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感染一万年》诤一

2、Chapter 2 城隍

　　正值五月，关山县花事已然将了，偌大古城尽见杨柳飞绵滚滚，一夜之间，白了多少房檐瓦舍的头。
　　城隍庙斜对面的早餐店分外热闹，此伏彼起的吆喝声与锅碗瓢盆碰撞声乱糟糟响成一团。盘亮条顺的老板娘利落地将油条捞出锅，嗓音清亮：“刚出锅的酥饼油条——”

　　“秦姐，两个菜角，一屉灌汤包，一碗豆腐脑，打包带走。”
　　“好嘞。”老板娘掀起眼皮看了看来人：“哟，起这么早，上工去？”
　　“嗨，不上工。”那小伙子笑了笑，压低了声音：“说是咱们后山又挖出东西了，我二舅推荐我去帮忙。”
　　“那敢情好，这不比上工来钱多？”

　　“下力气活，不比您做生意。”小伙子接过早饭，一口吞了一个包子，把剩下的挂在车把上，摇摇晃晃地开始踩脚蹬，含混不清地说：“走了秦姐。”
　　“行。路上慢点。”

　　共享单车左摇右摆地上路，一路蜿蜒过城隍庙的大门。朱红色的城墙早已斑驳，木门上的铁环已经生起了铁锈。嘎吱一声，有人推开了城隍庙的大门。
　　小室处工作人员的目光木木地随着地上的自行车印子游离，最终落在了推门那人身上。看清脸之后，呆滞地瞪大了眼睛：“你——”

　　来人头发乌黑，面目俊秀。他穿着一身黑色冲锋衣，袖子随意地挽起，露出一小截劲瘦漂亮的小臂，手腕上稀稀疏疏地缠着一些黑色的丝线。那黑色丝线看上去像是某种金属，在薄雾蔼蔼的天气下反射着冰冷诡谲的光。
　　他很随意地翻捡着桌子上的供香，动作轻佻随意，看上去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倦怠感。

　　“我怎么？”
　　张浮定浑身上下透出某种虚弱的懒散，那种样子让他看上去似乎格外好说话：“半年不见就不认识我了？”

　　那工作人员怔怔站着，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啊……不敢，张道长，你找邓老师——啊，那个红柏香一包八十，折合系统银元五点，您扫我还是我扫您？”
　　话音未落，张浮定就抛来一块鲜血淋漓的东西。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接住，定睛一看，眼瞳瞬间缩成针眼大小。
　　——那是半颗尚在搏动的心脏！

　　张浮定的声音中似乎带着几分冷笑，那一瞬间他：“给你带的早餐。”

　　工作人员猝然抬头望向张浮定，上下牙齿紧紧咬合，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他剧烈地吞咽口水，红血丝一瞬间密布眼瞳。还没发作，面前就笼下了一团黑影。
　　工作人员一怔，那副獠牙嘴脸还没收回去，灵台忽然一阵清明。

　　——那是一个少年，穿着一身道袍，眼睛是标准而漂亮的狐狸眼。他笑眯眯地打了个响指。他看上去十分好相处，尾音带着上扬的调子：“真不好意思，我师兄喜欢开玩笑，你不会介意的是吧？”
　　工作人员敢怒不敢言，含恨望向院内的张浮定。

　　张浮定头也不回，有条不紊地点燃三根供香，向着祖师爷深深伏拜。胧雾中他的侧脸像是刀刻斧凿一样冰冷坚硬，侧颈上的红色血液像是赤色烙印一样，那种懒洋洋的倦意瞬间烟消雾散。

　　上完香后，他才看向对面的人，缓声说：“李明师兄殉道。”

　　对面那人像是忽然出现的，那男人看上去不过二三十岁，穿着青碧色的旧衣袍，长发盘成太极髻，端着一柄烟杆。他双目微垂，显得风雅俊秀，又冷漠疏离。
　　两个人隔着一鼎巨大的八龙环柱纯铜浇铁香炉对视，丝丝缕缕香雾氤氲而起，让这种冰冷的气氛稍显柔和。

