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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皇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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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白敛始终想不通。
为什么有的人,在听闻他屠夫恶名后,仍然胆敢上前挑衅。是从前单薄柔弱的模样,留给他们的印象太深?
还是说,有的人,比如赵小侯爷,脑瓜就不那么好使。在他们浅显的认知中,披了羊皮的老虎就是好欺负的羊。
也许是后者。
那么得恭喜赵小侯爷,在一个错误的时间,认识了一个不在正确状态的白敛,然后负负得正。
白敛现在,就是好欺负到谁都能上前踹一脚。
他深吸口气,眼角余光扫过角落,黄花梨木案几上,铜制香炉,冒着烟的香炉。
壮汉们扑来的瞬间,白敛迅速退后,躲开他们,有个人拽住了他的衣摆。
白敛头也没回,抓起巴掌打的铜炉,倒头狠狠扣到距离最近的人脑后。
他现在或许体力不支,但要论杀人技巧,他不会逊色于在场任何人。
多年来的亡命经历使然,能快速杀掉敌人,就绝不留须臾可趁之机。
果然,那帮人许是见他体弱,未能多加警惕,白敛照着后脑勺狠狠一砸,被砸的家丁两眼倒翻,来不及挣扎便失去意识,滚落在地。
这猝不及防的一下,立时吓住了赵明达和剩余家丁。
而就在他们愣怔的当口,白敛没有丝毫犹豫。
面对危机的本能逼迫着肌肉记忆,身体比大脑更先做出反应,他如离弦箭跳起,胳膊带动铜炉,借势狠狠砸到另一人太阳穴。
赵明达终于反应过来,惊惧又愤怒,大声尖叫:“愣着干什么!!!抓住他啊!”
转眼,已经死了两个人。
那帮家丁也不是吃素的,突发变故后,他们愈发谨慎而凶狠,不敢再小瞧白敛,手持木棍冲上前。
双拳毕竟难敌四手。白敛并不硬抗,当机立断扔了铜炉,抬手护住脑袋,滚进榻脚。
这下家丁手里的木棍齐上阵,却纷纷卡在墙角,白敛望向赵明达,咬了咬牙。
家丁们干脆丢下木棍,团团包围白敛,铁拳乒乒乓乓砸下来,比下冰雹还要密集。白敛呕了血,胸腹撕裂般剧痛。
若非金鳞鞭束手束脚…白敛愤然,他能让一帮狗咬得这般狼狈?
赵明达见事态反转,高兴起来,手舞足蹈:“绑起来,快点!别打死了!”
很快,白敛被按在床榻上,动弹不得。
家丁有备而来,粗糙的麻绳将他团团缠绕,捆成了粽子。
赵明达还记得:“别伤着脸就行。”
这狗东西好色,白敛知道,和他大哥萧承弼一个德行。
都不是东西。
赵明达仗着家丁护身,叉腰上来,抬手甩他耳光。
白敛眼疾嘴更快,张嘴咬住了赵明达中指。
狗牙锋利。
赵明达嗷嗷怪叫。
家丁们七手八脚,虎口夺指。
最后赵明达终于把手从白敛嘴里扯出来,同时扯下一块小拇指指腹大的皮。
白敛啐掉皮肉,最骄傲还含着血丝,怒目圆瞪赵明达。
赵小侯爷从小到大哪受过这种委屈,包扎好伤口,也不敢再扇白敛巴掌,抬脚踹他腰侧。
恰好踹到了白敛尚未愈合的烙印,白敛呼吸一窒,疼得蜷缩起来。
赵明达跳脚:“白敛,你就不是个东西!”
白敛抑制住翻白眼的欲望,紧紧护住全身上下脆弱处,低着头借快速呼吸缓解疼痛。
挣扎时,白敛衣衫扯去太半,本就褴褛的破衣服,一时间衣不蔽体。
要不怎么说,赵小侯爷就是个好色胚子,缓解了指头上的疼,顿时好了伤疤忘了痛。
盯着白敛那将露未露、欲语含羞的玉白肩头,眼神骤然变了味。
不是没想过抓到白敛后做点什么。
以前,在萧承弼那儿,就想做点什么了。
无奈大皇子不让。说来也是奇,都把白敛拉出来迎客了,供人赏玩的花瓶,就不让花儿插进去。
赵明达想不通,那是个什么理儿。
罢了,老大说不让,就不让吧,顶多心里想想。
后来白敛去了二皇子那儿,二皇子和赵家本就不对付,有二皇子撑腰,他也不敢打白敛主意。
只是见识过了山珍海味的赵小侯爷,仍然忘不掉衣衫湿透酒香扑鼻的白敛。
恍若天人之姿,堕落凡间。
家丁抬来椅子,赵明达就着太师椅坐下,抱着手,倾了上身凑近白敛:“我问你,白敛,大皇子干.你了吗?”
