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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疫诅 ...

  •   张浮定慢条斯理地把手里散乱的黑色丝线缠好,胸腔中的一颗心脏还在剧烈跳动。他还没从高强度战斗的亢奋中脱离出来,然而脑海中却不由自主想起那条血肉翻涌的澜沧江,想起偷偷站在树后面打量他的那个少年。

      “到了青山镇招待所之后第三天,澜沧江下游野兽哗变,我就带人去了澜沧江下段调查。”
      张浮定压下喉管血气,断断续续地说:“荒山多疫诅,但是一路过去,连半只疫诅都没看见……一直到了澜沧江中下游,疫诅的味道才浓重起来。云坤去探路,活生生吓个半死……您猜猜那儿有什么。”
      “从巨人山到横越池头,十多公里的河道被完全堵死,全部都是疫诅尸骨,差不多是成片的肉泥,只能零星看见里面夹着的变异器官组织。”

      ——那真的是一种铺天盖地碾压而来的血腥杀戮。
      张浮定当时差点压不住手腕上的傀儡丝,面前的疫诅尸堆中蜿蜒流过血红色的液体,土壤呈现出暗沉的红色,青碧色的树木生机勃勃地窜天而起,树枝粗壮,树叶肥硕,连空气都飘着暗红色的血雾。

      杀意是一场经年日久的烈火,有一个少年站在这场烈火中,像是温温润润地下了一场细雪。
      那是个很奇怪的男孩,十六七的样子,乱七八糟地穿着一身白色古衣,长头发,黑得发蓝的眼珠,一张脸欺霜赛雪样雪白。他躲在大树后面,沉默又好奇地打量着这边。
      ——他简直是生生从澜沧江中长出的精灵。

      “没有变异,他是个人类。”张浮定顿了顿:“虽冰给了他一块棋子糖,他就跟我们走了,直到跟张汤的队伍遭遇。”

      谁都知道遇到鬼蜮人是什么下场,张浮定片刻没有犹豫,当机立断令陈虽冰带人撤退,与此同时傀儡丝暴射而出——但那也只是拖延了不到一分钟,一分钟之后,张浮定浑身上下所有皮肤都绽开伤口,细小的血液流水一样淌出来。
      倏然,张汤长刀一顿,只听清鸣一铿锵,这个满手血腥的刽子手微微眯起了眼,拧着眉望向了张浮定身后。

      林间寂寂然,连素来喧嚣的鸟雀都停住不叫了。

      ——那个叫谢沅的少年竟然折返回来,直接伸出手挡住了张汤的刀!
      两边的人登时都变了脸色,张汤身边那年轻人脱口而出:“卧槽,这身衣服不是……”

      “闭嘴。”张汤打断他,他若有所思地望着谢沅,目光先是落在他的衣服上,微微一挑眉,又看向他的手腕。少年的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绳,绑了个铜钱,被山风吹得摇摇晃晃。
      ——他生生地受了张汤一刀,手腕竟毫发无损!

      谢沅慢慢越过张浮定,护在了他身前。他手里还拿着那颗棋子糖,慢腾腾地剥了最外层的金纸,旁若无人地把糖塞进了嘴里。

      张汤笑了起来:“……你是个什么人?”

      “你又是什么人?好人可不会一见面就杀人。”谢沅看也不看他,把金纸四四方方叠好,握在手里,把甜腻的糖含到口腔右侧,然后歪着头看张浮定:“你没事吧?”
      张浮定强咽下喉中血沫,他的目光落在了谢沅手腕上,一条红绳,拴着一枚古铜黄钱币,上面金钩银划地写了四个字:
      ——酆都五铢!
      ——这是鬼蜮铸就的货币!

      “我没事。”张浮定心念一动,傀儡丝迅速回到手腕上:“谁教你用手臂挡刀的?咳咳咳……我不是让你——”
      谢沅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他的唇舌被棋子糖泡得甜腻,说话也软绵绵的:“你不要管我,你还能走吗?”

      张浮定没说话,只是看向了张汤。
      谢沅说:“——你也不要管他。”

      张汤闻言倒是满不在意,只是望向谢沅的目光更是意味深长。反倒是他身边那黑衣年轻人嗤笑出声:“你以为穿成这样就能在我大哥面前耀武扬威了?说句实在话,你看上去真是不伦不类的,这样吧,你跪下给我大哥磕个头道个歉,我们说不定能考虑考虑放过你们。”
      谢沅迟疑片刻,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纠结片刻,复又清清朗朗地说:“你是不是想打架?”

