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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交易 ...

  •   12、
      白敛睡着了。
      烛夜负手立在书案前,低垂眉眼,细细凝视桌上那两个大字。

      哑咒。
      与记忆中青鸾的字没有丝毫相似。
      只是转眼千年过去,青鸾的字究竟如何提笔写画,早已记不分明,勾撇点捺,只有个大概印象,唯一笃定的是,写的很好,清秀却不轻浮,遒劲而不苍顿。
      为此还开过青鸾两句玩笑:何不到人间,做个闲无所事的教书先生?

      眼前这两字儿,一撇一捺轻飘飘,空沾饱满笔墨水,一点纸上,失了力道,上好的松烟墨毫无章法晕散开去。
      像鬼画符。
      人坏,字丑。

      房门外吵闹起来。
      哪家喝醉的纨绔子弟由美人搀扶,跌跌撞撞上楼来,边挥舞着酒盅,酒水洒得满地都是,边淫.笑阵阵:“芸儿今夜可要好生伺候爷,给爷伺候得舒坦了……爷就…嗝…娶你过门……”
      富家子弟们床笫间玩笑话没少开,倚红楼的姑娘都是人精,心中分明那是玩笑,嘴上却娇笑着应承:“赵小侯爷,那奴家可等着呢。”

      声色犬马,灯红酒绿。
      窗外夕阳渐近。

      烛夜沉思被打断,皱眉不悦,抬头望去。
      白敛不知何时醒来,风中飘絮似的堪堪立着,斜倚橱窗,虚弱得仿佛柔软无骨。
      凡人眉目稍敛,没看烛夜,琥珀色的眸子里盈满寒意,似在细听门外动静。

      烛夜负手,静默地凝视他。
      凡人听到了什么?

      啪——
      天字号房门被撞开,楼下老鸨尖叫远远地刺进来:“呀——小侯爷——走错啦——”
      名叫芸儿的姑娘袖裳且褪下大半,里边就穿了件绣牡丹花的肚兜,香肩沾满酒液,唇上脂粉被浪荡子啃咬得七零八落,她也跟着尖叫:“呀啊——”
      赵小侯爷显是喝醉了,尚算清俊的脸酡红,小声嘀咕:“叫什么叫……”他左顾右盼。

      烛夜抬手,已作势将他打出去。

      白敛原本斜立着,骤然站直身体,后背挺得笔直,仿佛蓄势待发的毒蛇直立上身。他就那么看着醉眼迷蒙的赵小侯爷,就差毒蛇吐信。
      设若此时杀鸡剑还在他手中,烛夜丝毫不怀疑,那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已经刺进这小侯爷身体中。
      但很快,白敛按下杀意,仍旧闲散地斜倚着,仿佛柔弱无骨。

      这番变幻悉数收入烛夜眼中,他稍作沉吟,放下施法的手,收回背后,作壁上观。
      凡人认识这流氓子弟,烛夜略感意外。

      赵小侯爷就那么撞上了笑盈盈的白敛。
      那瞬间,后背汗毛倒竖,肉眼可见地僵住了身体,无需醒酒汤,酩酊大醉的贵族子弟霎时神志清醒,张大嘴啊了好半天。
      说时迟那时快,动作快到烛夜都没看清,赵小侯爷拉上羞红脸面的芸儿,闪出门去,甚至贴心地从外边甩上房门。

      烛夜听到门外人半梦半醒地嘀咕:“见鬼了,活见鬼了……”
      芸儿挽住赵小侯爷,将他搀进隔壁的地字房:“侯爷…您走错房间啦…咱们的在这儿…”
      “呵呵…看错了…”赵小侯爷似在说服自己:“确实看错了……”
      “呀——”
      他揽着芸儿上床。

      没一会儿,隔壁房内传来叫人面红耳赤的喘.息呻.吟。
      时而高亢尖锐,时而低声婉转。
      呼吸越来越重,叫喊带着些哭。

      烛夜当然明白隔壁现在在做什么,他负着手,脸黑赛锅底。
      其实吧,一个人听墙角不尴尬,假装没听见就行。
      两个人听墙角是最尴尬的,似乎不做点什么,就对不起隔壁那番嗯嗯啊啊的配乐。
      偏偏他面前,是他最瞧不起的凡人。
      照夜天君生平头一回听墙角,还是跟个凡人一块儿,恼羞成怒之余,还感到手脚无处安放。

      都怪那天界二太子没安好心,非得在烟花地落脚。
      烛夜越想脸越黑。

      白敛倒像个没事人,没有任何尴尬神色,闲闲地立了一会儿,站不住了,又回榻上躺着。
      他不尴尬,尴尬的就只有烛夜。
      照夜天君越来越尴尬,一张英俊帅脸尴尬得快要挂不住,隔壁淫词浪语不加掩饰地传进耳朵,烛龙本就在发情期,生理本能无法压抑地显现。
      烛夜瞪著白敛,仿佛那凡人才是罪魁祸首。

      白敛躺着躺着,就感到如芒在背,掀了眼皮循那针扎般的视线望回去,性情叵测的天君暗金眸子化为深黑,幽深得令人后背发凉。
      “……”白敛警惕地爬起身。

      “本座有事,出去一趟。”烛夜丢下这句,拂袖而去。

      白敛张了张嘴,那要不先把金鳞鞭松开?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于是默然不语。
      终于不用与这位神君共处一室,凡人如蒙大赦,拥了被子沉沉入眠。

      直到敲门声将他惊醒,彼时夜刚过半,那捶打声十分粗暴。
      窸窸窣窣的,一群人在门外推搡拥挤。
      是赵小侯爷的声音,他已经清醒了:“白敛,你还敢回来。”

