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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方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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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辞是先看到路鹿和董冬,背着夕阳,也不知道神情有没有波动。
只见他拖着平车过来,似乎对他们点了点头,也似乎没有,一人,一车,从一个杯盘狼藉的桌边经过,牵走了好多道意味不尽相同的视线。
如果这是一个电影镜头,路鹿觉得,这一幕会使用高速摄影技巧,慢动作播放,街头熙攘的音效放大,夕阳投射的光环放大,然后把所有人的面目都模糊掉。
“吱——噶——”平车碾过地上一个破损的路段,先是停了下来,再被楚辞用力扯着,从破旧的地面碾过去了。
路鹿收回目光,仰头把易拉罐里的奶啤喝光,低头拨弄着那个深蓝的罐子,修长的手指转动,转动罐子像转笔那么轻松,但不过一圈,罐子就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当然,这声音只有她一个人听得到,因为大家都在热火朝天地讨论楚辞是在干什么。
“所以他家是开烧烤店的吗?”
“不可能,我好几次和他擦肩而过,从没闻到他身上有烧烤味。你也知道的嘛,每个人身上都会散发出原生家庭的独特气味。比如说我啦,我家是开花店的……”
“他应该是在打工吧?可他不是拿了潇湘国际的奖学金吗?潇湘国际不小气呀……”
路鹿弯腰捡易拉罐,头微偏,看到楚辞把平车停在隔着两店之隔的口味虾夜宵馆外,抱了一箱啤酒进去了。
她起身时,大家已经讨论到潇湘国际的奖学金有几个级别,以及楚辞出卖十七中是不是隐藏着被生活所迫的痛苦真相——极力主张这个故事版本的是戚月,对于楚辞,她毕竟是“爱过”,永远不要相信哥哥是个人渣,“你知道他有多不容易吗”……
董冬龇牙咧嘴地听着,手机上的灵感便笺纸记满了内容:这都是生活啊!中二少年原汁原味的台词,以后都是能写到小说里去的。
路鹿舌头在腮里顶了顶,有点想踹倒表哥。她起身,指指街道尽头的华莱士。
“我去上个厕所。”
戚月很想和路鹿一起去的,可她正为前墙头打重要的战役,分身乏术。
董冬抬头看她,笑得有些诡异:“早去早回啊表妹。”
沿着街道东边一路走去,从前门进入华莱士,从侧门出去,绕到这一排门脸房的后面,那是一条不算宽敞的后巷,各家店铺小型的货箱进出都是走这条后巷。
她数着路过的饭馆,停在一家后门口,比前门狭窄好几倍的进口,有黑黢黢的排油烟管道,稍不注意,可能要滴进黑油到头上身上。
她站在门口有些踟蹰,探头看去,靠近后面的厨房里忙碌异常,宽阔的空间里,洗虾、备料、炸虾都在同一个空间紧张紧急备战,以至于入侵者路鹿没有丝毫的存在感。
按理说这会儿后厨不应当这么忙碌,洗虾炸虾这些流程半下午就应该做好的。
反正也没人发现,她蹑手蹑脚地往中区去,刻意放轻了呼吸,在和抱着啤酒箱子进来的楚辞狭路相逢时,变成一记被抓包时紧张的抽气。
其实来者是客,就算是误入的路人,也不会有任何无法承担的后果的。
大概是中区储物的空间过于狭窄,又堆放了乱七八糟的折叠桌椅板凳,楚辞的长手长脚站在里面有些局促。
他头顶上就有个瓦亮的灯泡,白光打在脸上,更加显得失真。
“你到后巷……”
“我有个问题……”
路鹿在后巷等楚辞,她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太傻了,哪怕看见她的只有丝丝缕缕的夕阳和沁着油渍秽物的道路,她也有种手脚无处安放的羞耻感。
现代人消除羞耻和尴尬唯一有效的办法,是埋头玩手机。
她就把手机掏出来,在线题库里有海量的题,随手点开一套,做呗。题库比董冬还要残酷,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给任何心理准备的时间,把无能赤裸裸地展现在答题者面前。
一连错了五题,路鹿有些心浮气躁,第六题冒出来时,她有点克制不住大拇指,泄愤似的点了个“C”,红色的大叉号闪出来,看着像要把路鹿钉到耻辱柱上。
“用错位相减法,选B。”
楚辞站在路鹿三步之远的地方,目光从她手机上一扫,言简意赅。
路鹿下意识把手机转了个头,手伸到最长,眯眼,试图模拟楚辞的视角:隔了这么远,还是倒着看的,瞥了一眼,看明白题目,做完运算,选出正确答案?
