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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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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还不醒。”
有人在说话,低沉不悦,隐隐透着些嫌恶。
恍惚间以为身在地府,只记得失去意识前,浑身上下能崩开的伤口都在涌血,疼痛难忍,恨不能当即一命呜呼。
掀开眼帘的时候,大脑一阵晕眩,眼前大片忙忙白雾,犹如置身虚无,愣了好一会儿,方才缓过神来。
居高临下,一双暗金眸子死死盯着他,那眼神极为冰冷,叫人瞬间如坠冰窟。
白敛指尖稍动,阖上眼帘,在对方再度不耐烦前睁开,似笑非笑地勾唇,心想天君怎么也有空到这阴曹地府。
那笑真是刺眼,烛夜怒火中烧,恨不能上脚踹他,掐着他脖子把人捏到窒息的前一秒,骤然松开力道,看着他失去意识的身体软绵绵滑座下去,不由自主地弯身抱起。
这凡人,真是不抗揍,无用之物。
车马声络绎不绝,隔壁翠云楼的酒客高声喧哗,邻近有家赌场吵吵嚷嚷,糖葫芦小贩在一众孩童围观下沿街叫卖,卖糖人的大叔有一番家传好手艺,将惟妙惟肖的猛虎递给穿粉花裙的姑娘。
人声嘈杂,沸反盈天。
不像在天界,也不像在地府,反倒是…人间。
白敛盯着烛夜,烛夜看着白敛。
天君一身玄衣,青丝简单地束了发冠,不若在天界那般衣着奢华,反倒更像人间豪门贵子。就连原本高出神仙大截的身材,都入乡随俗地收敛了些。
他易容了,白敛心头浮出笃定。
“还要装死?”烛夜负手,不悦地呵斥:“起来。”
白敛深吸口气,这里不是阴曹地府,身上伤还在,不知为何烛夜带他到了人间。
刚醒来,混沌的大脑正不堪重负地慢悠悠思索着,房门陡然被推开,身量颀长、面容俊朗的宝蓝衣纨绔子闯进来:“烛夜,他醒了吗?!”
白敛抬眼望过去,恰好与来人四目相对。
岚煦稍怔,旋即挥了描金折扇,风流不羁地笑开:“小美人醒了。”他步过来,扇子啪地合拢,扇头挑起白敛下颌,笑眯眯的亲切模样:“我是天界二太子岚煦,初次见面,久仰久仰。”
“……”白敛眼神骤然冷下来,淡漠地撇开脑袋,不再看他。
他对天界那什么皇子皇孙公主太子都没有好印象,沾了皇字的东西,都不是好东西。
这道理,放之四海三界,皆准。
这幅明摆着的讨厌,岚煦想忽视都难,纵观三界还没有一见面就对他这般没好气的。
二太子好笑,戏谑他:“小美人,在下可是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白敛现在无比怀念他的杀鸡剑,如若剑在手中,这劳什子二太子,绝对活不到说第三句话的时候,他回头看向岚煦。
那冷酷杀意迫得天界二太子都退了半步,下意识地,不由自主退让。
白敛杀了太多人,是个名副其实的屠夫杀神,既杀人亦戮神,逐鹿原上无数天兵尸体,便是他的彪炳战绩。
即便法力尽失,身负重伤,那股鲜血铸就、刻进骨子里的残忍犹在。
烛龙克相柳,白敛怕烛夜,可不代表白敛就怕岚煦。
二太子尴尬一笑,起身避让,回头看烛夜,耸耸肩膀,小声说:“好凶的小美人。“
烛夜斜眼扫过白敛。白敛立刻偃旗息鼓,闭上眼睛装死。
岚煦解释:“此处在人间,白敛,你应该熟悉吧。景云重伤,我想带他回出生地,兴许有救治办法。”
景云?白敛闭着眼睛默默思忖,那个小仙童?
他怎么受伤了?
章尾山上,除了他,就只有景云和烛夜……不过,也来了外人,那位重乐公主。
岚煦语气温和,寻了把太师椅坐下,他是循循善诱的人,不像照夜天君,生来的暴脾气,二太子缓缓道:“烛夜去焚书苑后,景云便一直和你在一起。我妹妹重乐发现景云倒在紫藤回廊,人事不省,后颈有重器砸伤,料想是人力所为。”
“是不是你干的。”烛夜打断了岚煦,凶恶地质问白敛,那语气间分明是笃定。
“…………”白敛从头到尾听完,头皮发麻,再结合重乐那番挑衅话语,思前想后,瞬间腹中清明。无非是那骄横公主伤了景云,嫁祸于他。
从前禁宫中,这档子勾心斗角便见了不少,略一思量,很容易想清楚。奈何这照夜天君脑子不好使,他也无法开口辩解。
况且,就算他辩解了,这位天君恐怕也不会信。
罢了。
白敛坐起身,每动一下,身上伤口撕裂般地疼,他习惯忍着疼了,时日愈久,比疼更深刻的,是无所谓的麻木。
烛夜一把攥住他手腕:“做甚?”
