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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不欢而散 风起青萍之 ...

  •   #116#
      斯时已过酉时,水云间往来迎客仍不绝,门楹挂灯,内舍燃烛,客堂通明,恍如白昼。

      王蓝田兀自收下银锭,勾唇温声道:“至于,我是男是女,文才兄不妨直接问我。”

      “问你?”马文才错愕片刻,随即敛神,犟道,“问你,你就会告诉我吗?”

      王蓝田抚了抚衣摆:“你不问,又怎知我不会告诉你?”
      马文才抿了抿唇,褐色的眸瞳里燃起一簇微光,委婉问:“你……是女扮男装吗?”

      “不是。”她不曾犹疑,直言否认。

      “呵,呵呵……”
      闻言,马文才低声笑了起来,凤眸一眯眼中的光亮瞬沉,他扬了扬唇自嘲起来:“明明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居然还是抱了一丝希望。”
      ——真是愚蠢。

      “看来文才兄并不满意这个答案。”
      王蓝田拢着袖口,踱步走到茶桌前,用脚勾了个凳子坐下,抬眸看他:“那文才兄想听什么?王蓝田是女子吗?”

      她抬手撑着下巴,一语点破:“其实我的答案,并不重要。因为你不信我,或者说,你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说话时,她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耳侧:“只是王蓝田是女子这样的答案于文才兄而言,有意义吗?”

      有意义吗?
      有吗?

      马文才自问道。
      回应他的是,愈来愈快的心跳。

      他脑中蓦地闪过一些画面,那些画面自从数月前的某日梦醒之后,便印刻在他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红绸暖帐,身形交叠。
      眉目娇艳,娇声呜咽。

      有意义吗?
      有!

      王蓝田见他沉默不作声,便继续往下说:“我和你同床共枕三月有余,若我是女子,以世俗眼光来看,清白已无,嫁你成了最好的选择。
      “可我对你无甚感情,你亦不喜欢我。这样的嫁娶,恐与文才兄内心所期之景,完全不同吧?何必蹉跎岁月,在一个不喜欢的人身上?”

      马文才身子一僵,那句“我对你无甚感情”如凉水一般,兜面将他浇醒。
      他眨了眨眼,蓦地有些难过,随即又为自己方才所想之事感到羞耻,薄唇张了张,他却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

      王蓝田撩了撩眼皮:“文才兄应当查过,我这一辈的太原王氏子弟皆是男儿郎,并无女娇娥。
      “若我是女子,即便家慈当初在众人眼下,以凤充龙,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一世。
      “所以,我既能安然长大,又在扬州城留下了浪|荡纨绔的名声,便只有一种可能。”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描淡写地下了定论:“太原王蓝田的的确确是男儿郎。不过男生女相,长得比寻常男子漂亮一些罢了。”

      “太原王蓝田或许真是男儿身,但他是他,你是你。”马文才攥了攥拳头,赌气似的非要求个答案,“你若是真是个男人,可敢同我一起……一起沐浴?”

      烛火明媚,将屋中照得明亮。
      他身上还是那件落水时所穿的青衿,黑白二色,极致的简明。衣衫上虽有褶皱和湿水的痕迹,但穿在他身上却丝毫不显落魄,反倒增了几分桀骜与不羁。

      她思绪兜转,双眉一蹙,抬手指着他的衣服:“天气寒凉,你这身湿衣打算穿到什么时候?”

      马文才垂首才发现自己一直未将湿衣换下,面上一窘,故作不在意地抖了抖宽袖,看着王蓝田出言警告:“莫要岔开话题!”

      “行吧!”王蓝田捻着指尖,耸肩收回了手,回答道,“不是不敢,而是我确实不喜与他人共用浴汤。”
      她挑眉,戏谑了句:“当然,未来的夫人除外。”

      一听“夫人”二字,马文才直觉她在影射什么,又羞又愤:“你……”

      不给马文才说话的机会,王蓝田打断他,接着又说:“但话说回来,文才兄既不信我是男人,却又偏邀我与你共浴。这……”

      她啧了一声,直白道:“脱了衣衫,我是个男人倒也无妨。若真如你所猜,我是个女子。
      “那文才兄方才所问,便成了有意为之,蓄谋已久!如此说来,文才兄不是好色,就是……喜欢上蓝田了?”

      喜欢王蓝田?
      他怎么可能喜欢王蓝田?
      荒唐!

      他只是好奇!
      好奇罢了!

      马文才在心中替自己辩解,面上却莫名泛起一片红晕,他强装镇定,喉结上下滚动,剑眉一凛,故作凶狠的喊她的名字,以作恐吓:“王蓝田!”

      王蓝田眼尾上扬,眼孔中掠过一抹促狭之色:“文才兄,你似乎颇喜欢喊蓝田的名字呢?”

      马文才面色涨红,梗着脖子回道:“你不也一口一个文才兄吗?”

      “也对,不过是称呼而已。”王蓝田坐直了身子,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水,“那你又何必纠结蓝田的身份呢?
      “你与我,至多共处三年。三年后各奔东西。
      “若是快,明年开春,文才兄便能拿着朝廷任命文书,走马赴任了。
      “你我二人之间也就止于同窗之谊而已。”

      “止于同窗之谊?王蓝田,你什么意思?”马文才身子一僵,脸色骤然阴沉,“难道说,我马文才不配与你做朋友吗?”