她本能地相信楚辞能有这神仙操作,但她……理智上不能信好吗?
路鹿狠狠看了好几眼,连上面的字都不太认得出来,实在揣摩不透楚辞的魔法。她叹口气,暂时不太情愿地放弃了,一抬头,头皮有些发麻:她从楚辞没什么变化的脸上,似乎看到了智慧生物面对单细胞生物的无语。
她讪讪地收回有点不想要的手,手机默默塞到裤兜里,沉默,是今天的余晖,沉默,是口味虾馆熊熊排出的黑烟。
“我下周五要和边塞考数学。”
她在思想的空白里打捞了半天,总算找回这次来找楚辞要说的事情。可是一开口,又有些心虚:这关楚辞什么事呢?
她就有点急于想要解释什么,刚要张嘴,隔壁津市牛肉粉馆的后门泼出一盆水来。水有点欢腾,热情地往路鹿身上扑过来,她赶紧闪开,解释的话就被闪没了。
她责怪那个雨如瓢泼的夜晚,撞见被父亲殴打的楚辞,打了楚辞的父亲,一个比达利的超现实主义画作还要拧巴的交集。
“今晚八点,你方便到网吧来吗?”楚辞突然问。
“方便。”
“不太方便,我们该回家了。”董冬拒绝了少年们去玩跳舞机的邀请。
“鹿,我特别想去!可为了你,还是忍痛拒绝了,我是不是特别爱你?”
路鹿对他的套路也果断拒绝了:“你一个信奉生命在于静止的人,还是不要在这种事情上收割我的感动了。”
董冬很是不满,继续这个恶性循环,拒绝了路鹿在附近坐坐、晚点再回家的要求。
“出来和同学们浪一浪已经是我最大的慈悲了,你马上要和边塞对战了哎,十七中数学霸主,灵活虽然不足,可基础特别巩固,用你们跆拳道的说法,下盘稳得一匹。我们要想出奇制胜,靠的只有什么?”
路鹿小声:“努力努力努力。”
董冬继续不满,握着拳头,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气沉丹田,声音里能迸溅出鸡血来:“来,跟我学,努力努力努力!奋起奋起奋起!”
路鹿灵活地蹿出去十来米,坚定地和他划清了界限:所在的地点不对,他身上就没有逆袭激励师的光环,更像是老街理发店集训员工时的资深Tony老师。
被路人看神经病样的董冬追上路鹿时,表妹进了华莱士,找到一张角落的座位,已经要开始做题了。
董冬在对面坐下,左看右看,闪电袭击:“你不会是在等楚辞吧?”
路鹿抬头,对上董冬乱飞的眉毛,正常的哥哥不应该火冒三丈严防死守吗?为什么她家的哥满脸在期待有奸情发生?
“他应该……大概……可能……想帮我赢边塞。”
董冬撑着下巴,很好奇楚辞能有什么办法:“他不是对边塞不熟吗?”
上次通电话时楚辞是这么说的,路鹿觉得楚辞应该不是个会做无聊事情的人,她以为的楚辞能提供的帮助,应该是帮助她短时间提高数学水平的技巧吧?
这,董冬就有点不服了,他几乎是当场就跳起来,摩拳擦掌地,表示现在就想回去找楚辞打一架:“他看不起老子是怎么的?老子亲自调教出来的理科新锐,他这是在质疑我的教学水平?!”
说着,突然发现哪里不对,两手一拍,撑在桌上跟霸道总裁围捕灰姑娘似的,居高临下地看向路鹿。
“你主动找他当场外援助的是不是?你也不相信我?啊,你还是不是我亲妹妹啊……”
楚辞觉得董冬看他的眼神有点不对。
晚上八点,路鹿和董冬准时来到网吧,楚辞已经坐在前台,正对着电脑噼里啪啦地打着字,手指翻飞的速度太快,好像只能看到他手指的残影。
路鹿对于“快”有种别样的崇拜,快速的动作,快速的反应,快速的变化,在每局只有几分钟的跆拳道赛场上,有时候“快”就意味着将节奏握在自己手心,尽情地创造力与美的艺术。
她在那双手上狠狠看了几眼,那双手停了下来,动是艺术,静止,也是……
楚辞见她来了,也没多余和董冬打招呼什么的,随手调出一个界面,起身站到一边,示意路鹿可以进到前台来看他的电脑屏幕。
路鹿进去了,也没到他原来的位置坐下,停在旁边不动了,跟楚辞站成了电竞椅的左右护法,低头去看屏幕。
然后,一言难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