      “陆越。”出乎意料地,张汤按住了身边那个年轻人:“别给我找事。”
      “大哥——!”那个年轻人心不甘情不愿,张汤只是笑着看向谢沅:“我们走了,回见。”

      张浮定此时却是豁然抬头,微眯着眼望向远方天空。

      澜沧江水声铺天盖地,几只巨大的飞鸟扑棱棱别枝而起,丛林里霭霭的雾气宛如实质,染得人一身湿润。远望西南,青山招待所的一丛青烟似乎戛然而止,整个招待所上方的天空似乎都弥漫着一股不详的血气。

      “……索绰罗舜厄袭击了青山招待所,所幸师兄回来得及时,这才活捉这只大疫诅。”
      陈虽冰歪着头笑:“……师祖算的命卦未免太准了一点,这么多大人物纷纷现身,还不知道清明会有什么大祸事。”

      张浮定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望向看不清前路的远方,目光悠然,神色却有些倦怠。

      这是全球感染的第三年。

      异样的开始,是一场降临在全球所有城市的大雨。
      那场雨铺天盖地,来势汹汹,城市防水系统直接溃败。只是一周的时间,海平面暴涨,房屋被淹没大半,死伤不计其数。

      大雨持续了一个月,雨停的时候,大雾四起。
      人类认为这是好转的开始,一口气还没松一半,诡异的事就发生了。

      商业街上的电子大屏,家里的电视电脑,人类衣兜里的手机……全球所有的电子显示屏像是中了病毒一样,屏幕上只有一个对话框——
      【是否重启疫诅感染菌.iso】
      【确认重启】

      无论是重启电子设备还物理消灭显示屏,聊天框都纹丝不动,并持续了将近十二个小时。这看上去像是黑客的手笔,但是第二天,人类就发现,这是神对灾难的预告。

      大雨带来了瘟疫。

      一些人的身体迅速溃烂,失去意识,食谱开始向同类转变。越来越多的人类被生生吃得只剩下一副骷髅架子,感染者的数量也越来越多。
      人们将感染者称之为“疫诅”,也有人称之为“疫鬼”,由于其恐怖的传染性,各大城市相继沦陷,各国政府连续不断召开会议。民众的恐慌情绪达到了顶峰,世界政府的公信力一降再降,在触碰到信任红线之前,一个由联合国与宗教共同建立的组织横空出世——

      疫诅清理联盟建立。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势头闻名世界,迅速取得了民众的信任。

      在向外驱逐疫诅的同时,疫诅清理联盟联合军队竖起高墙,由高墙圈起的基地成了人类最后的庇佑所。最大的基地当属华北基地,疫诅清理联盟总部就坐落在殷城山之上——那也正是渡灵师这一脉的圣地。
      传闻中渡灵师上一代的掌教在坐化时于殷城山巅起了一卦,卦象上显示,庚戌年清明,西南边陲,有大魔于业火中现世。青面獠牙,祸乱众生,乃地球上古便存在的附骨之疽,不除之无以应天道。

      然而掌教真人算了这一卦之后就猝然归化,来不及再留下只字片语。

      疫诅清理联盟总执行人、渡灵师现任掌教兼张浮定与陈虽冰的亲师父解灯满不在乎地将两个徒弟打发过来,捏着龟甲懒洋洋地告诉他们:“别把老头的话太当回事,找不到就当公费旅游。”
      但解灯这个人平日里嘻嘻哈哈惯了,因此在渡灵师里,除了他,其他人都将老掌教的话奉若圭臬。不仅仅是渡灵师,现在的关山县,存在的势力不只是他们这一拨人。

      酆都鬼蜮的袭击,只是一个开始。

      邓殊若有所思:“照你这么来说,张汤忌惮的也不是这小孩,更有可能是……”他潦草带过了某个名字,复又问:“那小孩呢?”

      张浮定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苍白的脸色也好转了一些。他眼下微微有些发青,依旧摆出往昔那副活不起了的样子,望向陈虽冰:“人呢?”
      陈虽冰理所当然:“遇见张汤的时候我就没看住他,师兄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知道他在哪儿?”

      两人一对视,一个面无表情,一个坦坦荡荡。

      紧接着,正殿内传来一声惊叫:“啊啊啊啊不行不行哒咩哒咩哟——快快住嘴,放下!邓爷,邓爷,有人偷吃贡品果子——”
      邓殊没什么反应,只是望着眼前这一对师兄弟,戏谑一般微微挑起了眉。

      城隍庙正殿。
      祖师爷巨大威武的法身之下,蜷着一个少年人。他长头发披散开,白袍穿得乱七八糟的,正伸着手去拿供桌上的桂煎栗子糕。一旁的小童又气又急,脸都涨红了,却不敢上前冒犯祖师爷。正犯难呢,眼见着邓殊并着张浮定陈虽冰二人进来了,登时像是找到了救星。
      “邓爷这小子——”