      王蓝田摸着杯沿,脑袋一歪,不解道:“同窗之谊和朋友之情,不是一样的吗?”

      “当然不一样!”马文才几步跨到王蓝田身边,以手撑桌沿,低头看着神色淡淡的王蓝田,硬生生将后半句吞了回去。
      ——我在你心里怎能和书院里那些人一样?

      “于我来说都一样,”王蓝田顺手将桌上倒好的茶举到他面前,“淡如水。”

      马文才眼中满是不敢相信,他一直以为他与王蓝田共历余杭一案,情谊远比他人,可他现在却只得了一句“都一样”!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狠狠的锢了一掌,面颊上火辣辣地疼。

      马文才垂眼看着瓷杯中的清茶,清茶无色,一眼见底。
      他夺过杯子,仰头一口饮尽,之后手握杯盏重重的打在桌上,发出闷沉的一声响。

      他不甘心。

      “王蓝田,淡如水的君子之交我不要。”马文才目光幽幽一闪,直截了当地问,“你告诉我,与你之交,如何才能……甘若醴!”

      闻此言,王蓝田怔了怔,她捻了捻指尖,沉吟片刻,含糊应了句:“淡如水,甘若醴都是偏面之解的意象。人与人相处,哪里是一句话就能道破的。”

      马文才微扬着下颔,反问道:“人与人相处既然不是一句话可道破的,那你又怎能说我与旁人一样,皆淡如水。”

      王蓝田以拇指扣在无名指上,用力一压,骨节发出清脆的一声“咯嗒”响。
      她说的人与人,是个大而宽泛的概念,而马文才所答却具体到她与他的身上。

      人与人,确实可以具体到她与他。
      但若顺着他的话应下,她就是自相矛盾。可若反驳他,措辞稍有不慎,就是骂自己不是人……

      王蓝田无奈笑了笑:“因为我深知自己,如文才兄深信自己的直觉一般。
      “我知道自己不喜欢和聪明的人交朋友,也不喜欢和立场不同的人交朋友。
      “前者敏锐,我在他面前藏不住马脚。后者麻烦,分道扬镳只是时间问题,与其等事发之时割袍断义,不如从一开始就不交。
      “如此一来,平淡如清水的点头之交,更适合蓝田。”

      马文才攥着瓷杯的手越收越紧,他像赌徒一样,掷出最后的希望:“我可在这两者之中?”

      王蓝田将手自然的搭在桌上,缓缓敲了两下,随后抬眼凝视着他:“不巧,文才兄两者皆占。”
      -

      祝英台回房后就借口休息,将梁山伯赶了出去。
      烛火摇曳,她失神的盯着火苗,哑着嗓子喊了声:“银心……”

      平日像翠鸟儿叫的清亮嗓音并未响起,她转身去寻,空旷的房间只有她一人。
      她恍然想起,此次出行银心并未跟来。

      客栈外,落入她耳中的“女扮男装”四字,像磐石一般压在她的心口,直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

      那一刻,她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王蓝田把自己是女子的身份告诉了马文才。

      之后山伯与她说,她才意识到原是马文才在怀疑王蓝田。

      王蓝田难道和自己一样,是女扮男装吗?

      祝英台黛眉一蹙,书院里确有关于王蓝田是女人的传闻,但传闻只是传闻,无中生有,捕风捉影罢了。

      她回想着王蓝田在书院的行为举动,却发现这人除了从未和书院众学子共浴过,其他都正常地让人寻不一点差错来。

      不对,他还畏寒。

      祝英台琢磨了会儿,自己出声驳了:“男人就不能体弱畏寒?”

      说罢,不知想到什么,起身从包袱里翻出了几样东西,推门而出,站在二楼走廊向下张望,正好看见缩在楼下角落的王八德,便提着衣摆噔噔下了楼 。

      祝英台:“你家公子在那个房间?”
      “祝公子?”王八德有些惊讶,“那你找我家公子有什么事?”

      祝英台说:“听说他落水了,我这正好有些滋补的药,或许能用上。”

      “我家公子在二楼丙字叁号房。”说完,王八德又有些后悔,“你还是把药给我,我来转交吧。我家公子落水后心情不佳,不太愿意见人。”

      “心情不佳?”祝英台又摸出一个小瓷罐,“我还带了一罐养心安神的茶饮。不过,此茶泡水的用量颇为讲究,一时半会也难说清,还是让我去他房中泡给他喝吧。”

      “那……”王八德瞧了眼瓷罐,又看了看祝英台,退了一步,举手作邀,“那就麻烦祝公子了。”

      二人来到丙字叁号房,祝英台伸手刚准备敲门,门就从里面被人拉开。
      马文才阴沉着一张脸,凤眸凌厉地扫过杵在门口的两人,未置一言,甩袖离开。

      祝英台愣住,她侧头看着坐在圆凳上的王蓝田,抬手指着远去的人影,惊愕道:“他……这是怎么了?”

      王蓝田以手掩唇,轻咳一声,淡定胡扯:“少年人,年轻气盛。一个月总有那么三四五六天心绪不稳,气血上头。见怪不怪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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