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31 ...
-
南城机场曾多次获得skytrax评选的年度国际最佳机场,无论是基建还是服务,全球数一数二。
专属服务的空姐笑盈盈地端来一杯现调鸡尾酒。
麦卡伦珍稀打底,佐以祖母绿的chartreuse,杯面漂浮着极其闪亮的钻石糖霜,细碎金箔点缀Lalique水晶杯的杯壁,他举起来,灯光下微微摇晃,渐变色美妙过渡。
“庄先生,”空姐的笑容像黏腻糖浆:“现在需要水疗服务吗?”
庄澄抿了口酒,摆手。
她掩住笑容里的遗憾,悄静无声地离开,如一抹美艳幽灵。
顶级杜比影音系统带来全方位立体环绕的观感体验,庄澄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银边眼镜,手指无聊地摆弄iPad,电影从复联一到复联四。
毫不意外,航班延误、推迟、取消。
毁天灭地的自然灾害面前,人类科技不堪一击。
有什么能够阻止现代人的相爱?他扯了扯嘴角,无聊地想。
台风不能,异国不能。也许,无法解决的问题源于,他们彼此不相爱。
爱一个人,意味着迁就、妥协、让渡。
庄澄愿意为周雾做一切事情,甚至,她想要他的命,好吧,他大概会索然地笑一笑,然后双手奉上。
但他不敢苟同,这是爱。
庄澄屈指推了下镜腿,单薄镜片后的眼神深沉。
认识他的人,或是与他有过交集但仅限友好社交层面的人,很难在这位天生很会爱人的世家少爷脸上,看到阴郁冷淡的眼神。
曾有人评价他心思太深,彼时庄澄嗤笑,心思深难道不是夸赞?
他在一个优胜劣汰、弱肉强食的圈子里生存,纯良小白兔只会沦为家族中观赏性的宠物。每每谈及谁家孩子有出息,谁又惹了事,正面教材永远是伍博言和周雾,反面嘛,多如牛毛。
夹杂着屈辱和嘲笑的list中,从没出现过庄澄的名字。
他不算痴迷扮演傻白甜的游戏,只是感到生活无趣。
这个世界上,金钱、权力、名望,一切的一切,包括空中阁楼般虚无又浮夸的美丽,都在他唾手可及的地方。
突然冒出来的私生子让他无聊到只能数钱的人生出现一丝转机,太有趣了,这是第几个?红蓝手柄的Press Start和Gme over分在左右两侧,庄澄决定给命运一个机会。
直到,精心养护的手指因为攀岩而横生软刺,他不在意地撕开,带下一块皮肉。
不疼,但很碍事。
温宁就是那个倒刺般的存在。
他开始有了恨。
恨周雾的沉默、恨她的装聋作哑,恨她的云淡风轻。
更恨她的隐瞒。
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总是一副万事万物不过心的冷淡模样,心底却藏着不可告人的阴暗秘密。
我们本该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啊。
庄澄往后靠了靠,黑白分明的眼珠逐渐渗出冰冷的光。
电影演到哪里,早已无心再看。他指尖压着水晶杯沿,抿了半口。
冰镇后的液体滑入喉咙,喉结上下咽动,面前支着的平板显示城市纵横交错的缩略图,他放下酒,指头划过,确定了自己和周雾的距离。
南城到护城不远,飞机四十五分钟。落地护城机场,再乘另一架飞机到什么……他没记得名字的偏远县级市,这里诡异的竟然有机场,可惜要到凛城,还得再开一段时间的车。
凛城三中六点二十分放学,程伯会直接在校门口接上她然后前往机场,飞行时间足够她化一个惊艳四座的妆,换三四套美得轻松又高级的套裙,然后像一个从天而降的礼物出现在他面前,庄澄会装作任何事都没发生,他们是普天之下再寻常不过一双璧人,被众人视作甜蜜和谐的联姻典范。
他身边没有其他异性,她身边亦然。
小时候,家中长辈开玩笑,一个单字澄,一个单字雾。
水静而清,稳定、清澈。而她是从他心脏深处蒸发的、捉不住的一缕雾,遇冷重新凝成水滴,再落回他的怀里,她朦胧、晦涩,充满变性。
是极端,又是彼此的最为契合的肋骨。
就像屏幕上的两个坐标,并指缩到最小画幅后,红点紧紧挨着,亲密无间。
庄澄舌尖顶着上颚,弹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单音节。
深夜起飞的红眼航班不少,贵宾休息室只能听见电影激情昂扬的配乐,剧情过半,正是高潮。
他兴致缺缺地调了台,切换到国际频道。两国交战愈发恶劣,百姓流离失所,遭受炮弹袭击的幸存者是个五六岁的男孩,只剩一条胳膊一条腿。
记者语速极快,试图用文字和镜头煽动立场。庄澄托腮看了会儿,不知怎么,想起手机里新保存的照片。
年轻的男孩子,比现在的年纪更小一些。长得很好看,各种意义上的好看,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被星探挖掘,然后被加以悲惨身世狠狠虐一波粉丝的小白脸偶像,大家一想到他的苦难便会自动原谅他。
这样的一张脸。
轻而易举让周雾停住脚步。
二代圈里相传逢人便笑的庄小少爷,此刻面色阴沉滴水,他抬手摘下眼镜丢到一边,拨出没有备注的数字。
响了几秒。
她的声音平静响起:“Osborn?”
