂不散的珂珂家人,可见了她,眼里的怒意逐渐淡去,她不解地蹙起眉头。
“你是谁?”
周雾没答,她走到唐雨婷身边,瑶瑶立即竖起戒备,双手死死地抱着唐雨婷包着白色纱布的脑袋。
“我是周雾。”三个女孩死守严防的瞪视下,周雾垂着眼,眼中闪动难以言喻的悲凉:“你们应该认识姜蝶吧?”
瑶瑶眼底的防备化为惊疑不定的错愕,最后一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女孩猛然抬起头,眼眶霎时通红:“你怎么知道小蝶……”
周雾疲惫而伤感地笑了笑:“我是她……”
我是她的什么?
朋友,姐妹,未曾骨血相连的家人?
都不是。
那些曾经不为人知的时光,隐秘而勃发的少女心事,终于都淹没在滚滚无声的时间长河,再不为外人所道。
她用力地闭了下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我是她的资助人。”
几个女孩你看我、我看你,从天而降的好运并没有让她们丧失最基本的警惕,直到赵院长携着唐雨婷的主治医师进来,对她们说:“刚才出去的周小姐已经缴清所有欠费。她的意思是,小唐可以转到人民医院继续治疗,一来能避免继续被对方家属纠缠,二来这位赵院长曾是南城的优秀院长,他同人民医院的医生有几分私交,你大可以放心治疗。”
头发花白的医生看着她们,口罩也挡不住笑容里的慈爱:“她可真是个顶顶好心的女孩子啊,不光承担了你的医药费,也出面安抚了符珂的家长。别担心,小姑娘,人生遇到挫折是常有的事,不要说什么寻死觅活的话,你在医院里住着,能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活着却无能为力吗?如果有勇气寻死,怎么会没有活下来的勇气?”
周雾背靠着门口,依稀听见病房里传来不可置信的惊呼和追问的声音,她微微仰起头,皮肤像冷水洗过的白瓷,泛着玉一样的质地,然而栖下阴影的长睫,却湿淋淋的。
纪潮大步流星地从她面前走过,下一秒像是被人下了定身咒,僵硬地回过头。
“周雾?”他疑惑地皱起眉:“你怎么在这里?”
紧接着话音一紧,他三两步朝她跑过来。
真的是跑,额发逆风微乱,他在她茫然眼底捏住她的手腕,那只拥有修长腕骨的手,因为指甲掐着的掌心,慢慢洇出几滴深色的血,落在他洗得干净的白色球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