只有足够粗俗,满脑子黄色废料的人能问出这种话。
白敛像被刺中,陡然抬头,恶狠狠地瞪著了赵明达。
家丁将他压回去,给了他一拳。白敛疼得汗流浃背。
赵明达被白敛那眼神吓一大跳。
那淬满残毒的锋利视线若化为实质,能将不知好歹的赵小侯爷千刀万剐,拼都拼不起来那种。
赵明达咽口唾沫,也觉得自己问的好像有点不对劲。
再怎么着,那也是亲生兄弟啊不是。
可…赵明达转念,眼珠子转了又转,抱着胳膊说:“那天晚上含芳殿…你记得吗?白敛,我就在门外,看到了。”
白敛骤然挣脱家丁挟制,那一瞬间,面目可谓狰狞,张牙舞爪地扑向了赵明达。
赵明达吓得一动不动,然而就在白敛手指头抓进他眼珠子的前半秒,暴怒的白敛被家丁重重拖回去。
赵小侯爷既惊又怒,抄起木棍抡圆了砸到他腰背。
白敛一声没叫,死死地咬住牙。
他听见伤口绽裂的声音,一如许多年前的雨夜,含芳殿的大门敞开,又在他身后关闭。
床帛撕裂,哭喊或求饶,都化为瓢泼大雨中,一丝幽魂般的叹息。
时隔经年,依然萦绕耳际。
那时候,即便贵为皇子,皇家血脉,也不过是个供人玩弄的玩意儿。
弱者,无法保护自己。
“萧承弼带你进去。”
像某句不知名的咒语,兜头压下来,整个世界在眼前分崩离析,时光不受控制地倒退。
退回大雨中,孤单荏弱的七皇子在殿前徘徊,颤栗与恐惧如雨点密密麻麻。
赵明达依旧不肯放过他,他眯起眼,欣赏着白敛骤然惨白的面色,食指轻敲太师椅扶手:“含芳殿里有内阁,做什么的,只有我们几个知道。”
“大皇子…道貌岸然,”赵明达不屑地直呼昔日好友名讳,“萧承弼,废物一个。他疼惜你呢,白敛,要不然事情败露时,他就该把你杀了。”
“你在含芳殿里关了多久?”赵明达恨得咬牙切齿:“萧承弼那么多次,都可以直接杀了你。”
什么大皇子,外强中干的玩意儿,都敢上自己弟弟了,却没胆子把这祸害直接除掉。
“你的身体到底有多对味儿,嗯?”赵明达拿木棍挑起他下巴。
白敛不抬头,就重重戳他心口。
“让萧承弼那般的舍不得。”
直到二皇子萧承元来将他带走,萧承弼都没有杀白敛。
“谁知道呢。”白敛闭上眼睛,自我嘲弄:“兴许他更想死在我身上。”
“嗯,”赵明达瘪嘴,点头,赞同,“所以后来你那把杀鸡剑刺进他心脏。”
白敛感到一丝快慰,萧承弼不是第一个死在他手上的,却是第一个让他感到兴奋的死人。
赵明达翘起二郎腿,优哉游哉:“你杀了他,很快就跑出去了。白敛,我不懂,你为什么不回头再多看一眼。”
因为害怕?
后来白敛也想过这个问题。
为什么,杀了恨极的萧承弼后,没敢回头看一眼他的尸体。
“他没死。”
这才是赵明达最想说的。
杀人诛心。
赵小侯爷快乐极了,看着白敛那张艳丽面容浮上痛苦,他有多久没从这张脸上看到难堪与痛苦了?
每一根神经末梢都感受着这份快乐的颤栗,让一个脸皮比城墙厚的人感到苦痛难当,仿佛是赵明达这辈子最无与伦比的成就。
赵小侯爷甚至骄傲地站起身,挥舞双臂,快乐地说:“白敛,你知道吗,萧承弼没死!”
若说刚才,白敛只是因身体疼痛而面白如纸,那么此刻,他的脸色称得上是灰败了。
像漏了气的气球,蔫蔫地趴在那儿,或者失去生命的木偶,呆若木鸡。
“太子殿下救了他。”赵明达分享着喜悦:“哦我忘了,那之后没多久,你就离开了昭临,再也没回来过,所以你不知道。”
“你的好二哥,二皇子不惜一切代价,斥重金于全国上下求名医问好药,衣不解带地照顾大皇子,保住了萧承弼一条命。”
“啧啧啧,”赵明达边说边感慨,“哎呀那时候,把咱们陛下感动的呀,你想想,身在皇家,哪个不是兄弟阋墙。偏偏二皇子,生来仁善,兄友弟恭的好心肠。”
“陛下见了,深受其感动,第二天,册立咱二皇子为太子,几个皇子争了十多年的太子位,就落到了咱们太子殿下手上。”
赵明达鼓掌,啪啪作响:“好手段,高,实在是高!”
白敛紧紧闭上眼睛,眉宇间拧出些痛苦。
萧承元明明知道,他最恨萧承弼。
而下令他去杀萧承弼的人,也是萧承元。
他的二哥,真有一番好手段。
“哼,只是萧承弼现在,活着不如死了。”赵明达说:“活死人啊,就躺在东宫里,等着太子殿下赏口饭吃。”
即便萧承弼活下来又怎样,还不是要终日活在自己仇人的眼皮底下。
皇家?兄友弟恭?
