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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娘娘庙 ...

  •   越往城外走,雾气就越大。
      那种雾气是粘稠而流动的,与横断山脉中的雾气如出一辙,吸入肺里有种沉沉的阴冷感,像是一头栽进了雨后的泥泞地里。

      关山县位于西南基地最南端,是疫诅与基地人类之间的第一道屏障。因此在这边居住的人数与中心基地比起来可谓是天差地别。但即使如此,基础设施还是较为齐全的,只是质量不太高罢了——
      谢沅坐在村外剃头匠摊位上,又叹了一口气:“请不要再用剪刀戳我的头皮了。”

      剃头匠憨厚地笑了起来:“啊哈哈,抱歉抱歉,我就想试试,没想到是真的戳不动,你头挺硬啊……”
      谢沅摸了摸自己的短毛,发尾微卷,剃头匠的手艺出乎意料地还不错。

      剃头匠嘟嘟囔囔:“看来他们说的是真的,普通利刃根本奈何不了你……嘿弟弟,要不你试试这个——”
      锋利的苗刀从长背包中抽出,流畅地斩开黏腻的空气,直劈向谢沅的脖颈。周围排队等着剃头的几个老人颤巍巍地惊叫出声,捞起小板凳就往外跑。

      ——危险。
      谢沅眼瞳骤然竖立,他压着凳子下躺,血红色的苗刀从脸颊上方劈斩而过,空气传来哀鸣般的波动。谢沅狼狈地翻了身,拎着刚从小摊位上买来的书包,站在离剃头匠五步远的距离,将这人上下都打量了一遍,点了点头:“你比他们厉害。”

      剃头匠身材魁梧,嘿嘿笑出了声,也不答话,抡着苗刀像是抡着一杆枪,虎虎生风地砍了过来。
      谢沅眉头一皱撒腿就跑,这已经不是他遇见的第一次劫杀了。这些渡灵师的手段颇为难缠,更可怕的是,每次刚过两招,其他渡灵师就听到风声团团围来,得费好大功夫才能跑掉。

      “往太岁村后山跑了,别惊动他,慢慢包围。”
      “可是前辈,再往前就是山林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有疫诅……您没往他身上下定位器吗?”
      “那小子有多敏感你他娘的又不知道,少在这儿叽叽歪歪,有这功夫不如去联系村长,找几个人带路。”
      “前辈,他们村子本来人就少,村长他女儿又跟县长儿子马上有喜事,我来的时候就问过了,拨不开人。”
      “拨不开人不知道去牵条狗吗?弟弟,用大脑考虑问题,不要用脚好不好?”
      ……

      不知道跑了多久,谢沅才停下脚步
      远离人群的后山生物像是疯了一样,树木枝叶肥硕鲜嫩,遮天蔽日。羽毛鲜艳七彩的野雉扑棱棱腾飞而起,缠绕类茎物绕着健硕宛如子宫的猴杯野蛮攀爬,路上的野蛇一个个有碗口般粗大,灰润的大蚰蜒和绿油油的巨拟叶螽簌簌地穿过落叶和草根。
      ——太绿了。
      整座山都是幽深的绿色,绿得仿佛凌空洒下湿漉漉的妖气,又像是腐烂的苹果,抑或是被撒上浓郁香水的腥臭尸体。
      不知是什么鸟,交相唱和着古怪的调子。像是宗教祭祀用的梵音,或者少数部落的通用语。

      后山虽然幽静偏僻,但似乎并不是没有人来。顺着一条狭窄的小土路一路往上走,霭霭的云雾氤氲流动,往后看,隐约可以窥见整片关山县。
      谢沅用手比了一下,心想,关山县是好标准的一个圆形。

      又走了几步,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微微泛着雾蓝的眼瞳一下竖成了蛇瞳——
      ——那竟是一座惨败的寺庙!

      寺庙被层层叠叠的树木遮盖掩映,露出泥塑漆染的墙角和庙顶的龙形雕塑。那雕塑上的龙已经被岁月冲刷得斑驳而残疾,但那双眼睛仍旧栩栩如生,邪气冲天地盯过来。
      谢沅呲了呲牙,只觉得浑身的鳞片都炸开了。

      恶龙点睛,赤地千里。

      寺庙破败,青石板叠摞而起的四层台阶上爬满青苔。两扇大铁门仿佛是后期装上去的,与周围古朴的建筑格格不入。
      铁门和铁锁锈迹斑斑,随便一踹就能踹开。

      院子不大,墙壁上洇满霉斑,生机勃勃的爬藤类植物满墙都是。前院种了一颗枇杷树,杏黄色的果实累累地挂了一树,散发出清甜的香味。后院有一棵遮天蔽日的槐树,小而繁的白花一簇接一簇,被风带落在前院,直接扑了谢沅满身。
      左侧有一口古井,里面还有深深的水,上面飘着一些花叶,还有一只飞鸟尸体。右侧则是一口敦厚沉重的大钟,上面布满了铁红色的锈迹。
      院子的正中央,则是寺庙正殿。没有正门,一眼望过去,里面空空荡荡,漆黑一片。而那条彩龙雕塑,则正盘踞在正殿正上方,两只眼睛黑漆漆的,像是纸扎人点上去似的。