庄澄听起来吊儿郎当地笑,但他神情异常冷静,细看,甚至有些不寻常的古怪:“晚上好。你做什么?”
隔着玻璃,密不透风的暴雨让小小县城困于囹圄,所有店铺招牌黯淡失色,长街空旷,雨水击打柏油路面,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
“我今晚见到了Liam,你还记得他吗?那个混血小杂种。他养了一匹专门跑障碍赛的小马,17号,是你的生日,他是不是暗恋你?”
他谈到生日。
明亮洁净的休息厅,布置轻奢雅致,空气里流动着沁人心脾的香氛。
岛台靠着一棵白色的树,纤细枝桠缀着白色球灯,绒绒的,像一捧雪,为即将到来的冬日造势。
庄澄双手插兜,金色头发衬得他脸色雪白,眼睫和瞳仁一样黑。
快冬天了啊。
周雾的生日又要到了。身为周家有且仅有的继承人,她总是提前半年开始签收来自全球各地的礼物。
她很不容易被讨好。
各大品牌的当季新款总会在第一时间献上以她个人形象定制的Lookbook,世界瑰宝级艺术家会在她生日当天揭幕与她有关的展品,她会拥有一些以她命名的星星和海岛,或者一个位于肯尼亚的珍稀动物保护站,每年应季前往当地观看动物大迁徙,机酒全免。
庄澄去年送她的礼物,是奥运开幕式设计团队定制的烟花秀。
那晚有意料之外的薄雪,在冬夜最寂静的时分,仓促地落下。她像个公主站在古堡斑驳风化的城墙,眼睫微微潮湿。
周雾不会被这些感动,庄澄问她怎么了,她说雪粒子扑到眼底,有些难受。
看,这就是周雾。
无论他做了多少,休想在她脸上得到其他丰盈富饶的情感回馈,她似乎天生就比别人少了某些情绪,只有——
她每次想说些什么,却不得不欲言又止的神情,格外的鲜活和生动。
庄澄垂着眼睑,手机传来周雾回复,他没听见,她沉默数秒,耐心重复一遍:“不是。Liam是同性恋。”
他大笑起来,也许是呛了风,很快转为低闷的咳:“宝贝,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你不是没有爱心,你是太有爱心了。”
这两句话的关联是什么?
毫无逻辑。
周雾疑声:“重点是?”
庄澄手指抵着喉结,自顾自地笑了会儿:“没有重点。你在的城市是不是打台风?注意安全,不要生病。”
“你喝酒了吗?”
“不,没有。”庄澄关闭实时监控系统,她的红色坐标不再移动,“我想念你……周雾。你记得我们父母小时候开的玩笑吗?长大后,我们会在一起。嗯,商业联姻是最稳固的,我们不需要事实婚姻,只要能受到法律保护就好。”
他试图想象她听见这些话时眉心轻微下压的模样,一定是个被无语到的表情。果然,几息后,她不置可否的声音传来:“我知道,我记得。你最近还好吗?”
“还好,我试图了解你,以前我做得不好,但是你信我,周雾,我从没考过第二名。”
电话挂了。
手机背板没有烫意,证明通话时间短暂。难得的,庄澄没有缠她。
有些不对劲,但无暇顾及。
第二通电话拨给赵院长,他还没睡,因着台风天气,他带人连夜检查养老院设施,确保水电如常。
“谢谢。烦请您多上心。”
“周小姐见外了。”赵院长说:“老太太这两天精神头很足,吃得也多了些,清醒时有问起周小姐你,想不想吃酸杏。”
“我看花园里的小番茄长成了,下次摘点吧。”周雾说:“现在是几位护工照料着?”
“还是小王和小曲。这两小姑娘爱说笑,脾气好,都是专业护理出身。”赵院长说:“夜里有更为年长的护工照顾,周小姐放心。”
赵院长是个心细如发的性子,问了她是否得空,得到肯定答复后一一说起这几日姜奶奶的情况,周雾垂眸听着,长长的睫羽偶有眨动。
车速放缓,程伯熄火,将脚边团着的、水滴湿冷的雨伞撑起,他绕过车头,一手撑伞,一手掌开副驾车门。
“这雨,怕是还要再下两天。”程伯半面伞向她倾斜,温声:“小姐明天有课?”
“学校发了放假通知。”上坡路,雨水滚滚地冲下来,她凝着一朵惨败铃兰飘远,小猫跟跺了跺,声控灯在头顶暖融地亮起:“一切照常,程伯,晚安。”
晚安,周雾。
庄澄挂断电话,这句话留在心底。
他翘着腿,意大利卡拉卡塔白的大理石桌面扔着两份报告。
少顷,他玩世不恭地挑起眉角,手指翻开扉页。
那是两份亲缘关系鉴定报告书。
“和温宁的游戏结束了……现在,it's your turn.”一丝阴寒至极的笑容爬上他的唇角,那张英俊无比的脸阴恻恻地笑起来:“周雾,到我当掌控全局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