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荣华散尽，西月坠、冷桂香，为谁血泪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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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来！快呀！呵呵……
——朔樱，你慢点！
我笑着任她牵着手向前跑。
这是一个纯良明媚的女子，不施粉黛却清灵素雅似谪仙，并非水汪汪的大眼，柔美的内双却婉转勾勒出浅褐眸子的风韵，眉目间流转着若有似无的冶艳。此刻的她笑靥如花，仿若连阳光都失了颜色，沦为她明朗笑容的陪衬。
是了……便是这眸子，这笑容，终使我恋恋难舍。它们的主人，注定……让我为其……倾付全心。
我只是一只鬼，孤魂野鬼。我甚至不知自己是何人，从何处而来，该往何处去。仅是依稀记得，我因身世混乱瞳色诡异，被双亲剖心割喉毁容后抛弃，后因恶念积怨终化为鬼。那时，我的眼前，我的周围，我的一切，只有黑暗而已。
堕落为鬼后，我的容貌便恢复如初，因自身庞大深厚的妖力，这副妖冶邪媚的容颜便得以永驻，我的声音也有了蛊惑人心的魔力。
于是我开始杀戮。
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也不知杀了多少生灵，连我自己都麻木了。
凭借无人能及的灵力和惑人的外表，我踩着无数冤魂铺就的血路，登上了妖鬼之王的宝座。
酒吞童子这名字，是那些人类畏于我而取的称号，却可笑地成了我的名。
其实，我给自己起了一个名字，千叶寂。
千叶寂，千夜寂，纵使千个夜晚，每晚仍是孤寂，我无可依，无可恋，亦无可求。
再后来，我有了一众妖鬼手下，慕名投奔我的我亦照单全收。我的这些子民们为我建造了大江山宫殿，从此我便有了自己的宫闱。我享受着富贵荣华、万魔景仰，有着光鲜亮丽、风光无限的外表。然而那般虚无之物，又岂能给予我安慰。
每当我摸着自己的胸口，完好无损的皮囊下，却是空空如也。
看出我心思的，只有两人。其一是雪女，其二便是红叶狩。雪女生性冷傲，虽对我衷心，却仅是将我视作追随之人伴我左右。而红叶……我知她对我一番痴心，怎奈我终是无心之人，不懂情爱，如何能谙红尘。
直到一千年前，一名有着樱花般明丽柔暖笑容的女子，携着暖意和温柔，在初会时便用那双清澈的浅褐色眼睛毫不避讳地注视着我，从此跃入了我的视线，也走进了我的世界。
那时，我仍是没有心。但我的世界，却变得明亮了。
一日，我为源赖光所伤，伤势尤为严重，所有人都以为我必死无疑。然而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支撑着我拼命留住一口气。
想要见那名女子的欲望。
只要远远地看一眼就好。
我持着这样的想法提了最后一口气，找到了她。
好美……
她穿着粉紫色的小袿，站在一棵樱花树下。半仰的臻首，明澈的眼眸。樱花纷飞，衣袂飘扬。
我躲在樱花树后痴迷地望着，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变得透明，再不用多久，我就会魂飞魄散。身为鬼，只有灵体，没有躯壳。灵体若是死亡，那……便是真的从世上消失。
这是第二次见她，也是最后一次。
我努力睁大眼睛，最后不舍地深深看了她一眼，便没了知觉。
能这样死去，也算是死而无憾……
死后，我仿佛来到了一个梦一般的世界。我看到她抱住倒在地上的我，明眸中似乎有水雾迷漫。然后，她缓缓俯下身……
“唔……”
我睁开眼，惊讶地发现她精致娇俏的脸庞真切地摆在我的眼前。她的眼角，似乎还有未来得及拭去的泪珠闪烁。
看见我醒了，她笑逐颜开地道：“你醒了？”
我蹙了蹙眉，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是在仙境么？”
“噗哧——”面前传来一声嗔笑，她笑得很好看，那一刻，我的心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温暖。那是一种，奇妙而美好的感觉，让人忍不住沉沦、迷醉。
“你笑什么……”
“这里是贺茂府，你尚在人间。”她止了笑道。
我疑惑地呢喃：“为什么……我应该已经死了……”
“呵呵……别想这些了，”她伸出双手来扶我，“你怎么会伤得这么严重？要不是我本事大，你可真的会死。”
“你？是你救了我？”我低头看看自己，的确，已经感觉不到任何伤痛。
“先起来再说吧。”她双手搀着我。
我扶着她，顺着她的力道准备站起来，却忽地觉得身体前所未有的沉重，又拽着她一起直直地倒了下去。