呸。
恶心。
赵明达拉低眼帘,斜斜地觑视他。
“白敛,你说说你,费那么大劲,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白敛头也没抬,双眸直直盯住地面,冷漠道:“与赵小侯爷无关。”
赵明达起身,蹲到他面前,这回他敢掐白敛下巴了。
因为白敛的生无可恋都写在了脸上,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没兴趣咬他。
“照我说,你这样的花瓶,就该卸了手脚,绑到床上……”赵明达着迷地看着他,指腹在他下颌摩挲:“多美呐,白敛。”
“容悦能生你这么一个儿子,死的也不怨了。”赵明达拍拍巴掌:“把他衣服给我剥了。”
家丁们动手。
白敛像被人墙围在中间,如何左冲右突,亦无法突围,他只能像只被玩弄的无头苍蝇,晕头转向。
意识还沉沦在雨夜中,弥漫着无边无际的痛苦,雨夜中那只带了翠玉扳指的手从床帏间伸出,抓住了他的手腕。
自此,唯余惊恐与苦痛。
赵明达把药拍进他嘴里:“好东西啊白敛,春风雨露,包你今晚一夜销魂,从此忘不掉小爷的好。”
手脚越来越虚软无力,撑着巴掌试图爬起来。
爬起来,摔回去。
赵明达脱下上衣,抬脚踏上床榻。
白敛昏昏沉沉,耳朵里所有的声音在一夕间褪去,他什么也听不见。
赵明达弯身,抓住头发,提起他的脑袋,就在他失聪的耳朵边桀桀怪笑:“白敛,这么多年过去,你有一天活得像个人吗?”
“你跪萧承弼,跪萧承元,如今又要跪我赵明达。”
赵小侯爷兴奋地朝他耳朵里吹气:“你,就,是,条,狗。”
轰——
房门洞开,飓风袭入。
一道快到看不清身形的黑影掠入,刹那,电光火石之间,几个家丁裹挟着无法抵抗的重力,撞破窗户摔到楼下,非死即残。
惨叫哀嚎刺穿黑夜。
赵明达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发现自己整具身体都嵌进墙壁里。
大约有毫秒的愣怔,赵小侯爷才因痛苦而怪叫起来。
“废物。”
来人朝白敛说。
“……”
双颊已然酡红,灼热沿后脊,如啮骨虫蚁爬上脑海。
白敛伸手拽住玄黑滚金边的衣摆,囫囵嗫嚅:“给我一把剑…给我…剑——”
离开昭临的那天,他就告诉过自己。
从今往后,倘若有人踩在他身上,他的剑就会刺进那人身体。
然而烛夜不用剑。
他又不是废物凡人,还要靠剑才能杀人。
烛夜负手,居高临下看着衣服撕成破布条的凡人,皱紧了眉头。
半晌,他不耐烦地脱下自己外衣,扔到白敛身上。
白敛胸口剧烈起伏,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退化成朦胧大雾。他沿着床榻摩挲,砰咚滚下床。
“……”烛夜弯腰伸手,那手悬在半空,默默地收回去。
他略一沉吟,变出一把剑,扔到白敛面前。
白敛摸到了剑。
赵明达张大嘴,从迷醉中清醒过来,惊恐万状:“白敛,你不能杀我!!!我是赵府上唯一的儿子!!你杀了我,东宫和陛下都不会放过你!!”
几乎称得上尖叫了。
烛夜蹙眉,心道凡人都这般吵闹不成?
白敛抓起剑,咬着舌尖保持清醒,跌跌撞撞冲向赵明达。
赵小侯爷甚至来不及大叫,短促的喊声戛然而止,他瞪圆眼珠,死不瞑目。
杀人,闭着眼睛都行。
那剑刺穿喉头。
鲜血喷溅。
一击毙命。
白敛持剑而立,缓缓转身,暗红的眸子望向烛夜。
照夜天君只皱了下眉头。
瞬间,如离弦之箭,雪亮剑尖如毒蛇吐信,扑向烛夜!
“不自量力。”
啪,剑身被一根指头弹开,烛夜反手揪住白敛后颈,砰地按回床榻里,俯身狭眸,幽幽低语:“告诉本座,萧承弼是谁?”
到也并非照夜天君有意听墙角,就是去而复返,偶然撞上了两个凡人谈话。而当提到萧承弼这个名字时,白敛连呼吸都颤抖起来。
很有意思。
能让不知好歹的凡人都颤抖。
“含芳殿又是什么?”烛夜无知无觉地往白敛身上插刀。
掌中人整个身子都在颤栗了。
药效沿四肢百骸蔓延开去。
痛苦与羞耻淹没了黑夜,一如许多年前,他丢掉所有自尊,被羞辱般踩在脚下,惶惶不可终日。
“……”白敛张了张嘴。
烛夜抬手,拂去他眼角,始终悬而未落的半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