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雾》莓有鱼

33、32

　　雨下了整夜。

　　八九点时天地仍如世界末日，零星光线苛刻地从笼罩万物的灰白色中渗下，日光黯淡，没有温度，凛城仿佛一夜之间按下加速键，直接跳过深秋，进入严冬。

　　直到十一点，日头终于狼狈浮现。光线稀薄惨白，奄奄一息地穿透铅灰色的浓厚云层，力不从心地照着台风过后满目疮痍的贫穷城镇。

　　三中上午停课，下午照常，钟灵慧给她转发学校突击月考的消息，两点半准时到场，分班考试，她被安排在一班。

　　“我看了座位表，谷嘉衡和管悦都在本班考试。”
　　“知道了，谢谢。”

　　周雾收起手机，叶姨从阳台拐出来，擦了擦手，叮嘱一句：“小姐，外套戴上啦？”
　　她嗯了声：“这场雨下的，好像忽然就入冬了。”

　　叶姨侍弄着昨夜搬进里屋的矢车菊，怅然地笑：“谁说不是呢。我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浑身都不得劲儿。”
　　周雾顿了顿，一手扶着门框，小皮鞋滑入脚后跟，她说：“您这样不行。晚些，我让人安排直升飞机，您先回本家，让医生好好检查。”

　　“哪就费那功夫了。”叶姨笑道：“锅里还炖着汤，小姐忙完了早些回来。”

　　她无可奈何，摇了摇头。
　　程伯照例在楼下等，天气冷，换上剪裁修身得体的深灰色长款大衣，她坐到后座，手指搭着中控台轻敲：“您开车，我带路。”

　　虽然台风没有直接在凛城登陆，威力仍是不可小觑。
　　街道上，拦腰截断的树桩横七竖八，年初装饰没取下的灯笼贴画糊在地面，整个世界苍白狼藉。

　　她让程伯在一间装饰小资的咖啡厅前停车——看得出当初装修下了血本，扛得住一夜台风摧残。几个年轻男女不停进出，试图摘下碎了一半的招牌。

　　这片区域写字楼林立，996的上班族众多，外送平台的打烊状态更新为营业后，接到订单的声音陆续响起。

　　周雾侧身避让，店主模样的女性脸上不乏疲惫，见了到店客人，愣了会儿露出笑容：“早上好，请问需要什么？”

　　她扫看钉在墙壁的价目表，淡声：“两杯招牌。送那。”

　　落地玻璃窗让彻夜暴雨洗得发亮，周雾双手交握抵着桌面，王光华疾跑而来时，透过玻璃，看见她雪白细腻的侧脸，表情是一贯处之淡然的平静。

　　他猛咽了下喉咙，大步而来，很不耐地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刘海：“大姐，你这一大早的把我喊出来，到底要干嘛？”

　　周雾不看他，很随意：“先坐。”

　　王光华拉开椅背，哐当一屁股坐下。

　　两杯咖啡，招牌无糖。

　　王光华不跟她客气，三两下剥开吸管，呼噜一嗓子，瞬间烫得龇牙咧嘴。

　　周雾背手将咖啡杯推得稍远，口吻平淡：“之前没来得及问你，苏霓手上，是不是有针对姜蝶不利的证据？”

　　王光华被烫得五官出走，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几乎变调的“你还记得？我还当你贵人多忘事。”
　　周雾懒得跟他废话：“说说看吧，什么样的东西，才会让你这种野狗心甘情愿替苏霓卖命？”

　　讲话真难听。
　　王光华心里腹诽，他之前领教过周雾言出必行的手段，虽然不想二次招惹但架不住他天生嘴贱：“哼，大姐，你这么聪明，不如自己猜一猜好了。”

　　周雾轻而克制地皱了皱眉。

　　“不要拿姜蝶的事情和我开玩笑，”她一字一顿，在装修声此起彼伏的狭小店面，如一句谶言震着王光华：“听明白了吗？她对我很重要。”