      正殿墙上的红蓝色彩都变得浅淡而粗糙,露出土黄色的泥胚,木头横梁也早已经被虫蚁啃噬,布满厚重的灰尘。
      往里细细一看,才发现里面供的是一位女仙娘娘。娘娘法相看起来简易而粗陋,浑身上下只是用各种古旧的颜料重复抹染。前面金色的垫子也变得灰扑扑的,看上去不像是正经的娘娘庙,反而像是某种邪庙,全屋子上下都透着罕见民俗的诡异和荒诞。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娘娘庙供桌上,正燃着烧了四分之一的香。

      谢沅盯着那炷香看了一会儿,又仰着脸与娘娘法相对视,他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跟城隍庙里的神像比起来,这尊神像,离门口也太近了一些。

      除非……
      谢沅绕过娘娘法相,定定地看着庙正中央。
      那里盖着一块巨大的黑布,上面满是灰尘。娘娘庙的采光本就不好,来祭拜的人也只会看见前面的娘娘法相,而这一块黑布遮住的东西,与后面灰暗的墙壁几乎完完全全融为一体。

      谢沅拉起黑布一角,缓缓拉下黑布。一瞬间灰尘荡天,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浮动,犹如有了生命一般。
      ——巨大的、诡异的、华贵的、扭曲的一团法相流光溢彩地出现在娘娘法相身后。三头六臂,眼神如恶龙,底托下笼罩着泥塑的各式各样的怒目小鬼和变形动物。
      神女娘娘相后,竟还有一尊神像!

      恐怕这才是这座庙宇真正的正主,后来不知道被谁用黑布掩盖住,又修了一尊神女相代此正主受香火。只是过了不知多少年,庙宇也渐渐荒废了,到最后房屋破败,殿前只剩下三支冉冉高香。

      外面雾霭沉沉,隐约聚着些积雨云。过不多时,就哗哗啦啦地下起雨来。雨并不算大,但约莫是山上林木多,穿林打叶声分外明显,虽嘈杂却也不失野趣。
      谢沅把蒲团拉到殿外,清出来一片干净的空地,把鼓鼓囊囊的小书包拿出来,哗哗啦啦倒出一堆合成零食,全是他在逃跑的路上顺便买的。

      谢沅扒拉出来棋子糖,放在嘴里咬着,又去翻最底下的那套白色衣服。衣服上带着很淡的海盐味道,有种深入骨髓的熟悉。
      谢沅把衣服盖在身上,定定地看着屋檐落雨,看了一会儿就有些困倦了。睡着前他还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朦朦胧胧间,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但他真的很想睡觉。

      山中风雨淅沥,古寺历来无岁月。

      谢沅沉沉地睡了过去,这一睡就到了晚上。后半夜的时候,只听到一阵沉沉的钟声,一声比一声响。
      他睁开眼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是被大风卷到天上的白色槐花。月色很暗,门口有一个提着红色灯笼的人型,在地面上拉出来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什么人?”
      谢沅话音刚落,一只苍白劲瘦的手就从他身后伸了出来,直接按住了他的嘴。耳边传来一声低笑:“……不要说话。”
      谢沅动作一顿,微微瞪大双眼。

      正这时,门口的扭曲影子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提着灯笼缓缓往正殿走了两步,随即停下,将灯笼靠近了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长着鳞片的,一个眼睛的,两颊布满鱼鳃的脸!
      ——这是一只鱼化方向的疫诅。

      但这只疫诅并没有往这边走,只是停在门口,继续提着灯笼,仿佛刚才一切都没有发生。

      谢沅按着捂在自己脸上的手,示意他松开。身后的人体温很低,那只手也像是一块冰块一样凉,摸起来骨节分明,手感很好。
      那人又笑了一声,松开了手,声音压得很低:“……小畜生,你这是在对我耍流氓。”

      谢沅微微回头,昏暗的灯光下,依稀能看见那人的脸。凤眼朗目,脸上还有稀薄的笑意,此刻正垂着眼看他,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二十厘米。
      谢沅先避开了目光:“……我有名字,我叫谢沅。”

      “我知道。”
      君衍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谢沅的头顶:“你在这儿干什么?”

      谢沅伸出手,抓住了君衍的手:“你叫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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