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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陨落光束 你听说了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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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星的巫术果然灵验。
安彦呆呆地想。
耳边持续的轰鸣和模糊的视线,让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可怖的噩梦。不然为什么,上千条生命在他眼前付之一炬,而自己却只是脑袋嗡嗡地抽痛。
混沌中,安彦仿佛又回到了浴花节街角的暗紫色小帐篷里,听巫师在耳边低语。
安彦记得巫师深邃的眼睛,他问:“Z星系的星主,也相信命运巫术吗?”
安彦没有说话。巫师碧绿色的眼睛仿佛洞悉了自己所有的想法,所有的念头都被拎出来拷打。
“想问你该怎么做?”
安彦点头。
“我没有权力教星主要怎么做。但是我可以预见所有选择最终的结果。”
………………
“如星主所愿,战争很快就会结束。宇宙会和平很久很久。”
巫师给交给他一颗灰褐色的种子。
“契约可以转移,用契主的鲜血浇灌花籽,等长出花朵,让新的契主吃下便可。只是……”
“骨血不灭,契约永生。”
总有一个人要忍受生生不息的命运。
巫师起身向安彦行了一个虔诚的神礼。
“醒了?”林列颐哑着嗓子。
“林列颐。”
安彦喉结滚动,声音冷静得出奇。
“为什么要救我。”
林列颐张了张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为什么要救我。”
安彦转头看向林列颐,眼泪簌簌地从面颊上落到手背。
“我要怎么才能做到不救你。”林列颐扯出一个笑容,灰色的瞳仁控制不住地颤抖,掩盖内心的恐慌。“阿彦,保护你不仅是我的职责,更是我存在的意义。”
安彦灰心到极点的话语刺破了两人欲盖弥彰的掩饰。
“我的意义,在刚才……被毁了。”
眼眶里再也分泌不出多余的泪水。
“渡荻成功了。我真的就是这么愚蠢懦弱。我闭上眼就是她可怕的笑声和熊熊的火光。”
安彦平静地宣告自己作为君主的失败。
“林将军。”安彦垂下眼睛,“此战过后,我的小林将军,从此便成所有人的林将军了。”
林列颐艰难地理解着安彦的话。
“林将军。你不该救我的,我应该和星民们一起葬身火海。”
“安彦。在拼尽全力只能护住一个人的情况下,我真的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爱人在面前死去。”
林列颐掰过他的肩膀,“安彦,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
安彦眨了下眼睛,白色的上衣包裹着瘦弱的身体,骨骼分明的手腕把肩上炽热的手掌轻轻拂下。
“你不是我的爱人。”
静默得连空气中的灰尘都在等下一句话。
“你只是林将军。”安彦痛苦地闭上眼。
“街心海棠飘落的时候,我没有告诉你我的答案。那时候的气氛真好啊,好得我想不顾一切地答应。”
“现在,我觉得我可能还是爱臣民…胜过爱你。”
“我和你一样。我也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在眼前死去。更何况……还是因为我的过失。”
林列颐不知不觉快要掰弯了安彦的护栏,等最后一个字落地,林列颐才惊觉失态。
“安彦。你身上有几处烧伤,先好好休息。我……我晚点再来看你。”
林列颐起身出门,安彦不自觉地追随他的背影,直到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安彦心中一阵绞痛,扶着床沿的手紧紧攥着栏杆,骨节灰白明晰。
一口腥甜的鲜血从安彦口中喷出,落在白得刺目的被子上。安彦眼前晃了一下,随即昏倒在了床上。