　　那瞬间，王光华几乎抑制不住自己脱口而出的脏话。
　　他剧烈微急，一夜未睡的脸色青青紫紫，非常难看。

　　这边闹出的小小动静惊扰了店里其他人。
　　他们目光怪异地斜觑着眼，看起来矜贵优雅的女生，和一个其貌不扬的混混。

　　王光华几乎咬碎后槽牙，半晌，他重重往后一靠，鼻腔里喷出滚烫气息：“周雾，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不等周雾答案，猝然靠近，双眼猩红，狰狞古怪地笑了一声：“苏霓自己也是女的啊，她怎么能拿那种照片来要挟我？”

　　周雾沉默无言。

　　王光华仔仔细细地盯着她，那种眼神，像是要看穿她这副漠然表相，直直刺进她的骨血灵魂，然而，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呛到他的咖啡逐渐温凉，周雾垂着眼睫，不发一言。

　　真冷血。
　　他心想，他以为她会歇斯底里，甚至破口大骂，无论是哪个反应，都比现在更好。死的人真的是她妹妹吗？其实只是个路人甲吧！

　　周雾换了个双手交握的姿势，大拇指扣着虎口，不轻不重地按动。几个呼吸来回，她终于开口：“你见过吗？”

　　王光华没能在第一时间听懂她的话。

　　几秒后，他猝然反应过来，哗然起身，动静大到几乎掀翻桌椅，声音怒火压抑变调：“我操！周雾你是不是变态！你他妈居然问我这个问题，我丢，我真是不该相信你，你就是个疯子！”

　　“注意言辞。”周雾抬起眼，眼神波澜不惊，一种令王光华齿冷的平静：“你没见过，那你怎么确定是姜蝶？”

　　王光华胸口剧烈起伏，他眼中的厌恶不加掩饰地迸射出来，恶声恶气：“因为、因为……”

　　因为事情的确发生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双手抱头，痛苦地蹲下身，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似的哀嚎。

　　“那天我不在……”
　　喉咙像是被油锅里烧红的铁块塞住了，他保持着半蹲在地的姿势，眼尾和嘴角奇怪地抽搐，每个发出来的字音仿佛黏连着从心脏深处撕下来的血肉：“都是苏霓说的……她告诉我，李胜和蒋卉卉吵架了，原因是姜蝶。李胜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冲进百嘉乐……也就是廖宇霖他爸开的KTV。没有人知道姜蝶为什么会去那里，她和廖宇霖没有往来，李胜更是。”

　　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周雾听着，脑海中缓缓构建正确的时间点。

　　王光华说，廖宇霖没有对姜蝶做过什么，但是在姜蝶日记里，她字迹扭曲到足以窥见当时有多害怕：廖宇霖为什么跟着我，他不是姜蝶男朋友吗？

　　有哪里不对。
　　她指节轻扣桌面，沉吟。

　　“只是苏霓的片面之词，你全都相信了，并因此一直为难蒋卉卉？”

　　王光华登时露出匪夷所思、不可置信等情绪，尾音变调撕裂：“不是吧周雾，你到现在还要替蒋卉卉说话？”

　　周雾摇头：“没有，就事论事。”

　　王光华被她哽到，脸颊一抽一抽的，齿关咬得切切作响：“总之，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苏霓，肯定是找了个什么理由骗姜蝶到廖宇霖的KTV去，然后事情败落，李胜和蒋卉卉吵架，蒋卉卉肯定不想让他去找姜蝶，但李胜还是去了，两人因此分手！”

　　“李胜和姜蝶，是什么关系？”

　　王光华歪着头盯她半晌，脸上慢慢地浮起胜利的、恶意的笑，仿佛一场白热化的战争中终于占领高地：“哈，还有你不知道的事。他们是小学同学。姜蝶、蒋卉卉，还有李胜，他们都是。”

　　周雾似乎点了下头，幅度很轻：“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吗？”

　　王光华咽下唾沫，点头，吐出一个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日期。

　　“苏霓手上的东西，我会想办法拿到手。”周雾起身，她那杯咖啡纹丝未动，背手推到王光华面前，淡声：“李胜那边，我也会找机会和他谈谈。至于廖宇霖，一个纨绔二世祖而已，不足为惧。”

　　王光华一副“你清楚你在说什么吗”的表情，他喉结剧烈咽动几次，吞下的唾沫无法缓解声音嘶哑：“周雾，我有时候觉得你、觉得你……”

　　话音打了个弯，他发着抖质问：“你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出现……啊，为什么？如果你真的有只手遮天的本事，那你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出现？”