　　邓殊在香炉上磕了磕烟杆，橘黄色的火星飞旋下落，与厚厚的香灰嵌合一起。他温声道：“做渡灵师，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你不必介怀。倒是你这一身伤，再不处理，怕是会步小明后尘。”

　　张浮定慢条斯理地把手腕上锋利凌乱的傀儡丝理顺，啪嗒一下，冲锋衣衣角落下一滴浓稠的黑红血液。晨光亮堂起来后才能发现他那一身黑色的冲锋衣竟是湿漉漉的——上面竟然被鲜血浸透了！
　　“我的伤轻易好不了。”张浮定笑了起来：“但也不至于步师兄后尘。但听说李明师兄是邓师叔您的高徒，远道而来还未拜见就殒身，我还以为……”

　　他说话轻佻地留一半，格外大逆不道地将邓殊上下一打量，吹了一声悠长的口哨：“师叔想是不介意我们占用贵宝地一时片刻吧？”
　　邓殊耷拉着眼皮，眼尾透出某种妖异的红色。他没有说话，沉静地将手中一柄烟灰磕进面前的香炉中，轻轻地叹气：“请自便。”

　　“好。”
　　张浮定点了点头，他看上去有些脱力，眼底的疲惫潮水一样涌上来，声音低了不少：“虽冰，卸货。”

　　城隍庙的大门轰地被打开，外面热热闹闹地站了一整个队伍，约莫三四十人。血气和热气扑面而来，中间一些赤膊大汉扛着黄泥厚封的几个大棺材，喊着号子踏进城隍庙院落，轰地一声，几台棺材被沉沉地砸在了地面上。
　　后面围了一群人，早餐店里的食客纷纷出来看热闹，好奇又畏惧，你一眼我一语：“谁见过这场面？棺材往城隍庙里送？”“这有什么稀奇的，你没看见那几个人穿的衣服吗？”“那不是疫诅管理局的人？”“快闭嘴，一会儿他们听到了把你当疫诅抓进去……”
　　人群纷纷噤声，眼见着城隍庙又关上了朱红色的大门，才小声说起话来：“这么多人来，是不是咱们这边……出什么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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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时鸟不拉屎的城隍庙现如今站满了人，三口棺材，每一个棺材前都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强打精神用棉线弹朱砂网，其他人用符水“洗晦”，洗完之后就开始包扎伤口。
　　几乎所有人身上都有伤，伤得重的还没等下山就被送到了医院，除了张浮定。

　　他似乎并没有把身上的伤当一回事，靠在一棵古老的槐树干上，默然点了一根烟。
　　想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这次进山，遇见的不是普通疫诅。里面那个，索绰罗·舜厄，序列号19，僵尸疫诅，直接冲着青山镇招待所来的，派驻小队差点全军覆没。”

　　邓殊站在他旁边，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只大疫诅可不至于把你弄成这副样子。你遭遇了酆都鬼蜮来的人。”
　　“是，酷吏张汤。”张浮定点了点头。

　　邓殊微微变了脸色，拿着烟斗的手猝然一颤，橘黄色的星火簌簌落下：“如果张汤在的话，那……”他含混不清地隐去了某个名字，声音微不可闻：“……那位，怕是也在。”
　　他沉默片刻，站直了身体，微微眯起了眼睛：“你怎么脱身的？这事儿解灯知道吗？”

　　“我还没联系老师。”张浮定咳嗽了两声，那声音不轻不重，一些内脏碎片随着血沫咳了出来。他反手把烟掐灭，按住喉咙气管，眼中浮现出大片大片血色，脑内嗡鸣一片。
　　“张师兄——”“队长！！”

　　“——退后！”
　　陈虽冰急冲上前，呵退众人，掺了一把张浮定。他看上去年龄不大，但是这个时候意外地靠谱，简明扼要地说：“鬼蜮的人没下杀手，师兄没有性命危险。”
　　张浮定摆了摆手，他身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血液在他身上形成了一层保护膜，这让那种无孔不入的阴冷感被缓解了一些。

　　“……我只撞见了张汤，差点死在他那邪门手段里。”张浮定慢慢笑了起来：“……但我捡到了一个小朋友。”
　　“一个让张汤都十分忌惮的小朋友。”