      ·
      烛夜去了一趟地府。

      景云出生凡人,未经修炼,只因伴在烛夜身侧,经年累月受章尾山灵气晕染,幸得长生。他既非天生神,也不是修炼神,那么他的三魂七魄,就仍在地府管辖内。
      他要去找地府冥主问问。

      冥主主掌鬼界,与天界除了轮回台,便无其他多余往来。
      就连天帝,也不敢对冥主颐指气使。
      原因无他,这地府冥主与烛夜一样,是上古天生神。
      冥主由瑞兽麒麟所化,千年万年地守在地府,鲜少去天界。
      上古神大多性子古怪,这位冥主更甚,天帝曾派上仙携重礼拜访冥主,被那不近人情的上古神连礼带人轰了出去,上仙还险些摔进黄泉。
      烛夜虽然冷淡,倒不会那般粗鲁行事。可见冥主有多难打交道,他是一点儿也不给天界面子。

      烛夜无视鬼卒阻拦,一路风驰电掣,踏着奈何桥过黄泉,径直入酆都。
      冥主祁幽端坐于幽冥十殿上,旁边判官缩着肩膀脖子,恨不能躲进角落,鬼卒们也不敢再现身,于是大殿上,唯余祁幽与烛夜对视。

      “本座有事问你。”普天下,也只有烛龙照夜面对冥主,语气敢这般高傲。

      祁幽久居冥府,见惯了世间百态生离死别,所谓见多识广,炼就了无情无欲的铁石心,相较烛夜之淡漠疏离,祁幽更甚,他就像个石头人,有条不紊地主持着鬼界。
      哪怕此时烛夜来者不善,气势汹汹,他依然端坐殿上,不为所动,像看着以往他审判过的任何一个鬼魂,一开口,古井无波:“照夜天君,你想问的人,魂魄的确受地府所辖。”

      聪明人对话,无需过多言语。
      尽管常年幽居地府,祁幽自有他的消息渠道,烛夜是为何而来,他已心知肚明。

      烛夜看着祁幽那张惨白鬼脸。
      当初同为上古神,祁幽就不像活物,他的一举一动紧紧有条,像个精密运行的仪器,外边披了一张人皮。
      这样的人,生来铁石心肠,最合适在地府当阎王,任由可怜之人如何呼号痛哭,都不会给予半分怜悯,该判一世苦厄,便绝不心慈手软。
      若是景云魂魄落到他手上,烛夜并无十全把握能带走景云。

      幸好,他来这儿,也不是找祁幽要魂的。
      烛夜负手,望向祁幽:“他魂魄已散,被我封在肉.体中,本座若要他醒来,你有办法吗?”
      “有。”祁幽并不拐弯抹角,语气平静毫无起伏:“景云阳寿未尽,地府不会收容他的魂魄。”
      “什么办法?”

      祁幽头顶悬挂牌匾,上书公平正世,鎏金的黑牌匾。烛夜忽然想起,这牌匾是青鸾所写。
      “我有条件。”空幽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鬼卒们鬼气森森地躲在暗处,窃窃私语。
      “什么条件?”烛夜略显不耐烦。

      “白敛,此人与凶兽相柳结契,乱轮回道,不可存于世。”
      “你要他死?”

      阎罗十殿,同一时刻,万千森森恶鬼诡异地鹦鹉学舌:“要他死…要他死…要他死…”
      酆都阴森,寒气扑面而来,烛夜拂袖挥去,诡异颂声戛然而止。

      再回头,祁幽依旧高高端坐,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座下众生,仿佛公正地执行着每一条律令,无爱无欲无所动摇的石头人:“不。自他与凶兽结契,魂魄便脱离地府管束,超出生死簿外。”
      “你们动不了他。”烛夜了然。
      祁幽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如无知无觉之物,吸收了所有光亮,暗沉沉地投向他,如低哑耳语,森然回荡:“他杀生无数,造因果业,若不罚无以彰天道。”

      烛夜冷笑:“想怎么罚。”
      祁幽答:“重明锁。”

      烛夜微怔,双眸盯住了端坐上方的冥主,试图从中琢磨出一丝端倪。
      然而祁幽始终那副石头人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重明锁,来自神鸟重明。
      上古传闻中,重明与凤凰同出于天地灵明初生时,后来上古神悉数身赴大道,残存于世者越来越少。
      重明常居人间,以降妖除魔为己任,他是对妖邪克制最为厉害的神祇。重明离去时,仍心忧人间,恐有邪魔作乱,于是取下自己一段肋骨,制成重明锁,交由好友祁幽保存。

      千年来,重明锁只现世两次,所囚之人无一不是为祸三界的大魔。
      据说,重明锁上烙刻了先圣神印,锁住魔头后,神印本身便是刑罚,日日夜夜如针扎刺入受刑人骨髓,使他无时无刻不在回忆自己曾犯下的罪孽。

      “他杀生太多,积怨无数,唯有重明锁施加惩戒,方可解惨死之人怨愤。”祁幽道出目的,就是为了消解死者怨气,否则怨恨过重,这地府也要受乱。
      原本白敛魂魄受地府所辖,待他死后,自有十八层地狱等着他。
      然而白敛与相柳结契,他的魂魄,地府管不了了。所以祁幽才想出重明锁这个方法,来平息惨死恶鬼的怨愤。

      烛夜负手,凝眉沉思。
      祁幽望向他,平静道:“景云魂散,我有先圣遗下聚魂珠,即便灰飞烟灭之人,亦可救。只要白敛受重明锁,我便将聚魂珠交予你。”

      一场交易,祁幽说:“一命换一命,神君以为如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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