　　周雾没有回应他的期待。
　　她拎起手包，结了账，迎着寒风离开只有一面玻璃门的咖啡店。

　　王光华轻轻抽了两下自己的脸，忙追出去，大声嚷道：“喂！你去哪啊！”

　　周雾回头一眼，“下午要考试，我还能去哪？”

　　王光华满脸的失魂落魄：“你还要考试？”

　　周雾不答，五指向下一挥，那是封文清女士的惯用手势，代表闭嘴。

　　车身精亮的奔驰给足油门，转瞬消失在十字路口。

　　“小姐要去？”
　　“养老院。”

　　周雾说完，同时拨出一个号码，嘟嘟声异常久，也许在忙。
　　她握着手机，对方回电很快。

　　“郑警官，打扰，我是周雾。”

　　郑如海脚步一绊，他给身侧喋喋不休的常乐打了个噤声手势，低咳一声：“周小姐。”

　　周雾开门见山：“郑警官，我想要去年9月13日，百嘉乐的全天视频监控。”

　　郑如海的脸上露了为难，他避开众人耳目，兀自走到某处角落，裤袋里掏了掏，摸出一盒皱巴巴的烟：“周小姐，不是我不肯给你，而是KTV的监控录像一般只能保存两到三个月的时间，更何况百嘉乐是客流量极大的KTV，视频记录更新迭代很快。”

　　周雾轻声说了句是吗，后视镜映出她漫不经心的神态：“百嘉乐在你们局里，难道不算重点监控对象？”

　　郑如海呵呵两声苦笑：“一个KTV而已，哪里的话……”

　　周雾不和他打马虎：“百嘉乐三楼，有个不为外人所知的包厢。三年前以病退为由的副局，在今年的三月、五月、七月、九月，每间隔两个月，他就要到百嘉乐去一趟。这件事情，你知道吗？”

　　“……”
　　沉默贯穿电流，郑如海直勾勾地盯着某处，虚空中仿佛有一双手强硬地扼住了他的喉咙。

　　良久，他狠狠咬住已经潮湿的烟嘴，猛吸一大口，廉价尼古丁从嘴唇呼出，烟雾中看不出他的真实神情：“周小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一年前的扫黑除恶行动，为什么以失败告终？”她谈论时有种事不关己的冷淡：“抱歉，我对贵宝地发生的事情不在意，但我必须要拿到百嘉乐的监控录像。”

　　郑如海绷紧一张脸，冷厉吐字：“这不合规矩。”

　　规矩。
　　她冷笑，话音含着不冷不热的嘲弄：“规矩不就是给我们这种人让道的吗？还是说，在凛城这儿，姓廖更好使？”

　　空气一寸寸凝固，郑如海半支烟掐灭在掌心，伸手用力按了按眉心，咬牙：“监控录像我可以给你。但你得告诉我，你要做什么？”

　　他手掌压紧手机背板，似乎这样就能更加清晰地听清楚她接下来的每个字：“还记得王光华？提醒一下，就是上次被我送到你们局里的学生。”

　　“记得。”
　　“他告诉我，去年九月十三日，他看见姜蝶，曾经出入过百嘉乐。”

　　仅仅是为了这事？
　　郑如海僵硬地扯着嘴角，内心浮起一种荒谬至极的猜想。

　　九月——？

　　他的思绪被拉回一年前的初秋，那个九月有什么不同吗？没有，凛城就巴掌大的地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来覆去嚼碎了也就那几样……郑如海眉梢一跳，猛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罗马街黑吃黑，两帮人火并时死了好几个手下。年轻马仔的性命都是明码标价过的，只要死了，他的家人会得到一笔“赔偿款”，数目不菲。

　　这种事情压根管不过来，郑如海腮帮紧咬，如果此刻有人从他面前走过，他大概能从那人的眼睛里，看见自己阴沉冰冷的表情。

　　“这两件事，姜蝶，和百嘉乐，有关联吗？”

　　周雾不答反问：“想要有，自然就有了。郑警官，等你消息。”

　　率先挂断电话，她解锁平板，邮箱的第一条已读邮件，来自伍博言。

　　【你说的这个廖家，有所耳闻。凛城公安局的现任局长曾是我外公的学生，
　　也许，你会需要这份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