“你怎么了？站不起来么？”她趴在我胸前，抬起脸担忧地问。秀眉微颦，眼波流转，樱口樊素，令人垂涎。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面上也不觉地发烫。还有一种……心咚咚乱跳的感觉。
见我不回答，她从我身上支起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抚上我的脸，问：“不舒服么？我去叫人来抬你进去。”
好柔软好温暖的手。
她说罢，就起身欲走。
我的心不知怎地骤然一紧，忙拉住她的衣袖。
她回过头不解地望着我。
“我……”我不敢看她的眼，只一径低了头道，“我没事了……你……能不能坐下来陪我一会儿……？”
“……”
半晌没有回应。
我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只听得耳边一声轻笑，她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站起来的时候觉得身体好重。”我靠着樱花树，不由得摸了摸胸口。
“是么……”她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应该是因为你有了心吧。”
“有了心？”我惊异地看向她。
难道说……
她冲我绽了一个樱花瓣粉嫩娇艳的微笑，点头道：“嗯。我把心分了一半给你。”
“……你是说……”我有些颤抖地将手放在胸口仔细地感受，“我有了心……？”
“嗯。你有心了，小酒。”她道。
“小酒……？”我微微一怔。
她笑着颔首：“是呀，我知道你是酒吞童子。以后我就这么叫你了，小酒！”
她喊着“小酒”的那一瞬，我看见了所有樱花都在她周围飞舞，而她，却较这些樱花更为华美更为夺目。
便是这样的她，让我终难忘怀，也是从那时起，我自知已无可自拔地爱上了她。她便是照亮我生命唯一的温暖与光明。
许是太怕失去她，我将她带回大江山，只为能时时见到她。而她至阴至寒的体质却承受不了大江山的阴气，无如我只能将她送回贺茂府。
回到大江山，我便倾力寻找能保她不受阴气干扰的法子。听到“终末”手链的传说，我便用我的至纯妖力打造了黑色手链，将于极夜中盛放的荼蘼花嵌入其中，为赋予它们灵气，以真心之血滴灌使花朵更为红艳。
当我带着“终末”满心欢喜去寻她，她却已爱上了别人。
一气之下，我将她强行带回了大江山。
我让她带上了“终”，并允她自由出入来去，但定不能离了我的视线。“终末”一旦戴上除我之外便无人能将其脱下。我一心想将她留在身边，殊不知那样做将她的心都囚禁了起来。我试过窥探她的内心，可她幽怨凄凉的眼神让我的心一阵刺痛，最终没有再去看她的心思。
也不知从何时起，她的脸上渐渐失去了笑容，连那对浅褐色的眸子也没了光辉。
我却将责任全归咎于那个夺走了她心的男人身上。
她还是离开了我，去到了那个人的身边……
当我发现时，即刻追了她而去，终于见到了那个男人。当时我红了眼，不由分说掷出手中光箭，却不曾想她会奋不顾身替那男人挡下那一箭。我看着光箭刺入了她纤薄的背，又从她的胸前贯穿而出，然后她缓缓地瘫软在那男人的怀中。
最后一刻，她转过头对我笑了。
那是多么久违的微笑……我日思夜想为之倾倒的温暖都含在了那抹微笑中。
然而，那份柔暖也永远定格在了那个笑容里。
就这样，她永远离开了……
“等等，朔樱，你要带我去哪？”我拽住她的手，强迫她停下脚步。
她回过头，笑道：“秘密。你快闭上眼睛。”
“……好吧。”我依言合上眼睑。
片刻后。
“好了，睁开眼睛吧。”耳畔传来她嬉笑的声音。
我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再熟悉不过的景象。
我颦眉，压制住不悦和怀疑，故意笑问：“你带我回大江山做什么？”
“小酒，这里是你的家，我想……你一定想家了……”她笑着解释道，目光却有些躲闪。
我死死盯着她，仍旧笑曰：“朔樱你忘了，我说过有你的地方就是家，这里不过是我的一个栖身之所。你不是还说要和我一起建一个家的么？怎么反倒现在说大江山是家了？”
“啊……”她尴尬地笑着，只见她不安地瞥了我一眼，“我……我没忘！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可以在这里建一个我们的家。”
“哦？”我微挑眉，脸却已经沉了下来。
她摇晃着我的手臂撒娇道：“我们就在这里建一个家吧……好不好？小酒——”
“别这么叫我。”我蓦然低吼道。
她讶异地看着我，“小——”
“住嘴。你是谁？”我打断她的话，沉声问。
“……”挽着我手臂的手忽地一滞，随后她作生气状娇嗔：“小酒！别玩了！我是朔樱呀！”
我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是从上到下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番，才惊觉眉目之间竟透出另一个人的神韵。
