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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旧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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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赵明达上一次见到白敛,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那时白敛还不如现在这般臭名昭著,虽然名声也不太好,不过那时名声不好,却是因为别的。
白敛是皇子,却不是皇帝亲生的儿子。
准确来说,白敛是先皇的皇子。
白敛生母容悦少时有倾城之姿,不过出生不好,是没落贵族家的庶女。
某一年,年轻的先皇与容悦相识,不顾教条立法众臣反对,强行将其纳入后宫,过了好一段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日子。
朝堂上下对后宫女人们的容忍度总是很低,哪怕容悦从不抛头露面,谨小慎微地做着后妃,前朝仍旧口诛笔伐,斥责她迷惑君心。
无法,容悦一无笼络人心的手段,二无可供仰仗的娘家,再老实的人,也会忍不住欺负比自己更老实的人。
先皇尚在朝堂坐镇,还能护得住容悦。
后来先皇领兵御驾亲征,抗击边戎,不料身中剧毒,被蛮子射下马来。
正当先皇奄奄一息的当口,京城里传来消息,说朝堂上下以为他已经死了,群龙无首,竟一致扶他皇弟上位。
说不清是不是早有预谋,新帝登基,雷厉风行,拔了先帝的臣子,解散了先帝的后宫,扣了先帝的粮草支援。
先帝流落边塞,命不久矣,终究含恨而逝。
说来也奇怪,新登基的武帝遣散了先帝后宫,唯独留下前朝口诛笔伐的容悦,那时武帝还不知道,容悦已经怀了白敛。
这事儿,到现在,也没几个人知道。
白敛不是武帝的亲生儿子,容悦生下白敛,还是赵明达他爹赵侯爷找了医官验血,武帝方知白敛为先帝后裔。
武帝震怒,杀了验血的医官,毒哑了赵侯爷,将容悦禁足冷宫,封锁了消息,甚至连白敛自己,在大皇子告知他身世前,都以为自己是武帝的亲生儿子。
武帝亲口说的,他是七皇子。
但七皇子并不受宠。常年住在冷宫里,除了楚尧,无人做伴。甚或后来,他连楚尧也失去了。
朝堂里渐渐地起了风声,说他是容悦与人私通生下的孩子。
白敛少时因此没少受旁人白眼。
赵明达是在大皇子的行宫中认识的七皇子。
彼时,大皇子尚未失势,皇后嫡长子,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
大皇子萧承弼身边总是围满了心怀各异的拥趸,可以说,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世家贵子,都与大皇子萧承弼交好。
因为大皇子实在会玩,文能吟诗作赋,武能骑马射箭,喝酒赌牌逛窑子,他一概来者不拒。
京城里再找不出比他更会玩的,比如,把自家弟弟拉出来供人赏玩。
赵明达还记得,时逢仲春,萧承弼约了一群狐朋狗友,在行宫里吟诗作赋风花雪月,装模作样一番文雅后,开始喝酒赌牌。
酒桌上尽兴,大皇子喝得醉醺醺然,拍着桌子嘿嘿直笑:“你们几个,见过美人么?”
在座的纨绔子弟们,非富即贵,且都有一个癖好,好色。天下美人有十个,十个美人在昭临。皇城里,什么样的美人没有。
有人提议倚红楼的飘月,有人说是醉香楼的香雪,叽叽喳喳,争论不休。
赵明达和他们不一样,他这人敢想别人不敢想的。
赵小侯爷食指点桌面,酒盏里的琼浆玉露摇摇晃晃,他也醉了,跟着一齐摇头晃脑:“你们说的,皆是庸脂俗粉!哪有半分天人之姿!”
在座里,就赵明达和萧承弼关系最好。
大皇子醉眼朦胧,笑眯眯地瞅着他。
赵明达仿佛受了某种不知名的鼓舞,站起身,以掌击桌三次,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半只脚踩上凳子,环顾四周。
众人都等着他石破天惊之语。
赵明达十分享受这样众星捧月的关注。
大皇子似乎在有意纵容他这样的胡闹。
“当年倾天下的容妃。”赵明达高声说:“容悦!”