五脏六腑有如蚂蚁噬咬,安彦却没有办法缓解一二,梦里觉得好像内里有无数细密的针尖要往外刺探。
安彦没有办法思考,脑海里只有和宇宙一样漫无边际的疼痛。
神经逐渐被麻痹,身体开启了疼痛保护机制,安彦适应了些许。
他想到了地窖里的一口白兰地,辛辣无比。
是渡荻递过来的。
是渡氏独传的彻骨散。安彦记得墨杜耶大人曾教过,彻骨散一旦染上,全身有如刀割,会因为疼痛沦为废人。
而且,此毒无药可解。渡家用此来惩治不肖子孙或是叛变之人,毒发生不如死,没有人能熬过7天。
原来这就是她原本的计划。杀死Z星系的星主,导致政局不稳,Y星系便可以趁虚而入。
怪不得渡荻最后放走了自己。
只不过渡荻不知道的是,安彦在服下毒药不久之前,和巫师下了血契。毒药没有办法要了自己的性命。
安彦看着天花板,苦笑。渡荻肯定没有想到,她的阴谋,不论是彻骨散还是给他种下的心毒,竟然会因为无尽的生命,而得以生生不息,永远折磨自己。
安彦努力地擦拭了唇边的鲜血,按下了床头的呼叫器。
“督德。”安彦用力喘息,“来一下。”
“星主。”督德在门口探了探头,试探性地询问。
安彦刚把沾了血的被子翻了个面,努力笑着,“我们回王宫吧。”
“星主,医生说您现在还很虚弱,不能出院,而且……”督德看着脚尖,“林将军吩咐了,要好好照顾您。”
“我竟然不知道,现在是林将军说了算了。”
“不是的星主,林将军也是为了您的身体。”督德一头冷汗,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星主。
“备车。”安彦语气硬得不容置疑。
“是。”
飞行器在医院外舱门大敞,等待迎接他们最尊贵的星主。期待接上安彦,回去主持整个星系近百年来,最别开生面的庆功酒。
他们在等举国欢庆,在等Z13星的花瓣洒落宫宇,在等出征的将士凯旋,为他们披上象征荣耀的金色披风。
安彦在后座盖上了薄薄的山羊毛毯,缓缓地阂上了眼睛。
他在黑暗里看到了整片整片的蓝色鸢尾花。像无数的精灵,在田野里起舞。
“星主。我们到了。”司机为安彦打开了门。
安彦终于回到了王宫,明明只是离开了几天,却好像几个世纪那么遥远。
侍卫推开厚重的宫门,华丽巍峨的殿宇,是过去世世代代的先辈堆叠起来的肃穆繁荣。
平坦的岩片路走到尽头,是前殿。
大臣早在此恭候。
“星主大喜!”
“星主,里面已经摆上了庆功宴,就等着您去呢!”
“星主,此役一胜,Z星系可保万年太平啊!”
安彦穿过文绉绉的大臣,只是微笑着。
回到自己的房间,安彦终于在床上坐下,大口大口地喘息,咽下一口甜腥的唾液。
他按下呼叫器,“小文,去后殿找个花盆来。”
安彦的房间,从窗户看出去便是后殿,那里有园艺师专门打理的各样花草,极夜之后,也都竞相开了。
“园艺师说,花盆里装的是宇宙里最营养的营养土。种什么活什么,星主放心。”
小文捧着一个洁白的瓷盆,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
“知道了,放下吧。”安彦和善地笑笑,“出去把门锁上。”
说几个字耗费了安彦大半的力气,在床沿休息了半晌,才站起身。
他从袖口掏出一方丝帕,层层叠叠地打开,一枚小拇指甲盖大的花籽赫然躺在掌心,饱满得几乎要撑破褐色的皮。
小文还贴心地给他备了一把小铲子,放在花盆旁边。
安彦拿起铁铲,挖了一个不大的空洞,然后把种子好好地埋了进去。安彦用桌上裁纸的银刀,划破了纤细嫩白的手腕。
鲜血汩汩而出,滴在泥土上,直到底部渗出多余的液体。
巫师说,血契不是不能转移,只需要用契主的血液浇灌种子,等鸢尾开出花朵……
安彦听见泥土吸收水分时噼里啪啦的声响,土的表面还冒着水泡,喃喃自语:“快快发芽,快快开花……”
忽然顿住了。安彦改口,“慢点也没关系。”
说完就被自己不太聪明的举动逗笑了。没有列颐,他居然已经开始和种子讲话了。
列颐在做什么呢。
列颐终于去做更重要的事了吧。
星河里徜徉的林列颐打了个喷嚏。
“将军?”胡尼的声音从电波里传来,“将军你没事吧?”
“没事。”林列颐揉揉鼻子。
“极夜才刚刚结束,温差大,将军保重身子,别和星主一样生病了。”
“胡尼,你刚刚说什么?”
胡尼眼看要撞上横插过来的彗星,往边上躲避了一下。
“我说将军小心感冒!”