我冷冷地问：“本宫再问一遍，你究竟是谁？”
“……我是朔樱啊……”她委屈地低着头，仿佛要哭出来一般。
“朔樱从不会对本宫做出害羞的样子，她也不会对本宫撒娇，更不会在人前摆出楚楚可怜的样子。另外还有一点，她根本就没有对本宫说什么一起建一个家。从一开始本宫便开始怀疑了。你不是朔樱。”没有理会她，我只一径分析道。
“我……”她仍旧抓着我的衣服不放。
我掰开她抓着我的手，冷漠地扔给她一句话便转身离开：“你便留在此地罢，本宫回去了。”
谁知衣角却被死死拽住，我不禁愠怒地转过头，只见红叶一身赤衣泪眼朦胧地望着我。
目光无助而凄迷。
我的心不由得为之一恸。
“红叶……放手。”我垂下眼睑，克制怒意，尽量平静地道。
“不……”她抓着我衣角的手不住颤抖，“酒吞童子大人……红叶……红叶恳求您回来……”
“本宫想留便留，想走便走，任你如何说也是徒劳。快放手！”我抬眼看她，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令人心疼。
她抓着我衣角的手捏得更紧了，只见她哭道：“酒吞童子大人……大江山不可一日无王，众妖需要您！请您留下吧！”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抓住她攥着我衣角的手，将她的手移开，并尽量温和地说：“红叶，你知本宫心意，又何苦如此？你走罢，现在离开，本宫不会怪罪与你。”
红叶噗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她泪痕满面哽咽道：“红……红叶……是黛夜合来寻我，说她要除掉紫金朔樱。她设计让人引开安倍晴明，如我助她一臂之力将您引开，并带一众妖鬼包围麟德殿，我便可将您带回大江山。她给了我她的墨百合香气，让我带来迷惑您……红叶知道您已经恢复了记忆，红叶一定骗不过您……可红叶真的只是……只是想要您回来……”
我沉默了看着她，不禁有些心痛。
正在这时，右手的“末”发出红色光芒，我眉头一紧，转身准备立即离开。
谁知红叶竟从身后一把抱住我，只听得她呜咽着让我不要走。
我心急如焚地抓住她抱着我的手从我的腰间移开，然后冷声道：“红叶，本宫命令你留在此地，莫要追来。朔樱有难，本宫要火速赶回去营救。”
“恕红叶难从命！”我一眨眼，她便挡在了我的面前，一副以命相搏的姿态。
我终于怒不可遏地喝道：“大胆！竟敢忤逆本宫！”
“红叶知酒吞童子大人今日已对红叶忍让有加，红叶受宠若惊。但今日红叶决不放您离开！若您要离开，便杀了红叶罢！”她甩着泪不顾一切地喊道。
“……你以为本宫不敢么？”我心一横，直接扔出一团幽明焰，将她包围在了火焰中，“你就留在这罢，一个时辰后火焰自会消散。”
“啊！——”
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我回过头，震惊地看着红叶身上燃着幽明焰再次挡在了我面前。
我心头一紧，蹙眉道：“红叶，你……”
“酒吞童子大人……您要走……就将红叶杀了罢……”她抓住我的手臂，已是气若游丝，“红叶自知留不住您……请酒吞童子大人赐红叶一死……！”
“……”我看着如此执着的红叶，悲恸的感觉瞬间流遍全身，“那好。”
我伸出双手将她拥入怀中，她将手环上我的背，我感受到了她此刻的幸福和满足。
“红叶……”我闭上眼第一次温柔唤着她的名，同时将手变为锋利的白骨刺穿了她的心。一时间鲜血四溅，我的心也在流血。
“酒吞童……子大……人……”我睁开眼，看着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变透明，最后，她喊出了我的名。
话音尚落，我的怀中，便已空无一物。
一丝温热的触感自眼眶划至下颚，我抬手一抹，竟是红色眼泪。
只听得右手的手链发出了微鸣，我才匆匆理好衣衫赶回长安麟德殿。
我风风火火赶往朔樱身边，却忽地想到了那只狐狸。便掉头赶到麟德殿结界边缘，看见了正与一群妖鬼对峙的他。我跑到他身边喊：“这里交给我，你快去朔樱那！她有危险！”
他一怔，随即会意地向我点了点头，便快步离开了。
我望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更坚定了心中的念头。
朔樱的心里只有一个人。那个人，从来不是我。
但即便如此，我也想爱着她，不计后果。能每天看到她，便已是最大的幸福，我别无所求。
我不想再失去她，不想再让她失去笑容。
便不是万妖之王，我也要永远守护着她。
自始至终，无怨，不悔。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荣华散尽，西月坠、冷桂香，为谁血泪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