白敛手腕脚踝皆由金鳞鞭束缚住,行动极其不便,他也不恼,就被烛夜拽着,扭头望向碧纱橱后的红木书桌。
天神在人间的落脚地,也是皇城倚红楼中千金一夜的天字上房,白敛曾来过这里。
碧纱橱,博古架,翡翠玉石,珍贵瓷器,寝卧中一应陈设,该有的都有。
分明是个销金窟,那书案后甚至竖立着檀木书架,堆满竹简珍籍,文质典雅。
岚煦看懂了他的意思,起身拦下烛夜:“他要用纸笔。”
烛夜闻言,这才慢慢松开他。
那刺骨冰冷褪去,白敛打了个寒颤,他拖着金鳞鞭,慢吞吞踱向书桌。
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翠玉笔山,松烟贡墨,一杆狼毫湘管。
提笔时手有些微微发抖,天可怜见,他上一回提笔就墨,已是好些年前了,那会儿还是个文质清秀的斯文书生,谁看了都要夸一句良善。
后来弃笔从戎,一把杀鸡剑令天下人闻风丧胆,谁看了都要啐一口残毒。
不过白敛也不在乎,天下人如何看他,他不在乎。
只要比他们活得久,踩在他们尸体上肆虐,那些人就只能乖乖下跪磕头。
好名声?又不能当饭吃,他不图那个。
白敛稍作思忖,笔尖沾饱墨汁,悬笔提腕,埋头写了俩字儿:哑咒。
本来要把重乐公主的名号也写上去,但此刻天界二太子在,他又口不能言,万一这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二太子为了保护自家妹妹,胡作解释,再度陷害,那他就别想从暴君烛夜手里保住小命。
悬崖上行走的凡人,到底是谨慎的。
烛夜能杀他一次,哪怕他侥幸逃脱,也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白敛放下笔,默默望向烛夜。
烛夜伫立原地,负着手纹丝不动,反倒是岚煦走过来,拿起他面前写了字的宣纸,看见上面的字,神色微变,他望向烛夜。
白敛腿软,有些站不住,搀住座椅扶手,尽量体面地坐下去。
“他被人下了哑咒。”岚煦到底没有隐瞒,如实地说:“难怪未曾开口解释半句。”
“谁下的?”岚煦问。
白敛不写了,就坐在那儿,定定地入神。
章尾山,除了烛夜、景云和白敛,就没有别的活人。
直到岚煦重乐两兄妹来访,岚煦当然不会下哑咒,那么……
二太子不敢再细想下去,放下宣纸,紧握了扇子,压低嗓音:“我回一趟天界。”
说来也是歪打正着,若非岚煦提议来人间寻法子救景云,白敛也不可能轻易找到纸笔,这么快就交代出哑咒。
白敛漫无边际地想,难不成老天爷还能帮他一回?
那老天爷可真不挑。
岚煦一走,屋内又只剩下他和烛夜。
独处时,再大的房间都逼仄压抑,如果有可能,白敛这辈子都不想和这位神君有任何交集,他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站起身往床榻去。
还是躺着舒服些。
烛夜沉默不言,只那双犀利如鹰隼的眼咬着他,目送他起身,绕过碧纱橱,合衣卧回床头。照夜天君拂袖冷哼:“你倒是悠闲。”
那不然呢,还能怎样,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意思他也说不了话。
烛夜抬手,隔空点向他下唇。
白敛张嘴:“啊。”
能出声了。
“看来公主学艺不精。”白敛笑笑:“这么容易就解开了。”
公主?烛夜狭眸注视他。
白敛不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卧下休息,他得尽快养好伤,否则怎么逃跑。
说是休息,睁眼看着天花板,难以忽视身边人。
烛夜那两道视线太过锋利,白敛只觉得如芒在背,像被猫盯上的耗子,令他不自觉地毛骨悚然。
眼不见为净,白敛阖眸。
压迫般的气息逐渐逼近。
白敛两只手不由自主攥紧被子,咬牙闭眼。
冰凉掌心贴上来,按住了喉头,缓慢收紧。
白敛全身上下每根神经都绷紧了,刺骨寒凉的触觉沿颈间直冲脑门,那是濒临死亡的恐惧。说实话,设若烛夜得知相柳所在,他在烛夜眼里,就是个活着不如死了的臭虫。
汗水不自觉地沿额头、手心沁出,他不肯睁眼。
黑影压下来,一寸一寸地贴近。
白敛骤然掀开眼帘。
照夜天君的面容近在咫尺,英俊神武,天人之姿。
“……神君。”白敛咬牙,强装镇定:“有事?”
烛夜松开,朝自己掌间吹了吹,仿佛在吹去不存在的灰尘,闲适自若道:“本座还以为你不怕死。”
适先快要掐死他的时候,凡人竟然在笑。烛夜无法理解。
这会儿,感受到掌下皮肤颤栗,烛夜方才心满意足地笃定,凡人就是不能免俗,他怕死。
白敛绷紧的弦骤然松开,讪讪一笑,心中腹诽,此人果然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