众君哗然,有些变了脸色。
自从武帝将容悦打入冷宫,渐渐地,前朝也不再提及那位曾引起腥风血雨的美貌容妃。连她的儿子都不受宠了,容悦只是冷宫里一个还没死的死人罢了。
不过,一提起容妃,武帝仍旧会不知何故震怒。于是,没有人胆敢在暴戾君王面前提及她。
对容悦这两个字,所有都噤若寒蝉。
当赵明达大声说出她的名字时,纨绔子弟们或不安,或不解,叽叽喳喳七嘴八舌,却无人立刻敢来附和他。
直到深受武帝器重的大皇子萧承弼发话,萧承弼不气不恼:“赵兄好见识。”
连他父皇的妃子都敢横加秽语。但萧承弼一点儿也不生气,他拍手道:“天下确实无人能及当年容妃之一二。”
纨绔子弟们坐不住了。
既然萧承弼都能拿容妃开玩笑,众人纷纷应是,你一嘴我一嘴地侃起了年轻时的容妃。
“不过……”萧承弼扫视在场,话锋一转:“当下世间,却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者,较容妃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赵明达起哄:“殿下可见过?是谁?”
萧承弼笑而不语,众人满头雾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们都不敢想,大皇子会把自己的弟弟像个玩物一样拉出来展示。
但大皇子的确这么做了。
萧承弼拍了拍巴掌。
白敛被侍卫们架出来。七皇子明显不情愿,满脸写着怨恨,恶毒的眼神盯住了萧承弼。
然后大皇子回头,赏了他一巴掌。白敛被打得斜歪了脑袋,嘴角破皮涌出血丝。
饶是见多识广的纨绔子们都鸦雀无声。
赵明达看见白敛胸口起伏着,那是拼命压抑下去的愤怒。
“你娘的命,那杂种的命,都在本殿下手里。白敛,给谁甩脸色?”萧承弼负着手,居高临下地质问。
赵明达咽口唾沫。
那张脸,着实像极了容妃。
却又有着独属于男人的英气,使得白敛整个人看上去,更加诱起了男人们的征服欲。
那是一匹漂亮的野马,赵明达还记得大皇子这么说过,需要花很长时间驯服。
“是很漂亮。”
万籁俱寂中,赵明达第一个开口。
刹那,犹如化解了尴尬的破冰,纨绔子弟们三三两两涌上来,将白敛团团围住。
萧承弼拿了酒,泼到他身上:“不知好歹的东西。跪下。”
白敛不肯跪。
侍卫一脚踹进他膝盖窝。
白敛弯膝栽倒。
大皇子说:“白敛,没有我,你们母子俩还有那个贱种,能安安稳稳活到今日么?”
白敛不言不语。
赵明达十分有眼力见地起哄:“对啊,七皇子,若非殿下恩德恳请,陛下早已将容妃处死,您得感激殿下救命之恩。”
尽管武帝从来没说过。但众人都知道,容妃失宠,且她生下的七皇子,恐怕也是个不知亲爹几何的野种。
皇家的事,沉默就是默认。
赵明达上前,萧承弼朝他点了下头,于是赵小侯爷大着胆子鼓起勇气,拿了酒水也泼到他身上。
狐朋狗友,三五成群。
当干坏事的只有一个人,那人兴许还要内疚一二,当干坏事的是一群人,那就明目张胆无所顾忌,甚至劝说自己,此人罪有应得。
白敛没觉得自己犯了什么滔天大错。
可打从他生下来,就是人人可欺,就连宫女太监都敢当他娘的面拧他的耳朵,啐他小野种。
白敛觉得这世间不公平。
但是阿娘说,为人要良善,只有温顺,才能换来他人的宽容。
以善良之心待人,以柔和态度处事,不争不抢,总有一天,会有善报。
后来冷宫中,阿娘信佛,终日里香火不断。
大抵是从小耳濡目染,七皇子虽有反骨,到底是柔善的。
况且阿娘与楚尧性命的确在萧承弼手上,也容不得他不从。或许只要大哥满意了,便不会再这么对他。
彼时白敛也才十七八岁。
“知道错了吗?”萧承弼弯身,笑眯眯地,两根指头抬起他下颌。
白敛满身酒气,酒水濡湿了单薄衣衫,潮湿的衣服紧紧贴住身体,修饰出纤弱美好的线条,他哆嗦着,点了点头:“是…大哥。”
这声大哥,终于令大皇子满意,松开了他。
“让你们看看。”萧承弼炫耀般分享着自己的玩物:“这才是美人。美人浴酒,最是漂亮。”