林列颐揉了揉眉心,“我是说你刚刚说的Y星系间谍在哪里。”
“哦哦!我刚刚成功发射了定位器,粘在了敌方飞行器上。现在正在追踪。”胡尼眯了下眼睛,“正在往Y星系所属小行星带飞行。和对方的距离正在缩小,随时可以进行攻击。”
“嗯。注意保持距离,看看他到底要去哪。”
“是!”胡尼拉起推杆,在空中划出一个优雅的圈,掉头去旁边的9星逛了一圈。
林列颐在Y星系的主星降落,描了金腰线的飞行器,无论在哪里都没有人敢阻拦。更何况如今Y星系六神无主,门户大开,林列颐更是一路畅通无阻,径直进了Y星系王宫。
他们的主星荒凉得像是常年没有人造访的星球。
殿宇之内,苟延残喘的Y星系星主慕承,四肢被铁链锁在王座上。曾经人人想要登上的宝位,如今需要厚重的枷锁,才能锁住这个星系最尊贵的星主。
“呵呵哈哈哈哈”慕承看见身着英武军服的林列颐,从鼻子里发出了瘆人的笑声。
“林将军,你来了。”
玄黑色的铁链随着慕承的动作,叮当响着。
“你的小跟班呢?怎么没来?”
林列颐皱眉,冷声道:“那是我们的君主,不久之后,也会成为Y星系的君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慕承笑得猖狂,“他等不到那一天的。”
慕承攥紧镶金的座椅,暴怒着想要站起来,却是巨大的力量把他困在王座上。
“就算你现在把我杀了,让那个黄口小儿代替我,也来不及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什么意思。”
慕承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坐下,“渡荻真是个合格的间谍。”
慕承抬眼,诡气森森地盯着林列颐,阴骘的声音让本就荒凉的殿宇,更加寒气逼人。
“我让她做什么,她都会做。从来没有失手过。”
“渡家最有名的除了易容……”慕承顿了顿,像是在等林列颐的反应。
“还有彻骨散。”慕承像是在好心提醒,“一旦毒发,万蚁噬心,千针刺骨,生不如死。不过就算忍过七日,深入五脏六五的毒,也会让中毒者爆体而亡。”
“所有觊觎我这个位子的人,包括我好几个不听话的儿子,都死于彻骨散。他们的死相都很不体面呢。”
“而渡荻给我发的最后一道密信,便是投毒成功的讯息。所以……你宝贝的君主,此刻恐怕正到处求死呢?还不回去看看吗?”
林列颐从腰间掏出枪,枪口寒光凛凛。
“你先搞清楚是比较占优势。”林列颐走上王座,把单口对准慕承的太阳穴,沉声道,“有毒必有解,不过……我不是问你要解药的。既然是渡家独传,你作为他们一直想要掌控的星主,不会有毒药,更不会有解药。”
慕承瞳孔皱缩,“那你这是想要干什么。”
林列颐按紧了耳麦,嘴角一勾,“你的儿孙在Y7星上过的还好吗?是不是还想着东山再起呢?”
慕承神色霎时变了,“你要干什么?”
意识到林列颐模棱两可的语气,慕承自觉失言,随即尽量放松下来,“我可不知道他们在哪,看主星沦陷,肯定各自逃命去了。”
“7星军事训练基地。”林列颐收到胡尼追踪的报告,一字一句地转述给慕承,“你的好儿子已经投降了,说是要告诉我们主星能源贮藏室钥匙的位置,还有……”
林列颐用枪管挑起慕承的下巴,“他要双手奉上他父亲枯槁的头颅。”
“不可能!”慕承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你们不可能有训练基地的钥匙!那里固若金汤!还有慕波颜,他不会背叛他的父王!”
“他是你最能干的儿子。可惜流着一半渡氏的血,你怕渡家掌控朝政,一直防备着他。”林列颐替慕承补完他的话,又按下耳麦上的按键,“胡尼,慕星主还不相信呢。要不就给给慕波颜一个机会,履行他的承诺,我倒想看看,他要怎么双手献上他父亲的头颅。”
“你可以让渡家潜伏在Z星系的星民里,我们也可以。慕波颜早就在Z星系立下血誓,只要战后让他做一个边远星球的守卫,他可以永远效忠Z星系。”
“是你亲手把慕波颜推给了我们。”
林列颐在王座的扶手上坐下,“所以说到底,就算安彦真的中了毒,我们可以求助你的儿子,根本用不着你。其次,我一直留你到现在,只是为了能源贮藏室的指纹。而现在,你终于在危难关头信任了慕波颜,我们也拥有了贮藏室钥匙。”
“我是来了结你,和你的星系。”
林列颐扣动了扳机,青灰色的宫殿染上了一束血光。
一个星系里大约有1000亿颗彗星,绵延数万光年。在他们陨落之前,都想着或许明天会落到某个恒星上,然后亿万年安枕无忧。
但是几乎所有的彗星,都会在坠落的途中燃烧变小,直到成为宇宙中心,子弹出鞘大小的光束。
然后泯灭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