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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千年冰雪与活火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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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十七中已经放学了,大多数学生潮水般涌出校门,数学竞赛组辅导教室外,迎来了空前的热闹。
走来了,路鹿,拎着一个笔袋,书包坠在身后,走路带风,这是能一打五的气场;
走来了,董冬,手机握在手掌中,十指飞快地在虚拟键盘上打字,不时抬头观察现场,为他的写作记录素材;
走来了,校霸,书包不知所踪,嘴角挂着邪魅笑意,飞扬的眉毛为眼底的冷酷增色。身后一群小弟如狼似虎,散发着喋血校园的气息。他要让路鹿知道,他,是她惹不起的男人;
走来了,边塞,黑色的双肩包,两只无处安放的手紧紧抓住两条带子,眉头微皱,对眼前的阵仗适应不良。作为制霸十七中数学界的男人,他习惯了毫无存在感的低调……
边塞对路鹿有点同情,同是被柴未来逼上梁山的人,这个女孩子真是不容易,要是能让她赢就好了。
然而坐下来拿起笔,他眼里蹦现出光亮:放水是不可能放水的,数学这么美丽,唯有数学不可辜负。
他心无旁骛地做起题目来。
董冬在拿到卷子的第一时间将题目都粗粗扫了一遍,心往下沉了沉:题目的难度,不上不下。
这是最糟糕的。
若是难到变态,对边塞来说同样是巨大的挑战,谁胜谁败真不好说。偏偏就是这中庸的难度等级,恰好把边塞放进门槛,却能把路鹿挡在门外。
董冬担忧地往路鹿投去一瞥,自家表妹神色没有任何异常,也是先大致看了遍试卷,然后再从第一题做起。
就连他,都看不出来路鹿对这套卷子到底有没有底。
这大概是最诡异的考试了:偌大的教室里,路鹿和边塞中间隔了四排座位,从根本上杜绝了任何作弊的可能;柴未来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的讲桌上,一个人能充当整座堡垒;而教室空余的座位上,东一撮西一撮,坐的都是柴未来的小弟们,表情严肃,也都低着头奋力拼搏——游戏里的每次操作和生死结局,都关系着他们为数不多的自信。
董冬就坐在教室进门的第一排第一号,背对黑板,手搁在课桌上懒懒地撑着脑袋,任谁看上去,都要以为他表妹稳操胜券。
柴未来看过来,眼睛眯了眯,危险的目光从路鹿始终专注的脑袋上空飘过去,舔了舔牙齿,从讲桌上跳下来,示意董冬跟他出去。
董冬警惕得很,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他就再也不肯往偏僻的地方去了,双手环抱着胸口,背紧紧贴着墙。
“你……你别乱来啊……”
柴未来的拳头顿时硬了,他左手掌包住右手拳头,把手指头按出清脆的响声。
“你们跟楚辞到底什么关系?”
“我……们?”
柴未来回身指指教室,再对董冬扬起下巴:“你……们。那女的不就是替楚辞打抱不平?还有你,楚辞转到十七中才几天,你就和他耍得好?撮把子(耍嘴皮子的人)也要讲点逻辑,你问下蔡奇和严子颜,他们跟楚辞在竞赛组快一年了,一共说了几句话?”
董冬飞快地接上:“那你呢?你也没和他说过几句话?”
柴未来动作顿了顿,说起来,他和楚辞是截然相反的人。楚辞是高山上的积年冰雪,而他,是完全找不到喷发规律的活火山。
“你们看富士山顶上的皑皑白雪,它就是一座著名的活火山。”
张恒给他洗脑要他和楚辞和谐共处时,是这么说的。
柴未来半点不关心什么富士山,但楚辞要压在他头顶上,那就不行!
少年人能有多少仇怨?之于柴未来,让他看不顺眼的人,那不就是罪咯。
为了几个臭钱卖身给潇湘国际,不仅蠢,而且坏。他虽然不把楚辞当兄弟,但这种叛徒小人,他见一次打一次。
董冬非常失望,我只想了解楚辞,你却只关注自己,校霸还挺自恋。
校霸也很恼怒:我只想知道你们和楚辞有什么猫腻,你倒打听起我和他的恩恩怨怨来了,怎么的,要代替他祸害我们呗?
不欢而散,一前一后往数学辅导室去时,柴未来下定了决心:看他好不爽,等碾压了他表妹,连他一起打一顿。
董冬也默默盘算:这人太嚣张了,回去要煽风点火,决斗时让鹿打得他妈都认不出来。
对于路鹿来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柴未来宣布“时间到”的那刻,她有种心脏缩成一团的即视感;校霸伸手来收卷子,她下意识在卷子上按了按,宛如秋天的树绝望地挽留下落的叶子。
柴未来被她这个动作逗乐了,幸灾乐祸一秒钟上头,笑得不像是威震十七中的校霸,更像是谁家跑丢的傻狗金毛。
“我还以为你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呢,原来还是有的嘛。装逼一时爽,打脸火葬场,是不是想让我看在你是女孩子的份上,给你留点面子呀?”