话音未落,他抓起桌上一坛葡萄酿,坛口朝下,兜头泼到白敛身上,将他浇成了散发酒香的落汤鸡。
白敛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唯有背脊挺得笔直。
紧接着,在场的贵族子弟们玩心大起,三三两两拿了酒泼他。
他们就像一群无聊至极的变.态,让白敛浑身上下每一处都湿透,然后让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酒盅前,拧着袖子将浸湿衣服的酒水拧进杯中,再喝。
是夜回去,白敛就发了高烧。
阿娘问他怎么了,不愿让阿娘担心,所以不说,楚尧也问她怎么了,不愿在好友面前丢人,也不说。
卷着被子躲进床榻里,背对所有人,面朝黑暗,眼角才敢淌出半滴泪,被他迅速擦干,吸吸鼻子蜷起来,默默地忍耐煎熬。
再后来,他投靠了二皇子。
大皇子树倒猢狲散,白敛与赵明达,便就不再来往了。
回忆戛然而止。白敛坐在床榻上,曲起胳膊斜撑脑袋,闲闲地回想着萧承弼失势惨状,终于觉得心情好受了些。
当赵明达在门外叫嚣时,他也没有那么大火气了,闲闲地说了句:“赵小侯爷,狗总是在门外叫的。”
赵明达怒火中烧,一脚踹开房门。
当初,若非白敛这颗墙头草倒向二皇子,大皇子也不会失势倒台。连带着支持嫡长子的赵家一蹶不振。
这笔仇,赵明达狠狠地算在了白敛头上。
要不是白敛这个白眼狼,他们赵家目下应该风光得很,哪里沦落到他赵小侯爷在朝堂上都得看人家眼色行事。
赵家因大皇子连坐,赵明达长兄丢了官职,只能说,都怪白敛。
赵明达恨他恨得牙痒。
从前白敛是二皇子手底下一条咬人不会叫的狗,有二皇子护着,后来,二皇子与他断绝关系,白敛不知所踪。
总而言之,赵明达没来得及报仇雪恨,白敛就消失了。
而现在,他竟然还敢回昭临。
不过白敛恶名,赵明达还是有所耳闻的,所有没急着开门面对。直到白敛气若游丝地一声嘲讽,赵小侯爷忍无可忍。
他带了十多个家丁壮汉,就不信按不住白敛。
赵明达踹倒碧纱橱。
白敛掀了眼皮,视线凉凉地扫过他,似笑非笑,斜勾了唇角:“好久不见啊,小侯爷,令尊可好。”
好个屁。
当初白敛投靠二皇子,把他爹如何帮助大皇子夺权的阴谋诡计在陛下面前捅了个底儿掉,当着武帝的面,把赵老侯爷气出脑溢血,从此缠绵病榻,一病不起,全当是个活死人。
想想都要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
赵明达指着他怒骂:“白敛,你就是个畜生!”
“谢谢。”白敛不气不恼,笑呵呵地:“鄙人全当夸奖。”
要知道,别人骂他,骂得可是畜生都不如。
小侯爷真客气。
“你向大皇子献媚,又投靠二皇子,二皇子庇护你,你倒好,你杀人,坏了二皇子名声!”赵明达试图伸张正义,以表明自己的以多欺少是有理有据的。
“嗯。”白敛轻挑细眉:“是啊,我喜欢杀人。”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赵小侯爷终于碰到了比他更不要脸的人,明目张胆地向全天下宣告,他就是个实实在在的大恶人。
“哼。”赵明达瞅着他,从头发丝儿瞅到脚背,又从脚背瞅到头发丝儿,并不灵光的脑子忽然一瞬间灵光了,眯着眼睛:“白敛,你怎么不站起来说话。”
以往,白敛哪怕远远地看见他们这些人,都要站起身来,那是一种无声的压迫。
而现在,白敛始终斜卧着,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榻面。
“小侯爷,你还不配我站起来。”白敛笑着答。
这一下彻底捅炸了。
赵明达气急败坏,他带了这么多人不是来听白敛嘲讽的。
赵小侯爷指着他,粗鲁地骂:“你就是个断袖兔儿爷!靠爬床才有今日,白敛,若不给你教训,你真当自己是个人物!”
他回头命令个头硕大的家丁们:“看到没,就他,把他给我扒干净,扔进人肉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