      “没事。”邓殊朝着祖师像作了一揖,这才上前,将谢沅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才伸出手,把他抱了下来。
      谢沅已经啃了一个栗子糕了,手上有糕点碎屑,被邓殊用湿巾擦去了。自始至终,谢沅都是乖乖巧巧地站着,漂亮的蓝眼睛好奇地望着邓殊。

      邓殊帮他整理好衣服,温声问:“你就是谢沅吗?是大山里的孩子?家里人呢?”
      “家里没有人。”谢沅头发披散,说话间注意力就被分散了,回头去望巨大的祖师爷法相。

      小童立刻上前,阴阳怪气地打量他:“怎么着,还想偷吃祖师爷的贡品果子啊?”
      “好了,如云,少说两句。”邓殊挥了挥手,把谢沅推给了陈虽冰:“带他去招待所安置一下。”
      如云满不服气:“邓爷您就是脾气太好,还小孩呢,都多大了,跟弱智似的,穿成这鬼样子还学邓爷留长头发,在这儿玩穿越呢?”

      陈虽冰不好说师叔庙里的童子,只能捏紧谢沅的手,想着这小孩呆呆的,怕是什么都听不懂。谁知道谢沅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如云:“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我,是想让我难堪吗?”
      如云顿了一下。

      谢沅上上下下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他一遍,脸上浮现出一丝微妙的笑意。他点了点头:“也难怪他们背后都说你……哎呀,算了。”
      如云:“?”

      眼瞧着陈虽冰憋着笑把唯恐天下不乱的谢沅带走,如云还在风里凌乱。他目光有些呆滞,谨慎地看看低头抽烟的邓殊又看看一脸睡意的张浮定,沉默地给祖师爷上了一炷香,才小声问:“……大家都在背后说我吗?大家都说我什么?”
      邓殊温和道:“你不要多想,谢沅跟你开玩笑的。”

      如云更崩溃了:“也是,他们在背后说我也不会告诉邓爷。张,张师兄……”
      回头一看,张浮定已经坐在木凳上靠着金枕睡着了,手腕上的黑色傀儡丝稀稀拉拉地垂下,向着门口的方向蛇一样蜿蜒。邓殊却望向正中央的神像,目光说不出是恭敬还是淡漠。

      老街古旧,只是一整条街上隔几米就贴着红纸剪成的红双喜,家家户户挂着红灯笼。
      陈虽冰比谢沅高出一些,牵着谢沅的手往前走的时候,只觉得像是牵了个儿子。

      谢沅走路慢,走路姿势也有点奇怪,隔三岔五就被绊一下,之后认认真真地整理衣摆,继续往前走。
      陈虽冰冷眼瞥着他,看了一会儿又觉得好笑,他眼睛眯起来的时候总让人想起懒倦的猫。慢慢地,他松开了握着谢沅的手,慢慢挪到他细瘦的后脖颈上,十分暧昧地摩擦了两下。

      谢沅猛地打了个激灵,野兽的直觉让他闪电般一样往旁边闪了一下,但是那只冰凉的手像是鬼魅一样如影随形,死死按着他后颈命门。他有些不耐烦地盯了一眼陈虽冰,发出一句音调:“an?”
      “不要紧张,谢沅。”陈虽冰音调低了下来,他一直都是笑眯眯地说话,现在冷不防正常起来,倒让人觉得有些不太适应:“……你不是人吧?”

      谢沅微微皱起了眉,一下甩开了陈虽冰的手,冷冷地说:“关你什么事?”

      “说是疫诅吧……血符箓三次都没验出来。”陈虽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又笑了起来:“别这样,我可是很喜欢你的。”
      他摸出了一个钱袋子,塞到谢沅手里:“去城外把头发剪了,买一身衣服,路上遇见联盟的人和渡灵师都绕着点走,别再一头撞上来。”

      陈虽冰从道袍里又摸出两板棋子糖,摞在谢沅手上,笑道:“还不走?”
      谢沅有些不解:“——我走哪儿去?

      陈虽冰眨了眨眼睛,手腕一翻,手上蓦然出现一把尖利的刀。谢沅猛地往后一跳,那把刀直接擦着他的头发割了过去。陈虽冰往刀尖上吹了一口气,还没挥刀,谢沅就踉跄两步,躲在了大柳树后面,警惕地看着他。

      “外面的世界可不适合你。”陈虽冰收起刀,拿出通讯设备,眼不斜视地路过谢沅:“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紧接着,他往“飞升神仙驻凡大使馆”群里发了一句语音:

      “谢沅于前往招待所的路上逃跑,各单位警戒。”
      “如有发现,就地斩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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