他仰头大笑,路鹿坐在原地,抬头看去,似乎看到了他快活的小舌。
她扯扯嘴角,手松了,空着不少地方的数学卷子从指尖滑过,明明她常年锻炼的手带有粗糙的痕迹,这会儿竟然还能感受到卷子的质感,带着微微的刺痒,一去不回。
她曲张下手指,把那瞬间的感觉赶走。
“你唯一比女孩子多的,也就是个部件而已。”
她往椅背上靠了靠,抬起眼皮子对柴未来笑,没牵动几根神经,看起来不光冷,还有几分可怕。
柴未来的手狠狠一抖,卷子都差点没捏住:“你……你……”
路鹿清晰无比地看到,他的额头疑似有几根青筋跳动,脸上炸开了通红的烟花,那片红一路从耳朵向脖子延伸,被衣领遮住,也不知蔓延的边际在哪里。
“你不知羞耻!”柴未来怒斥她。
带着对路鹿“不知羞耻”的愤怒,柴未来对这女的再没有丝毫的手下留情。两张试卷收上来,小弟们打开了直播,镜头在柴未来、他修长的手以及两张卷子间移动,晃得人心浮气躁。
“十七中的铁子们,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到来了。这位学渣路鹿同学,”货真价实的学渣小弟把镜头对准了路鹿,对全世界都有冷酷清楚的认知,就是忘了审视自己,“大胆开麦,鄙视竞赛组,鄙视我们校霸,给叛徒楚辞当走狗……”
路鹿还没怎么的,董冬踢踢柴未来的桌子:“有意思吗?”
路鹿要是能感受到羞愧,那就挺有意思的,可是,柴未来瞪眼路鹿,她紧抿着嘴唇,并没有被气得“嘤嘤嘤”梨花带雨,更没有请求他放过她,承认自己错了,真的错了。
妈的,这年头女孩子脸皮比我还厚,什么世道!
他气得不行,捏紧笔开始判卷,隐隐抱持着逼路鹿认输的一丝指望,他采取了最惨无人道的阅卷方式:一个题一个题来,边塞的,对啦,大大的勾;路鹿的,错得离谱,鲜血淋漓的大叉,偶尔还要附带好几个生动的“?”,无言地质问路鹿:你怎么错得这么离谱?你是认真的吗?就这?
跟班们笑得嘎嘎的,董冬几次要上去踹翻了柴未来,被路鹿揪住了。
“欺人太甚!”
其实在场最窘迫的人是边塞,他吧,全力以赴是种本能,等到自己成了路鹿的对照组,把人衬托得惨不忍睹,他坐立难安,想扑上来对路鹿道歉。
判卷的过程太煎熬了,边塞实在没法想象路鹿正在如何忍受这种煎熬,他勇敢地上前,对校霸战战兢兢地开口:“别这样,都是同学……”
被跟班们粗暴地拉开了:“有你什么事啊!”
路鹿腾地站起来,也扯了跟班一下:“有你什么事啊!”
她声音也不尖利,就这么平平的一句,莫名的,跟班们打了个磕绊,嘴里不干不净骂了几句:“……你们女的就爱搞这些,我才不上你的当。”
董冬的拳头硬了:“你是在女人手里受了多大的伤,这么小的年纪就仇女成癌了,你妈知道吗?”
跟班怕路鹿,却不怕这弱鸡:“你才没妈!”
得,在游戏里问候队友和对手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句,脑子里的联想记忆法很强大,已经脑补出来董冬说“哦,我忘了,你没妈”。
这下好了,董冬暴起,抢过跟班的手机往地上一砸:“卧槽,老子真没妈!”
路鹿和边塞都惊呆了,沉浸在阅卷中心情愉悦到飞起的柴未来,错愕地摸了摸好看的脸:手机屏碎了,弹起来划过他的脸,渗出来一道细细的血丝。
柴未来眼睛缩了缩,怒吼一声,正要起身,路鹿已经扑过去,双手在桌上用力一拍,气沉丹田:“怎么的怎么的,是不是想闹事?不想判卷了是吧?怕我赢了下不来台是吧?呵,男人。”
柴未来能被她气死,也顾不上掌控局面了,拳头在桌上捶出绿巨人的风采:“你能赢?你看看你得的这些分,你数学是有多不好,你还觉得你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